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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客棧,簡單用了些餐食,杉、燕二人便回來了。

“用膳不曾?”

雲杉得意地“嘿嘿”兩聲,回答說:“路上拖著小九吃了碗麵,主子,我出去還會餓到自己不成?”

燕翎一臉冷漠:“……”

季望泫猜到會如此,晚膳都沒留,只是好奇道:“怎麼做到的?”

“在下不才,會些偷偷摸摸的小伎倆,”雲杉根本不怕燕翎的冷臉,笑著說,“把小九身上的乾糧都順走了,恐嚇他說──不吃飯,主子定要罰的。”

季望泫眉眼彎彎,勾手引燕翎過來,看的卻是後邊的雲杉:“杉哥,偷人東西還有理了?罰你去房間跪上一個時辰,跪完再回來值夜。”

“小八去監督。”

雀音看著笑容僵住的雲杉,忍不住偷笑出聲:“得令!”

“……雲七,遵命。”

兩人推搡著出去了,季望泫唇邊笑意不減,收回目光正要誇,一看,這人又跪下了。

“屬下失察,”燕翎低著頭,暗自懊悔,“實屬大意。”

“他是雲七。換了別人斷不會如此,”季望泫緩聲道,“不怪你。”

燕翎仍覺得羞愧。倘若一個暗衛乾糧都能被偷,那真是活該餓死,怎麼還能被帶著去吃熱氣騰騰的陽春麵?主子真是要慣壞他了。

季望泫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什麼,抬手扯松他齊整的衣領:“你若願意同杉哥去吃麵,又怎會有後面這一茬,對不對?”

“燕小九,你再要如此有吃的不吃硬要吃乾糧,那我每回都要將你的乾糧收繳上來管制著。聽懂了這個道理嗎?”

“您說的對,但是,主子,屬下先前……”

季望泫伸出左手,食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將他未盡的話壓回去:“什麼先前,又來了。燕九,你掂量清楚,你現在是誰的人?”

涼的、柔的,帶點墨香的……

燕翎被他的手迷住了,過了會才反應過來,回說:“您的。”

“是,屬下記下了。”

“去洗漱。”季望泫收回手之前,在他頭上又揉了一把。乖順的燕小九讓他心情愉悅起來。

店小二送了水來。燕翎起身,卻並不離開這間房,在屏風後沐浴洗漱。

方方正正的屏風罩不完全,朦朦朧朧地透出他精瘦的身材線條。

寬肩窄腰,每一塊肌肉的位置都正正好好。

季望泫坐靠在榻上看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不免失笑,心想,這樣冒犯的目光,也就燕翎這個純情的還當他是什麼光風霽月的真君子。

燕翎遠遠便感受到主子心情不錯。他快速洗完,敞著衣襟走出來,絲毫不見扭捏。

他上了榻,跪坐在季望泫身前,虔誠地捧出自己雕好的方印,抬起一雙平靜無波的眼:“主子,屬下做好了。就在今夜,為屬下烙印可好?”

他敞著的胸膛微有起伏。鎖骨右上方一直蔓延到肩頭的那條傷疤非常顯眼。

在他無瑕的身軀上,簡直就像絕妙工筆畫上的一點突兀的墨痕。

季望泫垂眼,那玉整體呈現通透的藍色,底下嵌有雕出“望泫”二字的玄鐵。刀工精細,渾然天成。

“晏百川,你當真想好了?”季望泫輕聲叫他的名諱,以此告訴他,他是一個獨立的人,不單單是屬於他的雲九。

燕翎篤定點頭:“我想好了,主人。”

【📢作者有話說】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第122章 胸口烙印

夜晚寂靜無聲, 火光亦無聲。

季望泫引了火,將藍玉的底座燒得通紅。

他純黑的瞳孔中倒影著火苗,卻如螢火墜於寒潭, 帶不來半點溫度。

這雙眼, 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多。

生離死別、悲歡離合,世間千萬重疾苦, 都在這雙眼睛前流淌而過。

火候足夠了, 季望泫將印章轉正, 尾指虛虛點在他身上確定位置。

他感受到燕翎心臟的跳動, 乃至血液的流動。

赤紅的玄鐵在空中劃出一道光軌, 而燕翎紋絲不動,甚至連心跳都那麼平穩。

皮肉灼燒的嗤響, 伴隨著微弱燒焦的氣味,季望泫快準狠,牢牢將印章按入他的心口。

手穩, 眼不眨,甚至有些令人悲哀的冷靜。

滾燙與劇痛席捲而來, 燕翎緊抿唇線, 額上已見薄汗,卻一點氣聲都沒有發出來。

他倔強地睜著眼,連眼睫都不曾顫動。無聲地告訴季望泫,他的堅定與決絕。

原本光潔的肌膚在烙印下迅速變紅、起皺。而燕翎從身到心都感受到力量的充盈。

他已被冠上季望泫的名諱, 永生屬於他景仰的主。

燕翎嘴角上揚,浮起一個笑。

季望泫常在俯仰間山頂極目遠眺, 雲蒸霞蔚之時, 可領略日照金山之景。

那份浩瀚的燦爛、盛大的金黃, 如今盡數浮現在眼前人的面容上。

天啊……

人生於天地,本就沒什麼屬於自己。季望泫這半生,皮相、姓名皆捨去,追不上師長、好友的步伐,孑然一身,剩了條性命和滿肩的責任,從未想過會有什麼人或物,完完整整地屬於自己。

怎麼會有人奔赴而來,篤定至此啊。

季望泫將玉印反扣,傾身而去,覆上燕翎抿得泛白的唇線。

而燕翎在那一剎那驟然放鬆,任他撬開自己的唇齒,任他侵佔似的進攻,予舍予求。

遙不可及的月光清照在他一人身上。

這是一個激烈的、強硬的吻。燕翎始終挺直腰身,雷霆雨露皆不懼。

亂了。

先錯亂的是唿吸聲,而後是心跳,最後是衣帶……

“阿翎,”季望泫沉沉唿喚,“我真想把我的心剖出來給你,然而……”

他從來身不由己,心也不屬於自己。

燕翎的身軀起伏如雲雨,時而漂浮在天上,時而穩穩當當地落在季望泫清冷的懷抱裡。

“我不需要,主子,我不要。”他冷峻的眼眸中盛滿了春水,潤如潮,“我早已得到了。”

……

雲銷雨霽,滿鋪狼藉。

燕翎連整理床鋪這件事都捨不得讓他來做。叫了熱水,把季望泫抱進浴桶中,徑自去收拾了。

“阿翎……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好。”季望泫久違地感受到溫暖,好似渾身脈絡都得到了短時間的活化,他喟嘆道,“阿翎呀……”

他自嚴冬來,心中是一片雪原,嚐遍苦寒,如今竟也冰雪消融。

“我愛您。”燕翎給了他答覆。

無需言說了呀。

季望泫制止了他進來“服侍”:“你傷口不能沾水。明日到了渝北,要記得上藥。”

燕翎抿了抿唇,應“是”,去了另一個浴桶中,站著洗。

再次回到床榻上,季望泫已經有些睏倦了,等燕翎回來的間隙,他回想起下午遇到的劫匪。

一縷清苦的藥香先從門縫裡鑽了進來。燕翎的腳步輕,剛行過那事,倒是妨礙不了他分毫。

藥是他抽空煎的,讓雀音幫忙盯著。穆蘭城之行前,鷺沅就將藥包分裝好交給他帶著。

即便是宿在山洞裡,他也要將藥煎好的。是以季望泫出來這幾天,身子都沒有太大的不適。

他的小燕兒實在是太貼心了。有他在的地方,爐火總是燒得旺的,茶水也總是備好的。

季望泫將藥飲盡,漱口的水又送過來了。忙完這些,燕翎終於捨得熄燈上榻了。

“小燕兒,”季望泫伸手,與他十指相扣,“你這般全心全意地呵護我,叫我如何更愛你呢。”

主子勾住了他的手!燕翎這雙手拿過諸多武器、受過多種刑罰,偏偏在他這兒,抬手作畫、洗手作羹湯。

燕翎被勾得心癢癢,手平放著沒有動,任那抹清涼如魚兒般暢遊:“本就是分內之事。主子,屬下在師父前立了誓,要照顧好您。”

自從入了雲水觀,再不許他泡什麼恢復神藥“沐春風”,常年練劍,他手上漸漸起了繭,是一種富有力量的安全感。

“阿翎會想起來自己當年的境遇嗎?”季望泫提起此事。

“弱如螻蟻。”燕翎毫不客氣地評判自己,“活不下去也是應得的。”

他對自己總是如此苛刻。季望泫卻是有些遺憾的。他不禁想,倘若晏家遇難的時候能遇上好人,晏凜也能夠在愛意的滋養下茁壯成長。

“天下不平,災禍四起,是謝氏做得不夠好,我亦難辭其咎,”季望泫平和的聲音裡暗藏著韌如春柳的篤定,“然而終有一日,匪盜不再起,弱者不被欺,孤苦者不再流離,四海之內皆昇平。”

好。燕翎在心中默唸,如果這是您的夙願,我將為此傾盡全力。

……

回到渝北城的住宅是下午的光景。

在床榻上裝了數天“季望泫”的鶯寧終於可以下來活動活動。她扶著因為躺太久而酥軟的腰,苦哈哈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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