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5頁
後來珀王朝被迫換代,鮮血橫流。玉遙患上離魂症,不記得母親死時的慘狀,也不記得任何人。
但他還是對玉邈有著無條件的信任。
玉邈忙的時候,玉遙就蹲坐下來,抱著他的大腿入睡。等他忙完要起身,這才發現腳上靠了一個人。
身體柔軟,唿吸輕,像一隻大型的貓兒。每每觀此景,玉邈的心軟成一片。
只是他再也沒空帶玉遙去買糖糕了。
玉遙聲聲軟糯,一句一句地喚“哥哥”,也再阻止不了玉邈走上王權之巔的腳步。
所以他最終穩住了王權,失去了最親近的弟弟。
思緒回籠,玉邈彎腰撿起了地上一個蒙塵的撥浪鼓。這玩意吵得厲害,也就玉遙那個傻子喜歡玩,每每搖動起來,都是樂呵呵的。
若得不到王權,他就沒辦法從他人手中奪到這幾味珍貴的藥材,可待他歷盡千辛集齊藥材,玉遙卻死在他鄉,再也回不來了。
世事無常。叫他如何不恨呢?
拿著那面小撥浪鼓,玉邈不知怎麼的又走到了地牢中,燕翎的身前。
此時燕翎跪坐於草墊,正在閉目打坐。
“咚咚、咚咚……”
鼓聲沉悶,音量不大,卻仍如戰鼓般喧天。
“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受苦,”燕翎忽然輕聲說,“是笑著走的,旁邊的醫者卻哭成了淚人。”
玉邈一怔。短短几天,他什麼資訊都沒透露,他居然能猜到這個地步?
好聰明的人,這樣明玉一般的人,怎甘心屈尊他人之下?
罷了。玉邈取下面具,正好對上燕翎睜開的眼。
那日他帶阿瑞出行,長街上覺察到殺意,回頭匆匆一眼——看到的原來是這張臉。
他與阿瑞,五分相似,然而身上沉鬱如陰雨的氣質,與阿瑞的燦爛大相庭徑。
“你敢跟我提他?”玉邈一腳踏在他的胸膛之上,碾壓他的刀傷,“若不是你泱族人,他根本不會死!”
燕翎皺眉忍痛,無情道:“你這樣對我,他也不會復生。受苦的人也不會因此少受苦。”
他跪得直挺挺,玉邈用了七分力道,竟不能將他踹翻下去,冷嘲熱諷道:“怎麼,我該尊你為座上賓,將國門一敞,讓馬蹄踏遍?”
“咳……”內傷嚴重,燕翎唇邊溢位一串鮮血,“我說了,我主是那樣好的人。”
“你殺我,辱我,大道他照樣走,世人他皆光照。不會因為你虐待我,就不作為。請您,再多給一點耐心,多給一點時間。”
玉邈再度冷笑:“南族人受苦了多少年,從不見你口中所謂的聖人?”
燕翎卻言之鑿鑿:“因為他亦在另一重煉獄,身不由己。如今破籠而出,自然可見肝膽。”
他與所謂的“望泫”沒有任何交集,只能從眼前人的言行來推斷一二。
“我不信。”他收回腳,直白道。
憑藉燕翎的一面之詞,自是不可取信於人。燕翎不認為三兩句話便能將他感化,於是從另一個方向切入:“據我所知,您朝內人心不齊,若有什麼人是您不方便動手的,我等可以代勞。”
玉邈的臉色驟然森冷,笑意全無,側目看了宣靈宣凝二人一眼。
“我們啥也沒說!”宣靈委屈道。
炭火裡不知燒到什麼雜物,發出“滋啦”一聲細響。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之中,燕翎為了剋制自己對主子的思念,可是將珀朝的事情想了又想。
他這雙眼睛,平靜得帶有幾分沉沉死氣。然而玉邈也確實在這雙眼中看到過洶湧的、複雜的情緒。
他分明是這空間裡唯一跪著的人,唯一狼狽不堪、鮮血淋漓的階下囚,卻莫名給人一種運籌帷幄、遊刃有餘之感。
燕翎的眉目舒展開,裹上風霜一般的冷冽:“不用說,來之前我探查過。”
珀國處南,冬日不見飛雪,也少經風霜。
“激戰派領頭的命,換您一味藥,如何?”
處於弱勢卻能轉圜局勢的能力,這也是季望泫教的。
晏凜本只有一身殺人的本領,殺人本無需思考與籌謀。而此外的所有變式與技能,皆出於季望泫。
是主子,教會他活下去的能力。從此他不只是主子的影,更是衝鋒在外的戰士,在荊棘中噼出一條生路。
是戰士,不是戰矛、不是任何形式的武器,他早已成為了活生生的人。
若是將玉遙的性命等同於這三味藥材,那必然千金不換。
可是昔人已去,生者,唯有向前。玉邈懂得這個道理,否則也不會孑然一身苦苦支撐至今。
“就憑現在的你,”玉邈狐狸眼往上一挑,足尖一點,踢了踢垂落到地上的鎖鏈,“跟外面牢房裡半死不活的那位嗎?”
燕翎:“是,你若應了,無論用什麼方法,我一定會做到。”
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為自己在珀國也能來去自如麼?在這裡——可沒人護著他。
理智上來講是這樣的,玉邈本是一個理智的人,然而他莫名被燕翎身上的韌勁感染了,甚至順著他的話思考起來:“郢非那個老東西非常謹慎,我送過去的南族人他都不碰,唯一的癖好是搜刮泱族美人兒——你那位小兄弟還是算了吧。”
“我倒是聽說,他近日從五毒谷甄老那兒新擄了個美人,夜夜笙歌,樂不思蜀。”
美人?五毒谷?燕翎腦海中同時浮現宋青夷和雲杉的面容。
難不成那邊的藥材已經拿到手,過來相助了?
“桃花眼還是瑞風眼?眼下有痣無?”
宣凝想了想,回答說:“瑞風眼,右眼下有美人痣。”
“……”玉邈忽而意識到什麼,“那也是你們的人?”
是杉哥沒錯了。燕翎心中閃過一瞬的心安,既有杉哥在外接應,成事的機率又漲了幾成。
“是,如此便無須我出手,您只需在見他時傳個信,等訊息即可。”
泱朝太子手底下人人都有此等神通?
玉邈無法動郢非等主戰派的很大的原因在於,他一出手必定用上南族的手段,在族人眼中可謂是以殺止殺,並不能服眾。
可若是泱族人來出這個殺招……
“成交,你替我殺人,我給你寒魄藤。”
一錘定音,他兩人之間的交易,不算不愉快。
燕翎教他如何傳信,而他今日也沒再為難燕翎,帶著兩位侍從離去。
快要走到入口,隱隱見到光亮了,宣凝不知忽地被什麼牽動了心緒,澀然道:“王,我錯了。”
“凝之才智與本事,恐怕不及二七之一半。是以您先前問的,凝恐怕做不到了。”
做不到為主籌謀到如此冷靜的地步。宣凝的碧色眼眸中浮現哀色,他跪了下來:“請您賜死。”
宣靈:……?
誰能告訴他,他親哥突然在悲哀些什麼?
雖不解,他也走到宣凝身側跪了。
他二人,命運相系,宣凝赴死,黃泉路上他必定相送。
“阿凝,”玉邈的心也軟了,“你做不成他,我亦做不成他的主,成不了那光輝的月輪。”
“如此,誰又能夠不負誰呢?起身罷……”
“不成明月,不做明珠,可總得活下去呀。”
第155章 處處維護
五日後, 郢非人頭落地,屍首旁只留下一縷黑色長髮,刺殺者行跡如鬼魅般不可尋, 主戰派嚇破了膽, 一時人心惶惶。
玉邈趁機收攏人心,送過藥後無暇顧及地牢這邊。
於是有了雲杉與燕翎的會面。
“呀,小九, 可憐見的, ”雲杉蹲下來想學主子似的摸摸他的頭, 被他冷淡的目光一望, 伸不出這個手, “怎這麼苦,哥把你帶走吧。”
“並無大礙, 杉哥,宋神醫那邊狀況如何?”
雲杉看著他蒼白的唇線,沒有多說是個什麼情況, 只論結果:“解決了。等這邊藥一齊,即刻便可北上, 到主子身邊去。”
燕翎眼中燃起希冀:“我懷中有兩味藥, 你先拿走、與宋神醫先一步北上。”
“現今珀國全國通緝你,不好行動。待我得了最後一味藥,便與小八一道送回去。”
雲杉大抵能猜到是個燕翎是個什麼處境。畢竟他們與珀國王族毫無瓜葛,便無從談理與義, 送上門求藥,那也只能是幹求、硬要, 沒有任何籌碼。
“辛苦, ”他輕嘆一聲, 從他懷中取出輕飄飄卻沉甸甸的藥材,又在他肩頭輕按了一把,“小九,我們等你歸來。”
燕翎眼眶一熱,悶聲說:“好。”
“那麼,就此別過。”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由燕翎目送著遠去。
只差最後一步……燕翎凝視著牢裡唯一一點火光,久久不曾眨眼。
……
隔日,宣凝先來了。
他把燕翎身上的鋼針卸了,不過鎖鏈還是保持原狀,說了句:“這個不能解。”
想來隨著瞿家倒臺,吾州城的官員應當也換了一批,先前受壓迫的南國奴,大抵是被解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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