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6頁
“大泱與南族關係變好了,是麼?”
拆到埋得最深的那一根,燕翎疼得直髮顫,額上也浮現冷汗,還是如此冷靜地發問,好似與這具身體分離了。
和過分敏銳的人交遊,宣凝謹慎再謹慎,不答反問:“你怎麼這麼聰明呢?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料得到。”
“跟著主子耳濡目染罷了。”當著他人,燕翎再怎麼脫力也不願意跪倒在地上,只僵硬坐著,聲音輕了輕,“主子做決策,不會避著我們。”
“你在挑撥離間!”宣凝退出幾步遠。
“……”燕翎兀自小幅度活動關節,不理他了。
過了一會,宣凝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燕翎靠著牆借力站起來活動腿腳,問:“王何時來?”
宣凝轉身出去又折返,給他拿來餐食,簡略道:“等著吧。”
這人好說話。燕翎又問:“我的同伴如何?”
“沒死。”
看來是問不出什麼了。燕翎雙手雙腳仍被縛著,再多的動作便無法做了,站了一會,又坐下來。
這時宣靈也熘達了過來:“喲,你怎麼不吃飯?”
“我們在這兒,你不好意思?”
他聲音亮,聒噪得如同一隻喜鵲。
燕翎沒有心思與他爭論,閉目養神。
“不吃?真不吃?我端走了?”宣靈心情好,逗貓兒狗兒似的挑釁他。
“你強得過他?”宣凝敲了敲他的腦門,制止了他的自討沒趣,“犯人都安置好了?”
主戰派倒臺,不服者一批一批被押送進來,宣靈暢快極了:“嗯!好生伺候著呢,昔日他們對我們指指點點,今日……嘿嘿。”
地牢外處隔間也是熱鬧起來了。宣凝拉著他離開這裡。
在暗無天日的空間裡,燕翎推算不出時辰,也不知道具體過去了幾天。唯有一個等字,等得越來越心焦。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那些被狠狠壓制著的兇惡情緒時不時就要蕩上來,撩得他想要發狂。
他習慣性地將手放在胸口,按過去了才想起來那兒早已血肉模煳。如今結了痂,醜陋不堪,他一眼都沒看過。
被隔絕的日子過得格外久。自他成為雲水衛,何曾離開主子這麼久?
聽了幾天外間的動靜,燕翎在焦灼與平靜中來回倒騰,玉邈終於是來了。
等不及拐彎抹角了,燕翎單刀直入:“王上您並非窮兇極惡之徒,您知道如此對峙下去於兩國無益。”
“唯有您與我主同心,才能共創一條生路。您只是不甘心,或者說,您害怕,對吧。”
“你對我的傷害已經造成,你害怕我主會因此衝動起兵將你國覆滅,所以不上不下,既不能從我願,也不能殺了我。你怕我主子報復。”
“我發誓,他不會。”
玉邈無語了一會兒,沒聲好氣道:“我其實挺喜歡聰明人的,可是你說話怎麼這麼可氣呢?”
“你說得都對,可是——我沒有理由相信你。”玉邈今日沒帶配飾,顯得整個人格外的單薄,“二七,我來說說我的視野吧。”
這麼些天相處下來,玉邈也將他看得透了。
這人雖然聰明,也敏銳,但是所言所行的出發點皆是“主子”,踏出的每一步棋,都是為了主子,好像眼中就這麼大,只能容納一個人。
所以,聽他說話──處處維護他的主──才會覺得難受和憋屈。
“你透過郢喜牽上我的線,這就意味著,滿朝皆知我抓了兩個泱朝細作,”玉邈依舊沒什麼好臉色,語調沉鬱,讓人想起早春陰冷的雨,“知道細作其一,在我手裡。”
兩族的糾葛已然太深。南族人在吾州城受過的所有欺壓,乃至那場駭人聽聞的炸城。
若當日真成功了,死的全是南族人!
諸多血恨,不是單單吾州城易了主就能消弭的。
玉邈冷漠張口,說出結論:“你必須死。”
“藥,我可以給你,但是你……”
地牢裡溼熱的空氣像一層嚴密卻無形的網,蓋在人的身上,壓去所有生機。
燕翎安靜地聽他說完,胸腔幾度沉沉起伏後,他緩慢仰起頭,試圖去尋找這張網。
他是巍峨高山,是參天巨木,頂天立地,有著筆挺的嵴梁,原是堅不可摧,寧折不曲。
而如今,跪,也跪了,傷,也自傷了——在他眼中,這些行為無異於叛主,已是沒有活路了。
去死,死在這裡、為主子獻祭……便是最壯烈的結局。
不可以。不可以!烙印的形已毀,魂卻早已刻入他的身心,無處不在。
他要折腰,接下這一線的生機。活著、活下去,到主子跟前請罪,請主子,賜死。
“好。”他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
雀音一生囂張了十八、快十九年。也是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在一群宵小螻蟻手上,受此等痛徹心扉的皮肉之苦。
人人當他是啞巴,只有他自己獨自在無人的深夜裡冷笑出聲。
你們最好祈禱我主子還活著,否則……我把你們全殺光。
真有那個時候,再也沒人管得住他!
這個念頭一起,雀音立即心虛了。感覺臉也疼,屁股也疼,好像主子管教他的場景,就在昨日。
每天這麼陰狠地想上一想,也算解氣。
在這個潮溼的破地方,他整個人都要被關得發黴了,也不知道燕翎那邊怎樣了……
雀音是一個很沒有耐心的人。但是除了等,別無他法。
今日的腳步聲……不對。
時隔多日,重見天日。雀音被蒙著頭帶出牢房,沿路感受到了烈日的氣息,沒一會兒又重歸於黑暗。
又耍什麼花招?他臭著臉,矇頭的黑布被扯開,他睜開眼,看見了燕翎。
……有一種見了親人的激動。雀音淚花都要出來了。
看著燕翎全身上下沒比他好到哪去,雀音自娛自樂地苦笑出聲,嘖嘖搖頭。
燕小九啊燕小九,怎麼我倆就落魄成了這樣。
“小八,”燕翎臉色泛白,卻仍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樣。後面半句話,他以唇語傳達,“藥已得二,託杉哥先一步送走。”
玉邈這時轉過身,撥弄著手腕上一條深藍色寶石鑲嵌的手鍊,遙遙指了指他們前面桌子上放的三枚藥丸:“上面有一顆藥,由你們所求浮雪根所制。”
“其餘兩枚,一是劇毒,一是糖丸。三者皆無味,你們一人選一顆,剩下的,讓你們帶走。”
他嘴角上揚,掀起一個屬於勝利者的弧度:“浮雪根極難得,攏共就這麼一兩須,若是被你們誰吃掉了,珀國、乃至整個南境,再也尋不到更多的。”
“選吧。”
“……”雀音眼中怒火竄了上來,憤憤然看向燕翎:什麼意思?把我們的命當遊戲?
“藥,我已經拿出來了,”玉邈的視線從手鍊移至自己手背,漫不經心道,“待會後悔了,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燕翎:“我選。”
若要得解藥,他倆必死一個。雀音聽懂了。
那什麼浮雪根,怎麼分辨來著?宋神醫好像說過……完全記不起來。
絞盡腦汁思索間,燕翎卻已先他一步上前,把其中兩枚藥丸都吞了。
!!!
“!!我去你大爺!燕——二七,你做什麼!!”他飛撲而去,震得身上的鎖鏈噼裡啪啦響,“你給我吐出來!吐出來!!”
“你憑什麼不讓我選!”他急得尾音嘶啞,帶出濃重的哭腔,“我不會領情的,我生氣了,要死一起死。”
他顫著手,拖著沉重的鎖鏈就去摳他的嘴。
然而,比他的手更快的是漫出來血。
他親眼看見燕翎在他咫尺之處,七竅流血。雀音伸出去的手狠狠一抖。
“小八。”燕翎極其罕見地,朝他笑了一笑,“入南境之前,你我說的悄悄話,我記得。”
“你也記得的。”
血,越流越多,漫到雀音的手上。
——那日鴉杉二人在前頭探路,雀音偷偷跟燕翎“咬耳朵”,說:燕小九,為了主子,我什麼都能做,什麼都能放棄。
燕翎說:我也是。
所以如今,到了該放棄雲水衛同僚和好友的時候。
雀音的淚,淌了下來。與此同時,他迅速抓過中間那枚藥丸,與後面的藥瓶,把藥倒回陶瓷小瓶裡。
而燕翎再也沒了力氣,視覺、聽覺逐漸喪失,如此直挺挺倒了下去。
“憑什麼是你?憑什麼為主獻身的,不是我!?”
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
第156章 原來如此
風聲過耳, 如同把把利刃,剜去雀音的神魂。
他的淚已經流乾了,眼睛被吹得發痛。
他一路向北疾行, 不眠不休, 不敢有分毫的鬆懈,更不敢去回想那天的場景。
浮雪根之所以珍貴難得,是因為它一離土就得用沒有雜質的冰水保鮮。珀國天熱, 冰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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