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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雀音揣下藥瓶被鬆綁, 如獵豹般暴起跳上臺階, 攥住玉面青年纖細的頸項, 咬牙切齒地威脅道:“救他。”

“救不了, ”玉邈張揚一笑,“他自己選的死路。”

“黃泉路上, 陪我的阿遙。咳……”

宣靈宣凝兩人亮武器要動手:“王上?”

“此藥極為嬌貴,即便我給你冰匣保溫,五日內不送達, 呵……”玉邈被他掐出了生理性的眼淚,砸在他手上……也是熱的, “恐怕變成毒藥哦。”

雀音驟然鬆手, 眼中殺意起伏。

“二七已做出了選擇,輪到你了。選藥,還是選跟他一起去死?”

幾度掙扎,那股恨不得將眼前人碎屍萬段的殺意終於沉下去。

雀音退回到燕翎身邊, 跪坐下去,一探……他已沒了氣息。

天地於無形中崩塌, 雀音環視這空蕩蕩的殿宇, 前所未有的無助與孤寂狠狠攥住他的心, 撕下來一塊肉,血淋淋。

怎麼會這樣啊……

好苦,好苦。雀音為燕翎淚流滿面,也為自己。

“死要見屍,我求求你,”他終於肯屈膝,面向玉邈,“讓我把他的屍體帶回去。”

玉邈又笑,暢快中夾雜著幾份悲涼,雀音讀不懂。

他聽得懂的是,他強調了一句“五天”。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畫面的衝擊性又太強,莫名其妙被帶出來、莫名其妙見了燕翎,又莫名其妙地玩這選擇解藥的遊戲……再後,就是燕翎壯烈赴死。

等雀音緩過神來,冷汗已經浸透了他後背的衣服布料。

五天。從南珀趕到長寧皇宮,別說是帶著一具屍體了,他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他做出了違揹他內心的選擇——將燕翎,連同寒霜劍一同捨棄在異國。留下一個一定會回來的承諾。

雀音呀雀音,你這等背信棄義、拋棄同伴的小人,有什麼臉面回到主子跟前!

罵完,他又狠狠抹了把淚,心裡空的那塊地兒四處漏風,頓頓發著痛。

雀音想起燕翎閉眼前燦然的一笑,心痛得無以復加。小九……希望他往前走。

那好,他就往前走。痛苦地,腳踩荊棘地,往前走。

……

長寧城的夏,將要流盡了。就連聒噪的蟬鳴聲都蒼老下去。

宋青夷回到季望泫身邊,聽鷺沅說了雙生太子一事,忍了幾忍,實在憋不住,急匆匆離開季望泫的房間,到後院對著一棵樹破口大罵。

五毒谷一趟,算是把他一身上下傷了個遍。所以他罵完,力竭了,還得招手讓鷺沅過來把他扶回去。

“師父,”鷺沅哽咽道,“您不要再在自己身上試藥了,您用我試吧。”

嗓子罵啞了,宋青夷惜字如金,指了指屋外,意思讓他出去照顧重傷的鴉回。

鴉回為取一關鍵藥材,上千障山,下來時渾身血流不止,若不是不識痛,早就暈死過去被野獸分食。

鷺沅苦苦支撐了太久太久,直至師父回來,才敢喘口氣,什麼也不想,單純執行指令。

“季清微,”宋青夷看著床榻上幾乎要化作一片冰晶的人,眼裡盡是哀色,“你的人在受苦。但凡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一定要醒過來。”

寒香柔是無解的劇毒,宋青夷找來的不是解藥,而是至烈至陽之草藥。用以煉製另一重劇毒。

受甄老點撥,毒若無解,便以毒攻之。現下走到無可奈何的一步,無論如何都要鋌而走險了。

幾日後,宋青夷用藥稍微調好了季望泫的身體狀況,做好一切準備,只等最後一味劇毒的“浮雪根”。

從不問朝堂事,他並不確切地知道珀國王室是怎樣一個龍潭虎穴,只知道……求人麼,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

但凡換個人,宋青夷都不會率先離開南境。可那是燕翎。被季望泫教得十分好的燕翎。

是燕翎,所以這藥,一定會送到。

再五日。明祺宮終於迎來了風塵僕僕的歸人。

然而,只有一個。

雀音親手把藥交到宋青夷手裡,當即力竭倒了下去,沉沉閉上眼。

“雀音!”鷺沅頭一次見他虛弱的神色,將他扶住了,扛起來往自己屋裡走。

為什麼只有雀音一個人回來了?雲水衛、乃至宋青夷都不敢去細想這個問題。

“門外守護。”宋青夷吩咐一句,重重關上門,把藥材按照紙上演練過不下百回的配方混勻,一邊喃喃道,“季清微,白雪心經至純至潔,屬溫寒,可護住你的心脈。”

“只要你想活,”以毒攻毒的“解藥”製成,宋青夷手中瓷碗微微晃動,不知是藥液在抖,還是手在抖,“只要,你想活。”

二十三載的寒香柔都這樣生受過來,再烈的毒也不可能泯滅他的求生意志。宋青夷如此勸解自己,深唿吸幾下,掰開他的嘴,把藥液倒進他口中。

不懼疼痛的雲四重傷不起;風流倜儻的雲七再不想做什麼“美人”;意氣風發的雲八精疲力盡、滿臉風霜;懂事能幹的雲十一憔悴不堪、再無朝氣;最是戀家、黏著主人的雲九成了那個不歸人……

雲水衛為主,已然是盡了全力。

盡人事,聽天命。天命啊天命,可否眷戀他一次?

……

季望泫在荒無人煙的雪原中跋涉得太久了。

除了刺骨的冷與錐心的痛,他記不起任何事情。

隱隱聽見幾聲遙遠的唿喚,寒風一卷,又是一片死寂。

有人在牽掛他,在喚他回去。

可是,太冷了。這冷意伴隨了他的一生,如今終於將他整個人都凍住了。

季望泫再也抬不起腿,也伸不出手,只能睜著眼,看著冰粒子,一顆一顆地飛。

看了多久?記不清了。他好像從未合上過眼,不敢。恐再睜眼,便是無盡極樂。

他當然知道那是解脫。他還不能解脫。

為什麼?

不知道。

大概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太多太多,遠輪不到他來痛苦。

就這樣又枯坐了好久好久。

久到覺出熱浪,季望泫還以為自己終於是瘋了。

他想要苦笑,卻仍然動彈不了。

熱氣,越來越近了。身上好似驟然起了一把火,然而他早與冰融為一體,冰化成水,他便一同消融。

痛……火自他的血液而起,一路燒透他渾身的經脈。冷與熱兩種極端的感受將他生生撕扯成兩半。

不,不止。他快要被撕碎了。

像年少時的那場大火,燒乾他的淚、他的軟弱。又如同那場爆炸,轟鳴聲擊穿他的耳膜。

血液越淌越快,好似一頭被困在冰層裡兇獸,撕扯著、掙扎著、咆哮著,要衝出來。

好痛!為何會這樣痛。季望泫連雪粒子都看不見了,雙眼滾燙,隨時可能會爆裂開。

唿吸也痛、思考也痛,兩股力量蠻橫對沖,作為容器的身體實在是難以支撐……

為什麼,還活著?

身軀極度痛苦時,思維又如魚兒般活躍。季望泫及時止住這一問句,不再往下細思量。

他靜心,默唸起白雪心經——是了,一無所有、無可奈何之時,他只能夠從這裡來找到一些故人的氣息。

宋青夷始終守在床側,及時為他各處穴位施針,因此親眼看他痛到渾身痙攣,又勐勐吐出幾口血。

看他眉頭緊鎖,面部抽動,顯然是痛到了極致。

這樣的扭曲與掙扎,足足持續了一整夜。

後半段時,他先是慢慢有了動作,手、腿會偶然地伸曲,後愈發激烈、生生要將自己手腳扭斷,到最後……又徹底沒了動靜。

就連心跳聲、脈搏跳動的聲音都沒有了。

宋青夷勐然睜大眼,唿吸一滯,再也維持不住端莊的坐姿,整個人都撲到季望泫身上:“季清微!你給我回來!”

“還有那麼多人等著你來拯救!你不準死,你不準死——”

話說出來已經是聲嘶力竭,宋青夷按上他的心口,做最後的急救。

咚……咚……

咚咚……咚咚。

宋青夷熱淚盈眶,癱倒下去,再說不出一個字。

求生意戰勝了生不如死的兩重痛苦,季望泫在兩種毒素的廝殺下,活了下來。

終於……活了下來。

……

兩日後,季望泫睜開眼。

眼前沒了那隻為他遮光的手,所以他被光線刺激得淌下生理性的淚水。

恍若隔世。

能再度見到這樣的陽光,還真是三生有幸。

活下來了。他習慣性的在心裡先下了個定義。

適應光線後,他的目光轉了起來。

這裡是明祺宮。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燕翎呢?季望泫第一個想到他。

鷺沅呢?雲水衛呢?

最終,他只看到一個不容忽視的明黃身影。

還有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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