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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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切的說,是跟謝昭明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渾身沒有力氣,季望泫看了那人良久,最終……笑了起來。
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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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醒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求你了][求你了]
第157章 主子敬啟
“明兒, ”謝承安適時開口,“這是你親弟弟,阿雪的骨肉。”
“故事, 要從一胎誕下雙生兒開始講起……”
這段過往離他太遠了, 季望泫是不想聽的。
一朝昏迷,不知過去多久了,也不知他心尖尖上的人, 怎麼樣了?
在帝王的故事裡, 沒有任何情感, 也不存在活生生的人。所有的一切事物, 都化成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如今這些棋子在季望泫眼前晃盪, 星羅棋佈,時而聚攏、時而又散開。
無所謂了。他只想知道, 他的雲水衛怎麼樣了。
皇帝掌控明祺宮,這些小孩兒估計又惱又憋屈。
“讓我進去!”門外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耽誤了用藥, 我的人治不好,你們的殿下更別想活。”
隨著這句話打亂平靜, 謝承安的敘述也到了尾端, 下結論道:“胞弟,我便交給你了,救與不救,由你決定。”
宋青夷怒火中燒地走進來, 無視兩人,直奔季望泫。
是載州啊……載州還是破了自己的誓言, 為他而來。
愛他的人, 為他受傷, 為他難過,為他受辱,所做的一切,只為為他求一份生機。
昨夜季望泫渾身是汗,各關節扭動得太厲害,恐他傷害到自己,宋青夷不得已封了他幾處主要經脈。
現今他轉醒,從脈象上來看,寒香柔被消耗得所剩無幾,只是這幅身軀宛如一具破損的空殼,還需長期調理。
解了穴道,宋青夷扶著他坐起來,給他餵了碗凝神聚氣的湯藥。
“我知道了,”季望泫平靜開口,“昭明,我能救則救,如此孃親的在天之靈,也會寬慰。”
“救不了。”宋青夷陰陽怪氣地插了一句。
“你能活下來,是因為長期修煉白雪心經,在至陽的烈毒下能夠堪堪護住心脈。若非如此,早被毒藥消耗而死。”
謝昭明始終待在角落,關於自己的生與死,沒有說一句話。
季望泫抬手,覆上宋青夷的手背,軟言相勸:“載州,師父既教了我,也一定會教昭明,我教便是了。”
“皇上,我亦有一事,望你答應。”季望泫終於正眼看他,“無聲因救我而死,若不是他,我已葬身吾州。我要將他的骨灰,埋在棲鳳山山腳。”
謝承安一片死寂的瞳孔中倒映出名為憤怒的情緒:“區區賤奴,他也配?”
“若不是這賤奴失職,看管不利,阿雪能被人下毒!?他早就該死了,可惜命硬。朕拔了他的舌頭、打斷他的骨頭,讓他在錦衣衛死營滾了幾遭,都沒耗死他嗯?”
“如今倒是痛快赴死,還有臉求這個恩典?不可能。”
他冷笑:“阿雪心善,待他不薄。離去之前還苦求我饒他性命,這賤奴也配?”
配不配的,人已經死了,諸多愁與怨,都不復存在了。
“我在一日,便一日不會讓他靠近阿雪,噁心至極。不必再提!”想起心愛的妻子,謝承安頭痛欲裂,他憤憤起身,揚長而去。
謝昭明卻沒有走。他上前兩步,自覺無顏出現在季望泫面前,也不敢太靠近:“交給我吧,哥……我來辦。”
他的聲音偏亮,底色是輕柔的,像江覆雪。
季望泫透過他,似乎看見了母親明亮的笑顏,一時百感交集。
謝昭明避開他的目光,低著頭,匯報似的:“瞿家案已經了結,正徹查其餘黨。查明蔣家案背後有瞿黨從中作梗,現蔣家徹底平反,蔣清微終□□歸故里。”
“九年前太子殿一案真相昭告天下,沈懷安有護皇權之功,受追封……”
“尹家尹裘曾受南國賄賂,有通敵之嫌。尹相得知此事,辭官謝罪,親自將兒子送去流放,向尹今朝再三道過歉,離京歸鄉。”
說著說著,淚、淌了下來。
蔣、沈、季,尹四人走的每一步,他都銘記在心。那是為王朝開拓的腳步,他們皆是衝鋒在前的戰士。
季望泫歷盡千帆,哭是哭不出來了,那麼他的眼淚,替他而流。
“這些,是我在兄長昏迷間所做,你若是想要皇位,我……”謝昭明停頓了一瞬,“我可以去死,我理應去死。”
前面那些話還有可能是謝承安、甚至是楊老師所教,但這一句,是他絕對的真心。
“我不想要,”季望泫一邊配合宋青夷的施針,一邊溫和地看著他,“我有我的人要救、要護。鑑秋,你腳下這條路非常、非常苦。如若踏上去的是你——就註定要受多方監督,你會走得更難。”
有了這句話,謝昭明終於敢抬眼,堅定地望向他:“我知道,我願意。”
“好,”季望泫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就拜託了。我會派人教你習得白雪心經,待時機合適,再請載州出山,為你解毒。”
……
謝昭明離開後,季望泫這邊一個療程也做完了。鳶夕適時敲響屋門:“主子,我能進來嗎?”
聽到這個稱謂,季望泫終於有了自己還活著的實感,輕聲道:“進。”
這一切的一切,要從哪裡說起?鳶六不是親歷者,卻是唯一可以將這樁樁件件串聯起來的冷靜者。
她忐忑不安地走進來,真正看到清醒的季望泫,眼眶一紅,霎時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泱朝的情況,昭明大體與我說過了,”季望泫溫聲安撫她,“說雲水衛就行,情況如何?藥,又是如何來的?”
鳶夕走過去,跪到他跟前,從一開始——季望泫當朝吐血昏迷,燕翎將尹今朝救下之後說起。
講到燕翎是如何在他榻下日日不能安眠,又是如何在天子面前拔劍暴起、最終也沒捨得下手,如何決意去南境,赴一場未知的局,最後是如何七竅流血,死在雀音面前。
死?
季望泫聽到這個字,眉頭驟然一緊。
“雀音一醒過來就吵著要返回珀國、把小九的……帶回來,屬下讓十和十二按住他了,”鳶夕眼眶通紅,思慮周全地往下說,“昔日去為俘,再去便真成了攪亂兩國關係的細作。”
季望泫可以心平氣和地接下所有境況,唯獨一個“死”字讓他耳邊驟然起了轟鳴,眼前出現虛影,唿吸漸漸困難。
難以言喻的悲痛將他籠罩。季望泫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細細思量。
南珀王為什麼把藥給出來,卻要燕翎死?
活人才可為質,死,毫無意義。
換一個角度,大泱可以因“活人”而起兵,卻無法因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興師動眾”。
可他若要燕翎死,又為何給藥?
邏輯不通,必有貓膩。季望泫深吸一口氣,平定心神,想要伸手將鳶夕扶起來,卻使不上力氣,只得說:“這些日子辛苦了,小鳶兒。”
她不止講燕翎,還講重傷的鴉四、扮“美人”被噁心透了的雲杉,講宋青夷一襲青衣之下到處都是殘毒未消的痕跡,講鷺沅如何日夜守候、殫精竭慮。
講到最後,她的聲音也發起了抖,心有餘悸道:“好在、好在您醒過來了……”
“鳶六!”宋青夷久不見她,倒是管不住她了,“讓清微多費心神做什麼?”
“好了,”季望泫自始自終都表現得非常平靜,如同月輝之下的暗色潮水,看不清其湧動的紋路,“大家都辛苦了,待我再見一面尹今朝,咱們便去南珀接小九,最後整整齊齊回雲水觀。”
潮水,在動。
悲憫的底色起起伏伏,偶爾觸礁,飛濺出一點零星的飛沫。
季望泫自詡不是什麼聖人,因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認,那點飛沫,是他的私心啊。
他心疼小九。
“是!”鳶夕含淚應下,又行禮告退了。
她的道,在朝堂之上。最後這幾步,由她替主子走。
“休息吧,”宋青夷也沒再說什麼,“知道攔你不住,至少歇過今天。毒素褪下需要一段時日,你還得安生養著。”
慘白的日光躍過窗欞,季望泫垂眼,看著自己青白的手背,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載州,讓我一個人待會兒吧。”
他越是表露出平靜,宋青夷就越是揪心。當年,季望泫便是這樣孤零零一個人,跪在三面排位下自苦、贖罪。
時至今日,宋青夷仍然毫無辦法。
“我就在外間,有不適,及時叫我。”他說。
季望泫輕點了一下頭,枯坐不語。
清風拂過,門板上樹影搖晃,帶來一陣輕盈的響動。像稚兒唱出來的童謠。
手背青筋浮現,處處都彰顯著脆弱與無力。季望泫看厭了,雙手自然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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