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9頁
胳膊肘貼到枕邊,忽有紙張般微硬的觸感。
季望泫摸索片刻,當真從枕下抽出一個純白信封。
信封中央赫然是“主子敬啟”四個嚴整大字——那是燕翎的字跡。上面還有兩根細柳,一隻月下飛燕。
季望泫恍惚一瞬,手背起了幾絲旖旎的癢意,好似有一隻紅臉小燕兒往上面輕輕啄了一下。
近在眼前的感觸,卻像上輩子一樣遙遠。
他食指微縮,緊張多於悸動。藏在暗潮底端的真心,似抽動也似跳動,盪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季望泫開啟了封信。
第158章 燕翎敬上
主子敬啟:
屬下逾矩, 自請遠去南境,為您求一線生機。此去生死難料,非是自尋死路, 而是翎心胸狹隘, 實不能接受您身死命隕於眼前。故雖靈藥難尋,屬下擅自請命,與雲水衛共赴, 支援宋神醫。
臨行前, 萬千情緒沉浮在心, 屬下不善言辭, 想來有許多話, 不曾與您講過。
初上雲水觀,屬下萬分忐忑, 自知是外來者,無德無能做您的刀劍。然,承蒙主子厚愛, 多方照拂,收我入門下、委我以重任。
翎一身強骨, 頑劣難訓, 常為一己私慾一意孤行、多番忤逆,從不設身處地為您著想,給您添了諸多煩擾。再次抱歉。
後得知身上藏有皇家陰謀,翎更是不敢言說, 不求長伴您身側,只願護送您至翎生命的盡頭。而您接住了骯髒的我, 接住了我大逆不道的愛與仰慕。
在您身邊的日子不長, 每樁每件事, 屬下都記得清楚。感恩您無微不至的關懷,感恩您不厭其煩的澆灌、教導,養護與偏愛,感恩您從不放棄這樣陰暗卑劣一個我,感恩您的愛,讓翎一步步越界。
主人,這是翎生命中,最開懷的時光了。
屬下沉默寡言,您卻總能看透屬下的所思所想。因為您與人交遊時,習慣於放下姿態,以平等的目光看進人的心田。不會再有人如此看我、輕易走入我的世界。
我的主,是這樣好的人,無人可比。
與您一路走過來,您的苦、您的恨,翎感同身受之餘,實在心疼得厲害。翎曾質問皇天后土,為何如此折磨您──不會有答案。
主子,翎願您安康,願您有一副好軀體,做一切您想做。願您自由如天上飛鳥,再不必困在各方囚籠。
然,屬下力微,哪個方面都幫不上您。
若南境真有生機,翎一定、一定會把生機送回,無論如何險境、哪怕付出一切。我不怕。
有您在心間,翎自無堅不摧。
此去不知歸期,還望主子不必過多擔心。應過您的,屬下記得。
但凡有路通向您,翎便是從無間地獄爬,也要爬上來,爬到您身邊去。
至於錯認您、偷親您、偷摟著您入睡……諸多錯事,待您醒來一一清算。
燕翎敬上。
一字一句不提愛,字裡行間卻全是愛。
暴雨掀狂瀾,季望泫坐著,身體上沒有任何反應。然而心間的水波早已亂成一團,好似有十八般兵器自底端鑿出,將湖面攪得千瘡百孔。
那樣的鈍痛,無異於將他心肝生生掏了出來。
他想起來自己曾嘆息著問燕翎——“倘若有一日,我亦棄你而去……”
當真一語成讖,而他的小燕兒,給了他堅定的回答。
小燕兒聰明果敢、智勇無雙,天下之廣闊,他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然而一腔痴情,為他自困、自守。
季望泫終於坐不直了,他微微躬身,絕無僅有地呈現出一個逃避的姿態。
眼睛酸脹,淚卻是流不下來的。
不想惹得屋外眾人的關懷,他連痛苦的反應都輕微至極。
支離破碎的身軀扛不住洶湧的情緒,他開始反胃、乾嘔,又死死抿著唇,壓下一切生理反應。
亮堂堂的白日,竟也安靜如斯麼?
蟬鳴聲遠去了……對,盛夏已過,他昏迷了一整個夏天。秋?秋日裡有什麼。蕭瑟的北風、凋零的枯葉、光禿的樹……
他聽見自己心口冒血的聲音。這樣的大痛大悲,他此生所歷,不在少數。
可此時,為何……還是難以唿吸?
燕翎不會死。季望泫心裡有答案,卻還是痛得無以復加。
他深深吸了口氣,目光再度聚焦在紙上。
信紙起了幾絲皺,季望泫鬆了力道,將紙疊好裝回去。
燕翎情之深意之篤,他遠不及也。
等我。季望泫想著,收束了所有情緒。正如狂風過境後,帶出的幾絲悲涼和寂寥。
……
身心俱疲,季望泫這一夜睡得不怎麼好。隔日勉強能走動了,他披衣下榻,讓鴆十作陪,時隔多日再次踏入伏龍宮。
衣上是雪松葉的芬香,淺淺的,似輕飄飄的雪。
小九為他燻的。小九最知道他的喜好了。
知他喜水色,知他喜淡香,最喜雪松葉……
殿宇金碧輝煌,一磚一瓦都透著規矩嚴明。季望泫卻想起明祺宮,中央的亭臺水榭旁開滿了蜀葵。
白色、淺粉,深紅次第開,花型飽滿、花瓣輕盈,隨風晃動時,像天空墜落下來的片片雲彩。
那是三更和半盞知道他愛花之後,特地栽出來的一片小花園。
如若小九在,他便可不講道理地折下一枝花別在他的發上。
想象出燕翎害羞的反應,季望泫心情鬆快了些許,敲響了暗室的門。
早知他要來,屋裡人已恭候多時了。
楊寄明坐主桌,左右兩側分別是謝昭明、尹今朝,還有個熟人——柳思序。
三位公子立在那兒,如芝蘭玉樹般優雅、高潔。
“老師。”季望泫躬身一拜。
“阿玄呀……”楊寄明撇下手上的卷宗,示意他請起,“辛苦你了。”
都走到這一步了,季望泫還能說什麼呢?
季望泫實在是太累太累了,多重滄桑鉅變,磨掉他所有少年心氣,他氣不起來,也恨不起來。
他什麼也不想要了,只想去到小九身邊,把他娶回來,生生世世,再不分離了。
楊老師多年籌謀的大計,謝承安昨日已跟他說了個七七八八。
以梅蘭竹菊、尹謝沈蔣四人之性命、之精魂,闢光明偉正之大道。
你說他們是無辜棋子,然王朝改革,舊政新提,必定血流成河。名流、寒士,太子……與那些掩埋在歲月裡的塵埃,並無不同。
對此,季望泫沒有異議。
他看向柳思序,這才覺得,他與老師有三分神似。
柳思序——其實是楊思序,十年前被送去宜州,更了姓氏,自此變成一步暗棋。
該是他們年輕一代的天下了。
季望泫緩緩移開目光,看向右後方神色寡淡的尹今朝,抬步向他走去。
尹今朝並不畏懼他的目光,坦蕩回望。
“春遲,”季望泫笑了起來,跨過九年光陰,好似他還是那個沒正形的季玄,而尹今朝還是那個矜高自持的尹大公子,“你有得選的。”
“你要留下,還是跟我走、要自由?”
他的笑過於明媚了,尹今朝自踏入深淵,融進汙黑,舉頭無望,再也沒體會過驕陽般的明媚。
受他感染,尹今朝微微勾起了嘴角,拿起貴公子的腔調:“謝謝你,玄。我選擇留下。”
“我不甘心,為我——為我們,”他悲涼的眼眸中驟然起了一絲火光,“我要站在這裡,去見證。”
“遲,三尺微命不足掛齒,但倘若此昭明不是昭明、不能實現你我之夙願、將這條大道走到底,我亦以此命,攪得皇權不寧。”
是,任何人都無法保證,此昭明足以替代歷經苦楚、離合,本該死於那場大火中的謝昭明。
尹今朝所想,與他不謀而合。所以季望泫上前幾步,篤定拉過他的手,冷聲警告道:“春遲是我護下的,他若身死,我必血洗皇宮,哪怕讓這天下換代。”
“謝鑑秋,你可聽清楚了?”
他的手,冰冷,卻充滿力量。尹今朝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這樣呵護過了。他眼眶發熱,用了點力回握,終於顫聲說了句極輕極輕的:“對不起。”
季望泫心一抽。尹今朝何必同他道歉呢?他們都是被玩弄的棋子!然而春遲比他,心更堅、意更絕,即便如此也要留下來,親眼去見證。
“白雪城,雲水觀上藏雪宮。”季望泫再握,“春遲,你性子太烈。我求求你,萬事不要再玉石俱焚,有事一定一定來找我。”
柳思序看不下去了,揚聲道:“二位,我雖是楊老之子,卻也是從鄉里一步步走出來的。父不能改我志,此殿下若有任何錯處,我不會坐視不管。”
“我聽清楚了,”謝昭明接下他們所有的審視,“我接受任何監督。若是入歧途,隨君處置。”
楊寄明連“哎”三聲,卻是沒什麼話好講。他愧對四人,本就做好了受指責的準備,不曾想尹季二人,仍尊他為師長,禮數與誠意都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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