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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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中央有一口大鍋,柴火已經熄滅了。從殘渣依稀可以辨認出那是一碗野菜煮的粥,看上去很清,沒放多少米。
這時嚴午從小房間端著一疊剛洗完的碗出來,出來時還拍了拍角落裡的老人:“阿奶,藥來了,很快就不疼了哦。”
鷺沅把藥盅開啟,把藥分到碗裡。
“這位……公子,”一位稍微年輕的大爺從隔間走出來,“咱們這都病了幾天了……還沒有貴人來支援麼?”
“嚴大爺,”鷺沅垂下眼,看著碗裡的熱氣,“我也是流落至此的草醫,未曾進過城區,不知道訊息。”
那位大爺走了幾步,又沒有力氣似的靠住牆:“以往……朝廷不聞不問,藏雪宮可從不會見死不救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此言一出,立即有應和的聲音──“是啊是啊,聽說前兩年那百草村遭了難,還是宋神醫親自過來醫治的啊……”
“宋神醫妙手回春,醫死人肉白骨,要是他還能下來的話……”
“還有啊,明燦公子你們記得吧?那可真是個神仙,每逢天災人禍,都有他代表藏雪宮出來廣發救濟……”
“都說白雪城有藏雪宮,那是傷不了一個無辜……”
在嘈雜的議論聲中,燕翎和鷺沅飛快對視了一眼。
第17章 城中待命
“今時不同往日了呀……藏雪宮足足兩年沒有露面了。”
“誰說的!我前些日子還聽粟州城的親戚說,藏雪宮重出江湖了。”
“那怎麼……不來?”
喝過藥,鷺沅帶上手套去幫嚴重的幾個肌膚潰爛者包紮,燕翎站在門外的屋簷下,思索良久。
忙活了一下午,雨勢轉小了,天還是灰濛濛的。
鷺沅提著空罐子出來,用娟帕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自言自語道:“看來要加大用量了……”
細雨綿綿,燕翎不打算打傘了,先一步邁出去。
“沅哥哥。”鷺沅正要走,大門角落傳來一道脆生生的聲音,“你會走嗎?什麼時候?”
“不會,我會努力治好你的親人。小午,記得在家裡一定要戴好面罩,不要碰到了傷者的血。”鷺沅想要摸摸他的頭,又覺得自己的手髒,伸出去一半又收回來,“好好去買點吃的,辛苦了。”
離開嚴家村的路上,燕翎問:“這病,與兩年前宋神醫所見,相比如何?”
“類似但不同,先前師父研發出來的藥沒有作用。”鷺沅與他思路一致,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症狀相同、也同樣可以透過血液傳播。”
“蹊蹺。”燕翎雙手環胸,心想主子會不知道這件事麼?
“兩年前我跟小八、和主子都在觀心臺清修,後來主子出去了,我倆還在裡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鷺沅主動提起這件事,“想必主子自有定奪,你我也不必過於擔心。”
燕翎贊成地點點頭,不再多說了。
等他們回到五福廟,雀音也正好回來了,他當真摘了一籮筐的藥材,正在角落擰自己衣服上的水。
“累死我了,燕小九,你晚上可得請我吃飯。”雀音的語調總是輕盈的,意氣風發的。
“好。”燕翎應了。
雀音吵著要去城區住,燕翎也想著要去城中瞭解更多的情況,於是在傍晚同鷺沅告別。
“鷺十一,你真不隨我們去?哪怕是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雀音熱情地邀請他。
“不了,”鷺沅正燒水,“這是師父要求的修行。”
雀音跟他說好明天再帶好吃的來看他,隨著燕翎遠去了。
鷺沅做完手上的事情才發現桌上一抹銀光。那又是一錠銀子,被放在他的案臺上,下面壓著一張寫廢了的宣紙,上面有一行未乾的新墨──“用來買些名貴材料入藥”。
一看就是出自燕翎之手。這人真是,雖面冷心也冷,但總讓人感覺他心中住著一盞長明燈。
“燕翎!長河坊上下八條街那麼多好客棧你就帶我住這個!”這一天以雀音的咆哮結尾,“我要喝醉月樓的酒!吃妙味坊的糕點!不要吃帶有沙子的面!!你這個守財奴!”
燕翎隨他罵罵咧咧,面不改色地吃著客棧送的清水面。
……
出來這一遭,錢倒是花得差不多,玩又沒玩上什麼。白天呢雀音跟著燕翎到處打聽訊息,不當值了還勝似當值,說白了在季望泫跟前當值都沒有這麼累。
至於他為什麼不熘出去玩……因為他沒錢了!
燕翎摸清了白雪城城內各方對鄉下疫病的看法,也不做什麼,由著雀音買上一堆美食,又往五福廟去。
又是個雨天。正逢白雪城的雨季,出行十分不便。
鷺沅那兒還是老樣子,時不時來幾個散客,有信他的、有不信的,他橫豎都是平常心,把重心放在嚴家村的病上。
下午他又去嚴家村,燕翎沒再陪同,留在廟裡幫他煎別的藥。雀音百無聊賴地在附近轉了轉,結果發現這個鳥不拉屎的地兒當真沒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在雲水觀鬥蛐蛐呢。
再晚一些的時候,雀音和燕翎正要打道回宮,剛踏出五福廟的門檻,混黑的夜色中飛來一抹濃重的黑。
這是藏雪宮傳信用的黑鵲。
燕翎眉頭一擰,取下黑鵲腳上的信筒──
“雲八雲九聽令,白雪城中待命。”
是季望泫的字,信紙右下角還有他的印。燕翎將信給雀音過目後,引了火信將紙燒成灰燼。
信中沒有提到鷺沅,兩邊人遙相對望,互道“保重”。
回到城中暫且住下,連日的大雨讓街道顯得冷清。
白雪城雖繁華不及皇城長寧、江南粟州,卻連線雪山、內有湖澤,人傑地靈,物華天寶,多有江湖名門,少不了奇珍異寶。城中長河坊亦是熱鬧非凡,來往商販絡繹不絕。
他們住在長河坊的最邊緣,對面就是繁華萬千。燕翎似乎很喜歡住在這種地方。剋制地,理智地,遠離喧囂。
他獨坐窗前看簷角的飛雨。
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有衣冠華麗者,自然也有衣衫襤褸著。繁華與貧苦總是彼此交織著。
長巷燈影下有個小孩的身影,在燕翎的眼中越來越遠。
……
“給我!叫你去偷你不去,討來的這兩片銅板能幹什麼?”
三兩個稍大的微胖小童壓在幼年晏凜身上,爭搶著他懷裡僅存的一個饅頭和幾片銅板。
那天也是下了雨,地面是潮溼的。晏凜破爛的外衣沾滿了泥濘,他死死捏著手裡的錢,小聲卻固執道:“這是我的,我的。”
回應他的是大胖小子的拳腳:“呵,你這個沒爹沒媽的破爛玩意,敢跟瑞哥搶東西!”
晏凜疼得呲牙咧嘴,奮力反擊,一口咬上其中一個人的胳膊。
“啊!娘!他咬我!”
後屋的老婦人拎著根荊條就來了。荊條砸在皮肉上的滋味生疼,晏凜幾乎是立即就鬆了手。打鬥間懷裡唯一一個饅頭也掉在地上,滾落出去好遠。
“你這個晦氣玩意!咱們村還養著你你就感恩戴德吧……”
太痛了,太痛了……晏凜瑟縮著,死死握著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他抱著頭:“我錯了……我錯了……別打我了……”
那兩枚銅板垂直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兩聲響。就如同他的哭泣聲,很快就被濃重的夜色掩蓋。
等他們洩了憤,晏凜在細雨中緩了很久,才慢慢站起,影子在燈影下被拉得細長而單薄。那影子向前移動,蹣跚著,徹底被群山吞沒,如同被抹去一般。
他離開了村子,隨著人流向皇城腳下去。
一路乞討,一路遭人嫌,看遍人生百態。入了長寧城才知道,這裡的貴人到處都是。
第一天他就被衣著華麗的兩位公子施捨了一錠銀子。他祖上經商,也富裕過,只是四五歲的年紀時,父母雙雙死於山匪手中。他認得銀子長什麼樣。
那時他食不果腹,已經餓了好幾天了,頭昏眼花地摸到一家店子,只想快點填飽肚子。
然而,他被趕了出來。店小二擼起袖子,指責他偷店裡的錢。
“我沒有偷!”晏凜餓得四肢乏力,聲嘶力竭,“我沒有!”
他們搶走了他的錢,還把他趕了出去,怒斥道:“哪裡來的叫花子,滾遠點。”
烈日炎炎,青石板路上面是燙人的溫度。這一吵鬧引來無數旁觀人,而他在眾人的目光下,本就破爛的衣裳更加衣不蔽體。
他看見了進城遇見的兩位公子,其中一位調笑著對另一位說:“我就說給他這錢必定也用不著,我賭被趕出來,你賭的被偷,你輸了。”
他以為的善意,居然只是富家子弟打賭的笑話。
那天的陽光是如此的刺眼啊,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分不清虛實,被記憶中的謾罵聲淹沒。
他覺得好痛,他人的目光割在身上怎麼會這麼痛,痛得他無法唿吸,也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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