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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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把從皇城帶回來的東西擺放好,此時正蹲在地上捧著那塊烙印所用刻字藍玉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緩慢抬起頭,自然而然地跪正了:“主子。”
在鷺沅細緻的調理下,他的內外傷都已好全。而心靈上的傷害,無從治起啊。
季望泫走到他面前,笑意淺了淺,多了幾分無奈的心疼:“起來吧,小燕兒別老是跪我。”
“禮數不可丟,”燕翎解釋一句,卻是不起,把方印往上舉了舉,小心翼翼詢問道,“主子可否再次給屬下烙印?”
話說出來了又覺得無顏。燕翎是看也不敢看他了,怏怏低著頭。
季望泫蹲了下來。這才看見他手腕上一抹紅,頸間又是一圈深沉的黑。
送給他的東西,他都好好戴在身上了。
他換上了便服,深藍色的,也是季望泫買的。
“好,我先拿著,再找時間。”季望泫接過了。
燕翎頓了一下,仍然惶恐不安,扯開自己的腰帶,露出完整的胸膛:“屬下的傷已經好了,還有些疤痕。右邊沒有,您印在右邊就好了。”
心好像被什麼酸氣吹了一下,澀得厲害,季望泫微微仰頭,吻在他的額上。
“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他聲輕柔,像春風一樣撫慰眼前人,“小九,不是你的問題,是我沒有準備好。”
春風啊……鬆軟也醉人。燕翎回以一吻,說:“好。”
季望泫終於把他牽了起來,替他整理好衣服:“晚上我要去一趟觀心臺,小九和我一起嗎?”
“嗯!”他又應。
“那我們去吃飯吧,”季望泫揉了揉他的發頂——就連那根簪子,他今日也戴上了,“去你們飯堂吃點兒。”
燕翎搖頭,飯堂伙食雖好,葷素搭配,可那都是他們常年訓練的大老爺們兒吃的,精細不夠,主子怎麼能吃呢?
“屬下給您做,您稍等。”
看著他莫名固執的眼波,季望泫哭笑不得:“小燕兒,我已經不是弱不禁風那個我了,你們吃得,我也……”
“好吧。”燕翎眼中一浮現委屈,季望泫便心軟得無法拒絕,“不回明鏡臺了,我就在屋裡等你如何?”
燕翎說“好”,快步向飯堂後廚走去。
於是季望泫在他書桌前坐下,翻了翻上面立著的一本草藥集,看見藥就苦得心慌,他又關上了。
屋內陳設簡單,就連解悶的玩意兒都沒有。季望泫隨手抽出幾張紙,紙上詳細記錄了燕翎的訓練計劃。
看不得,他現在看什麼都覺得小燕兒苦。然而這也是晏凜畢生追求的理想,即便是他,也不可干預。
居所不大,處處刻著寂寞冷清,季望泫尋思著婚後要把燕翎騙到明鏡臺與他同住才是。
視線轉了一圈,停留在床頭的青琅劍上。
來了興致,季望泫取劍一柄,躍到空蕩院中,抬手起勢。
照雪劍法柔中帶剛,如春日飛雪。
季望泫內力體力恢復了八成,如今一套劍法下來,無風無葉,也像引了陣細雪,至純至柔。
燕翎透過廚房的視窗往外看,被那輕盈的身姿攪弄心緒,手下的菜品都不香了。
主子好厲害。他笑了起來。
……
飯後,兩人散著步走到觀心臺、師父的墓前。
季望泫乾脆利落地跪了下來:“師父,我回來了。”
路上提前交代過燕翎,他可以不跪。顯然他沒有聽進去,緊跟著撩袍下跪。
“得向您請罪,”季望泫坦然,“泫有違您的教誨,在幾個小孩兒前,做了不好的榜樣。”
指的是他對玉邈的睚眥必報。
“燕翎,你起身,”季望泫以命令的口吻叫起了側後方的人,“我犯的錯,與你無關。你站著、坐著等我,或先回去。”
燕翎:“……是。”
他站在一側,目光怎麼也移不開自罰的主子。心中焦急,幾番三次想跪下來求師父,讓他代主受過。
時間過得怎麼這麼慢!?
山谷幽靜,只有微風拂過草木,帶來一陣淺香。
一盞茶、兩盞茶,半個時辰都要過去了,怎麼還不夠?
跪夠了半個時辰,季望泫繼續開口:“徒兒邊講吧,不捨得讓小九等太久。”
“師父,前塵已去,我不再是謝昭明,皇權如何更替,再與我無關。”他交代著,“感謝您給了泫一個身份,泫必定光耀門楣,讓藏雪宮重拾初心。”
“濟天下、救困弱,渡疾苦。您所教所做,泫一日不敢忘。”
“雲水衛隨我出生入死,燃盡心魂。如今我病癒,在此起誓,再不會讓我的下屬,陷入孤立無援之局勢。”
他越說越堅定,眼中驟然起了火光:“師父,自此,泫真正自由,今後走的每一步,都不含私心。”
“……燕翎除外。”他補上這一句,“他即是我的私心,您恕罪,對他,我剋制不住。”
“我要娶他。到時候請您喝喜酒。”
!!燕翎勐地睜大眼。在師父前重提此事,讓他更是羞赧不已。
暗衛……怎麼配得上主子呢?
沒有這個道理。
季望泫又說了許多,整整一個時辰過去,才把燕翎叫過來:“過來吧,小九有什麼話想說嗎?”
燕翎再次到他身側跪了,瞄了一眼主子的臉色,又堅定地看向墓碑上的一行字,喚了句:“師父。”
“屬下自當傾盡一生,守護、照顧主子。”
“而若是主子得遇可以白頭偕老、舉案齊眉的良人,屬下定護主子與夫人一生周全。”
風聲,停滯了。
草木香,滾落到地上,帶起團團塵埃。
他聲冷冽,不見惶恐,不見悲哀。
季望泫眉間一跳,沉聲:“你說什麼?”
“屬下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主子。心悅主子,本是大逆不道,不奢求長久比肩……”
“晏凜。”季望泫心緒複雜,在師父面前不好發作,“你住口。”
聽見大名,燕翎立即沒聲了。
季望泫笑意全無,又告了句罪,拉著燕翎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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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何為良人
回去的路上季望泫一言不發。燕翎終於慌了起來:“主子……對不起。”
“不用道歉, ”季望泫從不是情緒化的人,他平和開口,“你沒有錯, 我向來支援你說出自己的想法。”
原以為是苦盡甘來, 歷盡艱險終可以相知相守,沒想到燕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想法。
氣只氣了那麼一下, 更多的是悲哀與無奈。
連命都給出來, 為他受盡千百重苦楚, 這樣一個愛他愛到極致的人, 居然說自己配不上?
怎麼會不配呢?朝夕相處, 燕翎到底把他當做是什麼人了。
理所應當地享受他的愛、他的付出,他的身體, 乃至生命嗎?
燕翎手足無措,不知道要說什麼,跟著走出去一段, 不死心地叫了句“主人”。
“嗯,我在聽。”季望泫句句有回應。
雲水觀的秋是遍地金橙, 如今入了夜看不清色彩, 燕翎低著頭,只見白玉階一片接著一片。
卻是沒有什麼話好講。他們之間,總是由季望泫發起話題,由季望泫來撩撥心緒。燕翎不會……
“小九啊, 你實在無需如此惶恐,”季望泫嘆道, “你我之間的感情, 怎會是一句話、一件事可以改變?”
他拉過燕翎的手, 反思自己:“只是我需要一點時間來反應而已。”
得此話,燕翎也不惶惶不安了,點了點頭。主子會教導他的。他想。
就這樣走到明鏡臺,季望泫要去沐浴,沒讓燕翎跟著來。
獨處時思緒更為清晰。季望泫冷靜地回想與燕翎相識相知這一路。
初見晏凜為乞,他為太子身邊的紅人;再見晏凜為災民,他為美名在外的藏雪宮少宮主;三見晏凜列入雲水衛,奉他為主,任他賞罰……
受過的恩澤盡數化成月輝,一步步讓季望泫成為遙不可及的明月。
可是,季望泫哪是什麼明月?他早就墜落湖中,遠離塵囂。
是燕翎把他撈起來的。是燕翎關切地、無微不至地撣去他身上的塵埃,重新把他掛回天際。
自此,有燕兒相隨,明月高懸著,也不算孤寂。
得好好聊聊。如若實在聊不通,那隻能採取一些強制手段。季望泫快速做了決定,清洗完回屋,燕翎已經在榻下跪著了。
他連上衣都沒有穿,光裸的肌肉上掛著幾粒晶瑩的水珠,顯然也是剛淨完身。
他的嵴背深邃,慣常挺得筆直。如山巍峨,又如空谷般幽深。
舊傷未消。上面每一道痕跡,都彰顯著他曾受過什麼樣的苦。
季望泫不想同世上最愛他的人爭論,至少此時——今夜,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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