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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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理成章地在明鏡臺住了下來。
再後來歸隊訓練,偶爾下山出任務,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流水般的光陰靜謐淌過,平淡的每一天,在光芒下,細閃晃動。
季望泫的身體被宋青夷慢慢調理好,已全然恢復了。
了卻一執念,宋青夷以閉關為由,再不出杏安堂,平時只有鷺沅和白家姐弟作伴。
季望泫偶爾會進去打個轉兒。每每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將宋青夷釣出來,最後挨他一頓好罵。
罵是罵,他每回照樣給他把脈,結束後兩人酣暢對飲。
在全盛時期的季望泫帶領下,藏雪宮如日中天。新一輪武林盛會,在雲水觀舉辦。季望泫一柄照雪劍,身似飛鴻,劍引寒霜,一舉奪魁。
會上與舊友閒聊間,偶然聽到方盡墨的訊息。
說方盡墨下山後,不少門派試圖拉攏他,然而他心高氣傲,有關藏雪宮的事半分不肯透,哪怕嚴刑拷打。
因此他漸漸失去利用價值,現今流落江湖中,飢一頓飽一頓。
非是同路人,只當閒談聽。季望泫但笑不語。
雲水觀的日子照樣溫馨,十二衛相親相愛,也間歇性鬧騰,好似回到最快意的少年時。
還是有變化——
初冬,山上已見飛雪。雀、燕二人犯了錯,被罰跪在倚瀾臺反省,一道輕紫色的身影帶著另一黑影,從他們身側走過。
“主子。”雲槿笑著向季望泫行禮。
深秋時引墨閣門開,這回走出來的是一年輕的姑娘。然而她沒有立即來季望泫跟前報道,而是先被雲槿帶走。
如今想來,槿姐是找她交接事務去了。
“屬下便送主子到這裡了。”
“這是鸝安。”她側身,引黑衣人上前,“是我帶大的小姑娘,如今出了引墨閣,就讓她代替屬下的位置吧。”
“雲五之職責,我已盡數教過了。各項事務,安兒也已得心應手。主子放心。”
季望泫停了手下的事務,抬起頭,回以微笑,問:“槿姐決定去哪兒?”
“出去走走,”不著玄金衣,雲槿也不拘於虛禮,站著回他的話,“天下之大,我也該去看看。”
木子輩雲水衛被困在那一場宮變中太久。久到誰也無法走出那座冰封的雪原。
如今,終於有人破冰而出。
季望泫十分欣慰,點了點頭:“好,槿姐。走累了,不妨回家看看。”
家。雲槿聽到這個字,不知怎的淚溼眼眶。她攏手、鞠躬,再行一大禮。
“我遊蕩幾年,還想回來領個教導之職繼續幹著,”眼裡含淚,卻是在笑,“屆時還請主子收留吶。”
季望泫起身相送,鄭重道:“當然。隨時回來。”
“多謝主子。”
送雲槿出去時,雀音可憐巴巴插了一句:“什麼?槿姐你要走——”
雲槿負責雲水衛的後勤工作,那是把他們照顧得好好的。衣物、吃食從來不短。
槿姐每年都自費給他們每個人裁製私服,讓他們在大年初一準時穿上新衣。
月錢從不克扣,每回雀鷺二人出去胡吃海塞把錢花光,編些藉口眼巴巴來討,槿姐也只是說他們幾句。
眾多回憶在雀音腦海中閃過,他難過地紅了眼:“怎麼這麼突然。可不可以不走啊?槿姐,我們都喜歡你。”
“小八,”再次走過他身側,雲槿彎下腰,擦了擦他腦門上飄著的冰晶,“姐要去享受人生了,此一別,並非永別。”
哪裡聽得進這麼多?雀音起了哭腔:“我不想你走。”
季望泫抬手示意他安靜,引著雲槿走出去。
“槿姐,保重。”他們揮手作別,季望泫多說了一句,“你我是放心的,大步向前走吧。小愛愛恨隨心,我回去會安撫。”
悲歡離合,都是人生中的常態。
折返後,鸝安屈膝向他行禮,季望泫卻不急著應:“稍等,我先教訓了這兩位。”
要說這兩位怎麼又犯事到季望泫跟前來了,那還得從三天前說起。
三天前,月明——前魔宮宮主林夜白的弟子,上了雲水觀,入引墨閣訓練營,意圖成為雲水衛。
雀音從好友那兒得來這個訊息,當即火冒三丈。
且不說這廝是魔宮餘黨、侍二主,他丫的當日把主子害得這麼慘,還敢踏進雲水觀?
他正好遇見回來取東西的燕翎,把這事說了,兩人一拍即合。
昨夜,他們安排好一切,偷摸潛入引墨閣,給人套上個黑麻袋,一頓好揍。
越打越激烈,兩人想起這廝在主子病危時下狠手,就氣得牙癢癢,一時沒收住勢,把人打了個半死。
再去找鷺沅來救場——已經被閣主發現了。
聽瀾:……
於是兩人就被打包送到了這裡,跪了大半天。
“手,舉起來。”懸月、垂雲又出,季望泫命令道。
雙手攤開舉過頭頂,感受到威壓,雀音當即害怕起來。
“主子,我……”
季望泫給他們嘴裡各自夾了一片葉,堵住他們的嘴:“不到認錯的時候。”
他分給鸝安一柄鞭,示意她自由發揮。他則走到燕翎跟前,手起藤落,發出“啪!啪!”的頓響。
不會有什麼不一樣,是愛妻,也是下屬。犯了錯,該是怎麼教訓還是怎麼教訓,沒什麼情面可講。
完了。雀音幻想著拿著燕翎這層身份,雞毛當令箭,如今聽到這毫不留情的動靜,心涼了半截。
鸝安也動手了。她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勁兒也大,幾鞭子砸到雀音手心,惹得他差點不爭氣地嗷叫出來。
季望泫施罰時總是安靜的,像一座宏偉的建築,風過雨來皆無痕。
罰了一會,兩人高舉的手漸漸發起了抖。
初冬的風裡已經有了相當重的寒意,吹散他們冒出來的汗水,帶來更涼的感受。
嘴裡含著的葉,是兩片枯葉,雀音不小心使過了勁,“咔嚓”一聲把葉子含碎了。
季望泫並不苛責這一小點,平穩地罰夠了數,隨口一問:“鸝安,按規矩,同僚之間鬥毆,該怎麼罰?”
雀音心想魔宮餘孽算哪門子同僚。
“杖五十,去衣鞭五十,以儆效尤。”
若是換了槐姐的鞭子,兩人早就皮開肉綻了,哪能輪到在這紅個手心。
“單方面毆打他人者,翻倍。”
雀音:“……”
“雀八,你是不是在想,他算什麼同僚,”季望泫揮動藤條,在他臀部重擊一下,“若無我的首肯,月明如何能出現在引墨閣?”
媽呀,主子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不成?雀音心虛地低了低頭。
“果真是我帶了不好的頭麼,”季望泫把藤條擱在燕翎火熱的手心,要他繼續保持這個姿勢,“爾等一朝得勢,倘若他是個心浮氣躁的,當即憤然下山,那全天下都知我藏雪宮虐待魔宮餘黨,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他取下那兩片葉:“他既已從良,前塵盡去,入白雪城後無有作惡,又肯潛心修煉。那便與普通人無異,憑何區別對待?”
燕翎立即解釋道:“對不起。屬下知錯,屬下所犯,與您無關。”
“我知你們是為我出頭,”也正因此,聽瀾才沒將他們就地正法,而是繞開槐姐押送過來,季望泫輕嘆,“光明正大地邀約切磋、下戰書,怎麼都可以,背地裡偷襲……我可沒教過。”
“知錯麼?”
雀音點頭如搗蒜:“知錯了。屬下再也不敢了。”
“罰一個月月錢,禁武一月。去引墨閣保持姿勢,再跪兩個時辰。”
兩人齊應:“是。”
鸝安就任雲五。雲水衛短暫齊聚了一兩月,又如星火般四散而去。
鳶夕回朝當日,在季望泫跟前抹眼淚。季望泫哭笑不得,讓她不想回就別回了。
她卻說:“我也要去替主子見證,以保證主子隨時可做那九五至尊。”
“若新太子德不配位,屬下當即教訓他!”
鶴秋偶爾回來,季望泫有意提他做副宮主,再提一小輩任雲三。
他長跪不起,求主子收回決策。
“霽月樓事務瑣碎繁忙,偶爾回主子身邊當差,於屬下而言,已是休憩。”
“秋之志,在於護主子平安無虞。”
季望泫哪裡還忍心再說?忙叫他起來,應過他的訴求。只是把他整理卷宗的活兒撥給燕翎。
在一大雪天,鷺沅辭行。
聽聞西南受凍災,死傷不在少數。他決意下山行醫道,懸壺濟世。
季望泫欣然應允,囑託他若有難事,儘管寫信回家。
木子輩所剩三人,季望泫一一問過他們的意向,也勸他們出去走走,同槿姐一般,雲遊天下。
雲杉最先表態:“屬下早些年遊戲人間,早看膩了。如今宮裡與幾個小孩兒共事,反而有樂趣。屬下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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