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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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天下,好似容不下這麼小的一位少年。
活著做什麼?為什麼要活著?他反覆問自己。
晏凜沒再哭了,他永遠都不會流淚了。
……
燕翎緩過神來已經是入夜了。雀音推門進來,不知道他上哪討了酒喝,喝得人醉醺醺的。
“小九兒~~”雀音一進門就看見他孤零零的背影,某種助人情結湧上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幹嘛呢在這?”
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燕翎微皺眉,從窗臺上下來,格擋防了一下。
雀音沒使勁,一下被他頂出去幾步,怒道:“幹嘛啊?小爺還給你帶了吃的。”
“抱歉,”燕翎沒說緣由,只跟他保持三步遠的距離,“我去找店家要醒酒湯。”
天下哪兒都不是家,燕翎踱步下樓。對面長河坊的喧譁聲漸大,而他眼中沒有任何浮世的光彩。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很難想象當年那個小孩活下去的勇氣從何而來。如若不是遇到了他心上的明月,恐怕早就死在無數個飢寒交迫的冬天了。
在一樓等醒酒湯的同時,燕翎跨出門,遙望雲水觀的方向。
明月不記得他了,也好,那骯髒的來時路他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下山才這麼兩天,居然就想家了。燕翎望了會,聽見店小二喊他,轉身又進去了。
摁著雀音洗了澡,除去一身酒氣,燕翎才容許他在自己旁邊的床榻上歇下。
吹滅油燈,燕翎將劍壓在枕旁,懷裡還抱著一把,如此入眠。
看似平靜的白雪城暗潮湧動,粉飾出來的太平,終有被撕碎的那日。
第18章 人各有命
雲水觀近日的天氣也不大好,季望泫都沒怎麼去俯仰間。整日都在倚瀾閣待著。
他甚至都習慣每天早上,或是吃完飯,往俯仰間一望,就能望到燕翎的身影。或是練功,或是舞劍,或是打坐……
跟方盡墨敲定白雪城之行的事宜,季望泫也乏了。
從倚瀾臺出來,天空陰沉,連星子都不甚明晰。
宋青夷在門口堵他,見他走出來了,當即堵了他的退路,說:“季清微,跟我去一趟杏安閣。”
“宋大神醫,”季望泫失笑,討饒道,“我這幾日每日按時服藥,用膳都快嘗不出什麼味來了。”
“你既要在這個節骨眼去白雪城,就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宋青夷推著他走,“就你這弱身子,染上病可夠折騰的。”
季望泫順著他的力道往前走,溼潤的空氣讓他渾身的關節不大舒服。
宋青夷最開始看到季望泫的時候都要以為這個人沒救了。
要不是那時候他的師父還未退隱山林,一個經脈盡斷,容顏被毀,毒素浸透五臟六腑的少年,無論如何也活不過三天。
然而,季望泫就是奇蹟般地活下來了。
沒有人知道他先前經歷了什麼,就連他自己也記不得。睜開眼看到新的環境,他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處境,並且積極配合藏雪宮的治療,就這樣留了下來。
那時他是一個樂觀、向上的少年,如同恣意生長的向陽花。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他會的很多技能都沒有忘。精通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都好,正是最意氣風發,風華正茂的年歲。
隨著年紀的增長,在喬霜月的教導下,他也漸漸沉穩,溫雅有禮,進退有度,成為了藏雪宮溫潤如玉的明燦公子。
這一切,止於兩年前。
止於藏雪宮宮變,喬霜月死於他劍下,止於前塵往事盡數回籠,將天之驕子拽入無盡深淵。
“陰雨季來臨,你偏要這時候出去折騰,”宋青夷不滿地指責他,“自討苦吃。”
季望泫淡笑著,忽然偏頭看他,問:“載州,你不恨麼?”
“我恨,”宋青夷毫不掩飾眼中迸發出的兇光,“我恨不得毒死他們,一群頑固愚民也配得上喬宮主的仁善?”
“是啊,”季望泫眸光微寒,“死了嚴家村,還有王家村、李家村,我不能讓他們死,我要他們永世銘記師父的功績,並且永遠不敢再打藏雪宮的主意。這是白雪城欠師父的,我無論如何都會討回來。”
杏安閣要暖上一些,季望泫走進去,面容在晦暗的燈火中不甚清晰:“我要讓天下知道,藏雪宮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為宮主喬霜月足夠好,而我季望泫,不是。”
“你要做惡人,”宋青夷點燃屋中的藥香,又“噌”的一下點燃桌上的油燈,“藏雪宮的好聲名留給誰?方盡墨嗎?”
“你功成身死,事了拂身去,可曾為你季望泫活過一回?宮主最希望的,明明就是你可以活下去。”
這是他二人爭議最大的地方,每每談到這裡,季望泫都不會繼續往下說。他避而不談,轉而說:“喝藥還是針灸,來吧。”
若不是藏雪宮的重擔壓在肩頭,季望泫可能都不會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宋青夷對一個求生意淡泊的人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只得憤憤掏針。
他沉默著施針,心想這世間一定會有值得你留戀的事物,你一定一定會遇見的。
季望泫已經習慣了各種治療,刮骨療傷都經歷過的人,這點小苦小痛算不了什麼。他全程面無表情地挨完,在微雨中離開了杏安閣。
走之前,他背對著宋青夷,語調沒有什麼起伏:“載州,我知你好意,人各有命,死生莫強求。”
“人活一世,得此珍貴的親朋好友,為我奔走、獻身,已是幸運。偷來的年歲,也已足夠。”
宋青夷站在暖光裡,看著他清瘦的背影遠去。
……
雨一下起來就沒個停。雀音跟燕翎又在那個小客棧住了幾天。身上又沒錢,非休假期間雀音也不敢造次,閒得跟燕翎來大街上瞎晃悠。
“不知道雲水觀天氣怎麼樣,這麼溼的環境,主子又該不舒服了。”
燕翎一頓,微皺眉:“主子身子這樣差?”
“你不知道?”雀音一腳踩了個水坑,積水飛濺起來,濺到燕翎的褲腿,他心虛地往旁邊挪了挪,“每逢雨季,主子每天都要去宋神醫那待上一會,冬天更甚,要坐輪椅呢。”
“?”這會已經顧不上乾淨了,燕翎大睜著眼,貼近他,追問道,“為什麼?”
“我哪知道?我只聽說,聽說啊,主子來雲水觀的時候身子就差,調養了許多年也不能完全好。”
燕翎這些年沒有任何關於季望泫的訊息。曾經在宮裡偷偷探查過,被那人發現後吊起來打了個半死,又被關了整整七天,出宮的日期也往後退了七天,他便不敢再查了。
早知道出來了帶點醫書看了。燕翎懊惱地垂了垂頭,宋青夷給的醫書,他一本都還沒有啃完。練功和學醫,都不能懈怠。他告誡自己。
被這幾句話擾了心情,燕翎本就冷峻的臉更顯得凶神惡煞了。
“去你的,別進來!”
“他有病!別靠近!”
旁邊傳來一陣嘈雜聲,燕翎抬頭一看,那是家醫館,牌匾上寫著“慈濟堂”三個字。
惡瘡症──先前嚴家村村民染上的傳染病──已經傳入城區了。被驅趕的那人臉上、手背上都是猩紅可怖的傷口。
“救命啊!蘇老神醫,您懸壺濟世幾十年,我買──我買行嗎?出多少錢我都願意,只要您給我解藥……”
“我一家老小都病得不成樣子了,求求您了……”
此話一出,慈濟堂外湧來一批人。方才還走在他們旁邊的男女也擁了上去,抓起自己的袖擺,底下赫然是一模一樣的傷痕。
“蘇神醫!人命關天……”
“神醫!求您把解藥給我們吧!”
燕翎拉著雀音退開幾步,取出紗巾捂住口鼻,心想幾日不到這病已經擴散成這樣了嗎?
“胡說什麼!”慈濟堂裡一老者在小輩的攙扶下出來,也是用白紗捂住了面容,“誰說我慈濟堂有解藥!”
“白雪城的情況,我們也瞭解了,蘇家上下所有醫者都在研製藥方,只是還未研製出來……我們也派人去過藏雪宮請季宮主和宋神醫,但遲遲未能見到人。不若諸位派些代表,一齊去藏雪宮求宋神醫出面?”
好一個禍水東引。慈濟堂蘇家以藥學出名,面對求醫的一眾病患,第一反應居然是拒之門外!
“放屁!”人群中有一壯漢忍不住了,“我昨天才見了你蘇家公子手上有瘡,今日便好了!”
“是,是,我也瞧見蘇家公子手上有傷,你有本事找他出來對峙!”
“叫他出來!出來!”
爭執中不知道人群裡哪一邊出現一個聲音──“管他丫的,他不交出解藥,我們就讓他們也染病!”
“對,大夥一塊衝進去!”
普通人敵不過慈濟堂一眾習武人士,但勝在人多,又不要命,只想把血沾染到藥堂裡面去。
“這裡還有兩個沒染病的!”又不知道哪裡傳來一個尖細嗓音,指著他們兩個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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