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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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泫甚至不願意去設想這個場景。太多太多人死在他眼前,每每午夜夢迴,他們模煳的臉化作夢魘,纏繞不去。
“我很害怕。”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
從這一句極輕的話語中,燕翎感受到他的痛苦和掙扎。
“對不起。”燕翎倚著他的手掌,抬頭看他,“我再也不會了,主子。”
“我會努力變強,好好跟前輩們練配合,絕不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季望泫的手往上,揉了揉他的發頂,彷彿在安撫一隻犬類:“乖。”
幼犬蹭了蹭他的手掌,覺得很開心。
“明天換上新衣服,我帶你在白雪城逛逛。”
燕翎:“好。”
燭火晃動,光影在他們臉上起伏。
“我辦公一會。”最後季望泫幫他整理好衣服。
燕翎下了榻,立在旁邊,撿起了地上的青琅劍。劍鞘上居然還有點點餘溫,好像在重申,方才這裡發生了什麼。
他又微微紅了臉。
說起來,今晚是他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當值。
他心下激動,走出去幾步,隔開一個不會冒犯的距離,問:“屬下……可以在這守著嗎?等您要歇息了,屬下就出去守夜。”
“可以。”季望泫應得很果斷,“來給我泡壺新茶。”
竹葉青宜採用鳳凰三點頭法,燕翎心中默唸泡茶的口訣,動作流暢利落,泡完後給他倒上一盞。
杯中是一盞碧波,澄澈透亮,嫩黃隱翠,恍若溶溶春水映新篁。
茶香四溢,高鮮馥郁。
燕翎奉上杯盞,又退了出去,側身站在靠近屏風的位置,不發出任何動靜。
餘光可見季望泫端坐榻上,月白色細葛長衫的衣袂垂落著,輪廓柔和,不染纖塵。他左手輕撫文書,右腕懸空,目光沉靜如水,專注凝於毫尖。
筆鋒落紙,如春蠶食葉,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沙沙聲。
明月近在他眼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時刻了。
“咚咚……”
站了一會,門被敲響了,一縷中藥的苦香從門縫裡鑽進來。
鷺沅的聲音響起:“主子,屬下熬了藥。”
燕翎上前開門,兩人對視一眼,鷺沅見他神色自若,對他笑了笑,把藥遞給他。
餐板上放了一碗藥,旁邊是兩塊酥糖。
“驅寒止咳,平定心神。”鷺沅揚聲補充一句,徑自關上門。
燕翎端了進去,輕輕擱在方几的一角,在季望泫面前的紙上投下一截陰影。
季望泫沒有說話,右手仍拿著筆,左手抬起來把碗接過來,分了幾口喝下去。
他剛要放碗,就被一雙手接了過去。剛想擦嘴,那雙手又遞來娟帕。
“糖,主子不吃嗎?”
季望泫的視線自始自終都沒有移動過:“不吃了,阿翎吃吧,不過只許吃一顆,晚上吃太多甜的對牙不好。”
其實燕翎沒那麼愛吃甜的。小的時候太想知道那些精緻的糖果是什麼味道了,等到有能力的時候買上一堆,吃得牙痛、犯惡心,才覺得不過如此。
主子給的嘛……另說。燕翎捏著顆花生酥糖,在角落裡小口品。
……
連下了幾日的小雨,白雪城終於迎來了晴天。
走出來時遠遠可以望見山野上的七彩油菜花,帶來些明媚的春意。
燕翎穿的是季望泫買的那件霽色的廣袖長衫,衣料是上好的春綢,輕薄柔軟,行走間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如雨洗碧空初晴時最澄澈的一抹藍。
領口、袖緣及交疊的衣襟處以略深一分的黛青色絲線細細勾勒出連綿的雲水紋。腰間束一條同色系的玉帶,帶扣是一塊素面羊脂白玉,溫潤無瑕,顯得人腰身勁瘦,身姿挺拔如修竹臨風。
季望泫早上看了他,連道兩聲“好看”,誇得燕翎臉熱。
燕翎走在季望泫後面,望見他天青色的廣袖垂落,衣袂隨風輕揚,內襯的柳葉黃雲絹偶爾閃現,如同藏了一袖春光。
兩人在午膳時間來到了妙味坊的天字號隔間,兩相對坐。
菜譜上的名字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燕翎索性把本子推遠,隨季望泫點些什麼。
點完了餐,店小二喜滋滋出門去了,季望泫突然向燕翎伸出手。
燕翎不解,將把臉想貼過去的冒犯念頭摁在心底:“什麼……?”
“下山之前,我給你銀子,要你將白雪城的美味嘗過一遭,把最好吃的帶給我。”季望泫溫聲提醒,笑說,“忘記了?”
餐桌上備著的茶水氤氳冒著熱氣,攪得人心神不寧。
“……”燕翎默然起身,要跪下請罪。
“誒,”季望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今日算作休假,你不是雲九,不必跪我。”
燕翎只得筆直站著,小聲說:“……沒有忘。”
“只是,錢給十一用去了,十一又給了嚴家村的小孩……”燕翎難得拖長了語調,“屬下、我,我身上還有些錢,我現在去買。”
“逗你的,”季望泫把他拉到旁邊的座位,“我在這,哪用得著你花錢。”
屋內是藻井式天花,中心鑲嵌大幅彩繪“松鶴延年”圖,四周垂下輕薄的、繡著梅蘭竹菊的月白色紗質帷幔,營造出朦朧雅緻的氛圍。
有清風自視窗拂來,帷幔飄搖,更添柔和。
燕翎覺得,他好像輕輕掀開了季望泫生活的一角。如此的鮮活啊。
筍絲瑤柱羹、八寶鳳凰、翡翠蟹肉、櫻桃肉、蓮子糕、百合酥,還有什麼“金玉滿堂”、“碧波盪漾”、“瓊樓玉宇”……各式各樣的主食冷盤、糕點小吃被一道道端上桌。
燕翎是見過大世面的,宮中那人平時辦宴的排場更加盛大。
但是,這些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的桌子上。
“他家好吃的我都點了一遍,有些菜品別家的更有特色,有機會再帶你去,”季望泫把菜望他那邊推了推,“先吃吧,小八稍後便來了。”
今日鷺沅當值,鴉回回“孃家”吃飯去了,所以只有他們三個人。
燕翎還愣著,季望泫給他舀了碗湯羹:“你在長寧城生活得久,嚐嚐西南白雪城的口味。”
“謝謝主子。”燕翎將這份溫暖的體會刻在心底。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1]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春有百花秋有月》,南宋僧人慧開
第27章 當之無愧
蘇家售賣的“解藥”讓白雪城的惡瘡病短暫平歇了幾日, 然而,事情還是開始朝著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他們給出的“解藥”,不僅無用, 還讓人發熱、生瘡!
慈濟堂總堂被砸的時候, 鷺沅正在對面屋簷看熱鬧。
回城那夜季望泫便託人送來了慈濟堂所謂的“解惡丸”,交給鷺沅研究。
鷺沅花了一天的時間研製出解藥的成分,所用藥材恰巧完全剋制兩年前的疫病。又與宋青夷曾經研製出的“肌雪丸”有不同之處。
宋青夷用藥輕柔, 鑽研的是無害於人的法子, 而“解惡丸”用藥極重。
其中有一味藥材天靈草, 性烈, 治瘡生肌, 大補,需得與苦耽、等寒性藥物連用。
然此次引發惡瘡病的毒藥中摻有生用天南星, 使得皮膚瘙癢、紅腫,使用天靈草不僅不對症,藥性兩相沖擊, 使得瘡瘍之高熱愈加嚴重。
季望泫和宋青夷早就猜測兩年前的那場疫病是蘇家自導自演,有意拖住杏安閣及藏雪宮部分主力。倘若藏雪宮不能治好、蘇家正好端出解藥, 將其取而代之。
偏偏宋青夷醫術出神入化, 妙手回春。針對癥結,一步步試出解藥,雖人力物力虧損嚴重,卻也保住了藏雪宮的英名。讓蘇家無從出手。
今日不過是故技重施。
底下時不時傳來幾聲謾罵, 與桌椅板凳被推翻在地上的聲音融合在一起。
“庸醫!奸商!”
“退錢!”
行醫便是如此,不管過往懸壺濟世救過多少人、治過多少疑難雜症, 只要有一日失手, 就會被打成草菅人命的庸醫, 更別說是這種大規模的事故。
神醫更是如此。所以宋青夷將他拘在雲水觀教了十二年,才第一次讓他獨自下山。
鷺沅不由得去猜測、模擬兩年前的情形。
神醫青夷盛名一時,天下人眾星捧月。他每月至少在山下十五天,就在雲水觀山腳,開一診所,普通百姓亦可前來問診。
即便是他,遇見了兩年前傳染性極強的急症,也要循序漸進、慢慢試藥。而世人只遵結果,想要立竿見影的醫治。這其中,師父又面臨了多少壓力?
那年跟今天不一樣,當時惡疾如潮,病死了許多人。杏安閣的弟子也因為奔赴在病情的一線,不少染病身亡的。
內外都是煎熬,鷺沅難以想象,經歷了那樣一場“戰鬥”的宋青夷回到雲水觀,看見藏雪宮被血洗,師長、愛人、友人橫屍殿前,是個什麼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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