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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知府擦了擦腦門的汗珠,知道他此番是來興師問罪,只好繼續賣慘:“那年我,我也病了……可嚴重。”

“那年白雪城總計病死四十人,其中二十三人是我宮中弟子。”季望泫語調微揚,如翻捲起來的巨浪,“你身為知府,白雪城民眾的生死是你的責任。”

“如此情急的情況也不修書上報,是天高路遠、聖上已經顧不上西南這片土地了,還是你劉知府憂心自己的政績、隱瞞不敢報啊?”

季望泫逼近他,目光咄咄逼人:“我藏雪宮不欠你、更不欠白雪城任何。宮中一不受供奉,二按時繳稅,我等與城中成千上萬的百姓並無任何差別,受的是皇恩庇佑,救人、不是藏雪宮的職責。”

“是你中飽私囊,尸位素餐,偌大的白雪城,官不管民之難,要我藏雪宮來管?鄭將軍,您說這對麼?”

西南軍駐紮的地方偏遠,鄭將軍幾乎很少來城中,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甚至今天才知道白雪城發生了這樣惡劣的事情。

季望泫請他來,也是要他做個公平的見證。

“劉大人,季公子所言屬實嗎?”

大門外喧囂的民眾聽了季望泫語調激昂的質問,居然漸漸安靜了下來。

白雪城中亦有不少名門正派、和飽讀詩書的寒門公子。於他們而言,季望泫所言一聲一聲,句句振聾發聵。

人們已經習慣了藏雪宮的好,習慣了藏雪宮宮人察疾苦、平禍亂,逢災必出。

人人都稱讚明燦公子樂善好施、扶危濟困,將他比作天上的仙人。

可是,藏雪宮並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它也只是由許多血肉之軀,捧著熱忱之心集結起來的江湖組織。

是人,就會累,會有情緒。

他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不救。

白雪城的人在聽到藏雪宮不甘的“吶喊”後,才明白這一點。

劉知府招架不住他的詰問,一時啞口無言。

最後季望泫無聲地笑了笑,低沉道:“劉大人,我特地吩咐了我的副手,劉姓之人,決計領不到一顆我宮中的解藥。”

“您若是不及時止損,將兩年前、乃至今日,你劉知府翫忽職守的事情上報,便等著頂著一身的紅瘡去面聖罷。”

“希望您還可以活著到那一天。”

藏雪宮真的變了。

劉員癱軟在地上,仰望那抹深色的的背影。他同喬霜月打過交道,喬宮主總是和和氣氣的,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

對她而言,能救人便救了,算作積福積德。劉員腆著臉去同她道謝,隨便講兩句好話,她就會擺手說“應該的”。

他隱晦同喬宮主提過,疫病一事雖大,好在已經解決了,便不打算上報到皇城。喬宮主也只是說“不報便不報吧,我也不指望皇城能做出個什麼來”。

喬宮主對整個白雪城都是縱容的。因為這是她的故土,是她長大和生活的地方。所以她愛屋及烏,福澤眾生。

而季望泫不會了。

他當著眾人的面,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兩年前藏雪宮宮變,人人得而誅之,最終釀成慘案,你們每個人,都是幫兇。”

“於禮於義,藏雪宮所做已經夠多,仁至義盡。往後不會了,還望諸位,自行珍重。”

說完最後一句話,季望泫領著燕翎、鷺沅,和在劉府蹲守的雀八,一併離開。

事發後的那段時間,季望泫曾想過無數次:要是當時宋青夷在雲水觀就好了啊……管他什麼走火入魔,最壞不過將他們的功力廢掉,哪怕昏迷、瀕死,宋青夷都能把他們救回來。

要是雲六雲十一和雲十二沒有隨宋青夷下山、被困七寶村,雲水十二衛合璧,又有誰能輕易攻上雲水觀?

倘若不是腹背受敵,固若金湯的藏雪宮怎麼可能在一夕之間土崩瓦解?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

想上千萬遍,卻再也回不去了。

正值仲春時節,陽光燦燦,這風怎麼裹著料峭寒意?

原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1]

季望泫莫名覺得有些冷了,離開的步子加快。

回到金縷閣收拾東西,閣樓上的視野極佳。走過窗臺的時候,季望泫往北邊排起的領藥長隊望了一眼。

依稀可以看見一橙衣公子站在最開端的位置,旁邊便是保護他安全的鴉回。

只此短暫一眼,季望泫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可這一眼,還是被燕翎瞧見了。

昔日站在光裡的明快少年郎分明就是藏雪宮的明燦公子。

那時他有師父的庇佑,頗有幾分年少不知愁滋味。助人為樂,待人和善,耀耀如旭日之東昇。

雀音跟鷺沅在外面嘰嘰喳喳討論說“終於暢快一回”。燕翎想了想,跟了進去。

季望泫精力消耗嚴重,疲乏湧上心頭,他無言,坐在了榻上。聽到了燕翎的腳步聲,也沒有什麼反應。

燕翎亦無言,讓他安靜地休息,輕手輕腳地幫他收拾行裝。

過了一會沒動靜了,想必是打理好了,季望泫睜開眼──

他的小暗衛跪坐在臺階下,眼睛亮亮的,以一種無害的目光看著他。

好像一隻等著被順毛的犬。

“怎麼又跪下了。”季望泫失笑,語氣有些無奈。

燕翎難得彎了彎唇:“屬下喜歡這個視角。”

“主子,在難過嗎?”

“沒有,”季望泫垂下手,摸了摸腰間的藏雪宮令牌,“只是想起師父來了。”

喬宮主是如何的高風亮節,燕翎並沒有親眼瞧見過。但他想,能養出像主子這樣好的人,喬宮主定然也是位德厚流光的妙人。

“阿翎可曾有過珍視之人?”

燕翎:“有,近在眼前。”

季望泫又笑了,笑聲輕潤,好似窗外落花無意飄進燕翎心間:“你我相識,不過兩月。”

“可您已經是我遇見的,最好的人了。”燕翎抬頭仰望他,烏黑瞳孔清亮如星辰,“數年前驚鴻一面的明燦公子如此,現在的主子,亦如此。”

他隱晦照顧了季望泫心底的不安。季望泫凝望他良久,最終輕輕點了下頭。

“主子,午膳屬下端進來了──”隨著雀音大大咧咧的聲音傳來,門也被滑開。

雀音、包括後面端著盤子的鷺沅看見了裡面兩人一坐一跪:“……”

雀音用腳尖把門勾回來,說:“呃,屬下稍後再來。”

“不是,小沅子,你覺不覺得小九九比我還能犯事啊?我怎麼總瞧見他在主子前跪著。”

鷺沅沉思了片刻,在他的印象裡,燕翎要沉穩許多,不該是惹禍之人:“我總覺得,小九雖然跪著,但是比你請罰受罰的狀態要輕鬆很多,甚至有點兒……親暱?”

“胡說,我領罰也很輕鬆好不好。”

兩人正竊竊私語,聽自家主子一句冷淡的“進來”,立即站直了,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屋內燕翎已經站起來了,神色沒有什麼異常。

“雀小八,你什麼時候能記得入門先敲門的規矩。”季望泫恢復了平日的淺笑,語調卻淡淡的。

雀音正在偷偷瞄受了罰的燕翎是什麼表情,被季望泫一點,老實了:“對不起,主子。”

“端著碗出去罰站。”

“……”雀音痛心疾首,說,“是。”

【📢作者有話說】

[1]出自《眼兒媚·楊柳絲絲弄輕柔》,北宋·王雱

第29章 何其荒唐

今日用的是金縷閣特供的餐食。不愧是藏雪宮的產業, 飯菜精緻可口,別有一番風味。

用完餐,季望泫問鷺沅是何打算。

“如若主子沒有特別的任務給我, 屬下便先不與您一同回宮了, ”鷺沅偏頭看了眼窗外,“師父給我的醫治百人的命令還未達成,屬下再在白雪城待一段時間。”

正合他意。季望泫微點頭, 遞出一袋銀錢:“也好, 惡瘡病雖止, 或有身體不好的百姓因此引發了什麼別的疾病, 你留在這裡給他們看病。”

鷺沅擺擺手:“不用, 主子,我治病能賺點錢。小九把您給他的銀子全給我了, 我還要還上呢。”

“不用還。”燕翎說。

“況且,師父命我苦修。”鷺沅笑了笑,“錢財, 乃身外之物。”

季望泫笑著收回手:“那我去樓下給你租個鋪子,堂堂宋神醫傳人, 屈尊一破敗廟宇, 即便不帶藏雪宮的名頭,也太寒酸了。”

鷺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在金縷閣門前支個小攤兒便是了。”

令人省心的乖孩子。季望泫不再操心了,說“好”。

離開時經過方盡墨帶人發藥的帳篷,季望泫遠遠朝他點頭致意, 並不停留。

走出一段,竟碰見幾位素衣和尚。

“青崖大師。”季望泫同來人行了晚輩禮, “您怎麼得空出山?”

青山觀中有青山寺, 門中弟子靜心修佛道、遠離塵世。季望泫也只是跟著喬霜月去拜訪過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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