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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帶著弟子朝他見禮, 說:“老衲聽聞白雪城又遭疫病,恐再次發生兩年前的禍事,特來帶了門中行醫一脈,看看有什麼能幫的上忙的地方。”

青山寺避世離俗,卻是藏雪宮出事後第一個過來拜訪慰問的門派。青崖大師算是喬霜月的故人,季望泫對他也有幾分好感:“大師德高望重,慈悲為懷。”

“不及藏雪宮所做十分之一,季施主頗有喬施主之遺風。”

季望泫微笑,謙虛道:“不敢。此次疫事已然得到控制,只怕人心惶惶,諸位小師父若是有空,不如在城中稍住,開幾日義診,好讓民眾放心。”

青崖亦不多問:“阿彌陀佛,施主慈悲。”

季望泫又是一禮:“晚輩謝過大師願在此時伸出援手。”

有青山寺作出表率,不止白雪城,全天下的名門正派都會漸漸參與進來,往後再起禍事,不會只有藏雪宮一門苦苦支撐。

天底下也不盡是貪婪自私的宵小之輩,有一個“藏雪宮”,自然也會有千萬個正氣凜然的派別,願意解民之困、察民之苦,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

“我青山寺也屬江湖之人,城中有難,相幫是理所應當。”青崖客氣一句,話鋒一轉,提點一句,“因果相循,禍福相依,季施主也不應過於沉湎舊事才是。”

“多謝大師教誨,晚輩省得。”季望泫拜別了他。

身後的幾名暗衛也隨著他齊齊行禮。

……

鴉回一路護送季望泫到雲水觀山腳下才走了,說起休假,熘得比什麼都快。

於是燕翎與雀音隨季望泫上山。

繁華世界迷人眼,雀音這趟在白雪城待了那麼些天都沒來得及撒潑,又苦哈哈回雲水觀過上除了當值就是訓練的日子了。

不對不對,還沒開始回味,雀音勐然想起這一程他好像跟著燕翎幹了件什麼傻事。

過問、干擾主子決定。

“屬下犯錯,違背宮規,甘願受罰。”

這話,他好像也說了?

“……”雀音面色驟然一白,扭頭看了燕翎一眼。

老天,跟誰搭檔都好,只要誰也不提這種事情,主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混過去了,怎麼偏偏是燕翎?

這個實誠的大傻子……

燕翎莫名其妙地回望:有事?

雀音收回目光,無語望天。他總不能明著跟燕翎說別把這事透露出去吧?那豈不是罪加一等。

愁死了。

懷著心事到了雲水觀,雲槐孤身站在牌匾下迎接,腰間掛著的重鞭在風中一動不動。

宋青夷沒來,季望泫還鬆了口氣。在原地靜站片刻,聽他倆倒豆子似的匯報。

燕翎隱去了部分細節,透露了季望泫負傷的事實,和他們違背的宮規。

季望泫不想看他們受罰,轉身往觀心臺去。

一邊走,一邊聽見背後他們的交談聲。

“過問主子決定,罰你二十鞭。護主不力,五十鞭,可有異議?”

然後是一道清冽如泉的聲音:“統領,護主不力,主子罰過屬下了。”

雲槐:“好,回引墨閣受罰吧。”

真是個乖孩子,季望泫笑了起來,離去的步伐也輕盈許多。

……

觀心閣是清修之地,空曠無垠,內有一觀心潭,此時正映著天上的一汪明月。

喬霜月就葬在潭邊的林子裡。春有新枝蔓發,夏有流螢點點,秋有明月千里,冬有霜雪簌簌,皆為她喜愛之景。

季望泫跪到了她的墓前,壓不住喉腔裡的咳意,發出幾聲悶咳。

“又要讓您擔心了……”季望泫抱歉笑了笑,無奈地低語。

他下山染了病,又受了寒,接連的雨天讓他根骨發痛,又勐用功力,宋青夷的藥再神也撐不住。

忍下諸多不適,季望泫還是先來到了這裡。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墓碑上有一行小字,這也正是喬霜月從小教他的道理。

季望泫在藏雪宮醒來的那年十五歲,宛如做了場大夢,夢醒之後前塵盡去,他竟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渾身受著傷,連臉都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懵懂睜著眼,問:“這是何地?你……是誰?”

“這裡是藏雪宮,我是你母親的好友,姓喬,喬霜月,你可喚我一聲月姨。”

“我姓季,字清微。”心底有個聲音如此告訴他,“可我是誰?”

我是誰?我的母親……又是誰?

眼前女子似乎有幾分如釋重負,她輕輕地拉起他的手:“天要你忘卻前塵,正好就此在藏雪宮住下。我教你武藝、護你周全。”

季望泫瞧她,有幾分與生俱來的熟悉與親近:“那我,要拜您為師嗎?”

“不急,等你身子好全了再說。”

另一邊為他敷藥的年輕公子眉眼溫和,也是帶笑望他:“清微,你命不該絕,等療程過去,必定脫胎換骨。”

他就這樣留在了藏雪宮,度過了無憂無慮的五年。

喬霜月將他養得很好,也教得很好。在師父的教養下,他克己復禮、端方雅正。

可師父總說,他骨子裡就是這樣好的一個人,仁義禮智信、飽讀的詩書經綸都已刻入骨髓,即便是忘卻前塵,那些往日的積澱,也在他身上凝出和緩的光芒。

藏雪宮是他的家,他在和諧溫暖的愛意中長成。

他竟也沒有細究自己的來歷和身份,度過一段痛苦的恢復期,他甚至趨利避害地不去想自己為什麼經脈盡斷、面目全非。喬霜月有意瞞著他,他便也沒有細究,像一隻輕快的閒雲野鶴。

如今想來,那是何其荒唐的五年啊。

跪久了膝蓋不適,季望泫看著墓碑上冰冷的文字,視線沒有移動過。

滿腹經綸、滿心善念有什麼用?救得了天下人,救得回死去的親人嗎?

倘若他沒有忘記仇恨、醜惡人心,能早些成熟、主持大局,藏雪宮的慘案也就不會發生。

但凡他那天察覺出師父的異樣,早點從觀心閣闖出來,也會是不同的結局。

他說別人都是幫兇,他自己何嘗又不是?

如今他的所言所行,處處違背師父的教誨,跪在這裡,算是請罪。

夜風輕拂,吹起他額前的碎髮,好像喬霜月在撫摸他的發頂。

“我便知道你在這裡。”身後傳來腳步聲,宋青夷走了過來,在他旁邊掀衣跪下,喚了聲“霜月宮主”。

宋青夷何嘗又不是在杏安閣列位閣主的靈牌前長跪不起呢?

杏安堂創立至今,杏林春滿,救人無數,何曾用過毒?

今日他用毒傷人,來日便能用毒殺人。

“不必陪我。”季望泫聲音微啞。

一聽這聲就知道他中氣不足,身體虛弱,宋青夷抬手要抓他的脈搏,碰到他左手手腕的血痂上,眉頭又是一皺。

千言萬語也勸不回來,瞭解了他的情況,宋青夷無力垂下手,長嘆一聲:“清微,月姐希望你平安健康。”

“這也是我活下去的意義。”

季望泫驟然睜大眼,偏頭看他,眼中的無措好似暗夜中迸發出來的星火:“宋載州,你不要說這種話。”

“你們都是無辜者,不配活下去的只有我!”

一陣疾風吹過,季望泫又咳了咳,他撐了下地面站起身,說:“我跟你走便是了。”

“對不起,月姐,”宋青夷對著墓碑一拜,“不該驚擾您。”

“我沒有要激你,季清微,”宋青夷追上負氣而去的季望泫,“我想了很久,鷺沅也成長了,可以接過杏安閣的重擔,我……”

季望泫打斷他:“滾,鷺十一是我的雲水衛,跟你杏安閣沒有任何關係。”

宋青夷:“你這人……不講道理。”

季望泫幾下躍到杏安閣,往平日裡把脈的位置一坐,氣場全開:“宋青夷,往後再說此類自暴自棄的話,我會治你的罪。”

官大一級壓死人呢,宮主大人。宋青夷皮笑肉不笑。

【📢作者有話說】

清微二字出於“日暮春山綠,我心清且微。”——唐·儲光羲《尋徐山人遇馬舍人》

喜歡這種澄明的名字,作者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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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好自為之

……

這回領的罰沒有上次重。二十鞭下來也只是浮現了微微的血痕。

雀音哀嚎著要去找吃的, 回了歸去堂,燕翎則有小小的私心,站在引墨閣門前猶豫不定。

他想去找季望泫。

倒也不是矯情, 不圖安慰和上藥, 就是沒來由地想靠近他。聽他說一兩句玩笑話,如果能被摸摸頭,那就更好了。

可轉念一想, 又是自己犯錯在先, 自己沒有做好, 沒有顏面去找主子。

思索間已經不知不覺繞路走到了明鏡臺, 屋裡沒亮燈, 想來是不在這裡。

燕翎轉彎去了俯仰間,遙望山上仍然沒有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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