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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在這裡……罷了。燕翎停在山腳下, 想著來都來了,練會兒功夫好了。

恰好此時落下一片飛葉,燕翎掂葉在手, 手腕發力,那抹翠綠破空而去, 插到了對面的石壁, 片刻後,完完整整地飄零下去。

季望泫教他的,他學得很好。燕翎心情好,雙手持劍練上一段。

練劍時動作幅度大, 拉扯到後背受傷的肌肉,痛感四散而來。他卻無知無覺, 兩手穩穩當當地持著劍, 在明月下, 挑起一朵又一朵劍花。

……

在雲水觀的日子,明亮得好似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季望泫大半時間都待在杏安閣養身體,就連辦公的案臺也一併搬到了這邊。需要批閱的文書和卷宗直接往這兒送。

見他配合,宋青夷跟打了雞血似的研究各種補藥,生生把他出去一趟作弄出來的虧損補了回來。

燕翎的生活還是那樣,除了努力地練功就是繼續啃醫書,他看得不甚理解,好在記憶力絕佳,囫圇吞棗也能吃下個大半。

最讓他高興的就是他開始當差了!除去不在觀內的雲二、雲六、雲十一,他每週輪一次,有時還能輪到兩到三次,燕翎已然十分滿足了。

這天便是他當值,接的是雲槐的班。他在杏安閣門口告別了統領,飛身進去,看見季望泫坐在躺椅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陽光散在他的身上好似都要柔上不少。

他身上各關節插著驅寒的針灸針,乍一看頗為恐怖。

“主子。”燕翎跪到他身側,輕聲和他打了個招唿,“這些針……痛嗎?”

清風帶來一陣濃郁的白芷香,季望泫沒有睜眼,溫聲道:“小九來了啊。”

宋青夷摘過一茬的藥材,走過來正好聽見燕翎的問句,熱情道:“來,伸手,給你體驗一下。”

燕翎好奇地抬起左手。

旁邊的小臺上正煮著茶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宋青夷取針,紮在他的合谷穴上。

微微的痠麻感,燕翎盯著那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細針,覺得不痛不癢。

“沒事找扎啊,”季望泫這時睜開了眼,要去把他的手拉回來,又看了自己手上呈三角的三根銀針,洩了氣,“回來。”

“噢。”燕翎收回手,把針拔出來,遞給宋青夷。

“溫補氣血,通調三焦之氣,”宋青夷也不繼續了,把針收好,苦口婆心地對季望泫說,“太適合你了。”

季望泫不想理他,視線落回到燕翎身上。陽光把他的頭髮絲都照得亮晶晶的:“前些日子受了罰,還沒來得及問你,恢復得怎麼樣了?”

“已經好了,”燕翎抬眼望著他,眼中一片溫馴,“統領大人留情了。”

“還叫統領呢?大家都叫槐姐。”

燕翎微微一頓,說:“……好,屬下改口。”

說什麼來什麼,雲槐半路收了封信,折返回來就看見那個“來路不明”的新暗衛又黏到季望泫身邊去了。

雲槐皺了皺眉,走進去的時候,視線冷冷地落在燕翎身上。

“……”燕翎薄唇輕抿,一句“槐姐”怎麼也喊不出口。

“主子。”雲槐單膝行了禮,“雲二來信。”

季望泫用扎著針的手緩緩接過,做了個“退下”的手勢。

雲槐起身,垂下來的陰影剛好把燕翎籠罩住:“雲九,在主子身邊當值的規矩是什麼?”

“不妨礙、干擾主子行事,不影響主子起居生活,護主子周全。”燕翎背誦。

雲槐點到為止,轉身走了,留下一句:“好自為之。”

季望泫頭疼。上回他便找雲槐單獨聊過,說她對燕翎確實太兇了,讓她收一收敵意,溫和些處理人際關係。

雲槐對他說:屬下待誰都是如此,並未針對燕翎。

言外之意其他人也沒有燕翎這種多餘的行為。

雲槐位列雲水衛之首,掌刑法大權,為人板正理智,季望泫不會在人前駁她的面子,又實在心疼燕翎。

燕翎被訓了一句,肉眼可見神色暗淡了,低聲應“是”,又對季望泫說:“屬下僭越了,告退。”

“不妨礙,”季望泫輕聲說,確保走遠了的雲槐不會聽見,“你想待著就留下。”

燕翎眼睛又亮了,只是退後幾步,隔出安全距離。

如果這是他靠近季望泫要付出的代價,他願意。雲槐怎麼訓斥他、責罰他,他都認。

季望泫掃了一眼信件內容,將信紙焚燬,神色沒有變化:“燕小九,我想喝茶。”

宋青夷就在他跟茶臺中間,他偏要把他當透明人!宋青夷無語,轉身就走。

燕翎起身,雙手捧起茶盞,又到他跟前跪下,猶猶豫豫地舉著手:“屬下……喂您?”

“嗯。”

他一雙穩如泰山的手,在顛簸的馬車上給他易容都不曾抖一下,此時竟有些顫抖。

燕翎心跳如雷,視線胡亂飄著,把茶水送到了他的唇邊。

他的唇微張,氣色不怎麼好,上有一層薄薄的水光。燕翎小心地傾杯。

宋青夷回頭時看到了這一場景,心想這倆人確實有點過分黏煳了,雲槐教訓得對。

季望泫卻不覺得有什麼。他手下十名暗衛,各有各的習性,有喜歡遠遠守著、一邊做自己的事情的,也有喜歡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的。

雖然後者少,僅有燕翎一人,但他的行為舉止處處透露著規矩嚴明,距離分寸把握得十分恰當。季望泫想讓他靠近時,他會帶著溫和無害的目光貼過來;不想讓他靠近時,他便會站得遠遠的,挺拔如松。

一杯茶水飲盡,燕翎捧回茶盞,退開了。

到取針的時間了,宋青夷抱了一筐曬乾的藥材過來,倒在地上鋪的一層絹布上,又回來給他取針。

“清微你閒著也是閒著,來幫我分揀藥材唄。”

季望泫久病成醫,略懂一二卻不曾精修,在春光下犯了懶,果斷拒絕:“不要。”

宋青夷拿他沒辦法,只得想起自己不爭氣的徒弟:“……鷺沅那個小兔崽子還不回來。”

“你不打算收徒了麼?載州,杏安閣過於空曠了,”季望泫斂目凝神,正色說,“引墨閣有不少好苗子。”

“不了,用不了那麼些人。”宋青夷神色懨懨,把針盡數收好,“學會了醫術,又不得不入世實現自身價值。但凡帶上我的名頭……”

他苦笑:“治不好便成了罪過。”

季望泫沉默,過了一會兒,說:“燕小九,你去幫青夷打下手。”

燕翎應了“是”,百草圖他已經死記硬背記下來了,認得這些藥材,分揀得也快。

已近暮春,杏安閣的大院裡遠處是成片的白芷、黃苓、當歸,近處是處理過後在日頭下晾曬的藥材。季望泫依舊半靠在躺椅上,看著本閒書,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紫幽藍的衣襟上印下幾塊光斑。

燕翎半蹲,在躺椅一側的空地上收撿地上的乾草。宋青夷則在房屋的一角配藥、煎藥,玉面白扇也沾染上濃烈的藥香。

晨起休憩片刻,白日裡處理公務,到了晚上,喬叔架了口大鍋煮野菜火鍋。

以臘味為底,野菜都是雲水觀中現摘的,春筍鮮嫩、活麻微甜,蒲公英清苦有回甘,野苣、馬齒莧……鮮香滋補。

喊了雲水衛一道用膳,空曠的杏安閣瞬間熱鬧起來。

季望泫心情好,准許他們開了兩壇瓊花玉釀。

宋青夷扶額,在喧譁聲中盯著季望泫少喝酒。

雲杉與雀音互碰杯盞,攜手打了圈轉,雲槐不喝,雲槿與鶴秋並排小酌,鴉回獨自倚欄,舉杯望月。

燕翎也不喝酒,雀音怎麼勸都不喝。時刻記著今日是他當值,注意著季望泫的情況。

許久不碰酒,兩杯下去季望泫就有了些醉意,恍惚間回憶起喬霜月還在的時候。

喬霜月性格豪爽,不拘小節。齊聚在一起的時候領著他們喝酒,幾個小孩喝得東倒西歪她還哈哈大笑。

那時他們醉成什麼樣都沒關係,滴酒不沾的槐姐、千杯不醉的柳姐會一個個把他們送回去。

何等的暢快和自由。

好在,如今依然熱鬧溫暖,親近之人俱在眼前。

此時情緒此時天,無事小神仙。[1]

……

雲水觀的日子總是太平。實際上,近來藏雪宮事務非常繁忙。

花朝節出世,白雪城露面,江湖上已然處處是藏雪宮新宮主的傳言。各大派別遇事也會修書一封,來請藏雪宮出面。

懲惡揚善、破除疑案、各大宴會……紛雜江湖事,季望泫幾乎是有求必應。但他本人基本不出面,而是派雲水十二衛中的人作為代表,或是直接讓方盡墨代理。

世人傳他病弱,不宜出面。

燕翎卻有幸見過季望泫練武。就在那天飲酒過後的夜裡。

【📢作者有話說】

[1]出自《鶴沖天·溧水長壽鄉作》,北宋·周邦彥

第31章 春日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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