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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晚宴散去, 杏安閣歸於寧靜。

清醒的幾人幫著收拾了殘局,把醉倒的人送回去。

宋青夷也困了,讓燕翎看著點季望泫, 自行去沐浴就寢。

季望泫靜坐一會兒, 方才雀音乘興舞劍勾起了他的幾分衝動。

夜中起了疾風,季望泫乘風而去,衣襬在空中滑出一道好看的弧線。

燕翎即刻追隨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來觀心閣。燕翎知道觀心閣是季望泫的清修之地, 入門時還猶豫了一瞬。

季望泫的身影消失得快, 燕翎沒想太多, 仍然決定跟過去。

風吹得潭邊枝葉亂顫。季望泫站定, 遙向燕翎伸出右手:“借你一把劍用。”

燕翎擲出手中青琅劍, 在季望泫的眼神示意後退後幾步。

潭如墨玉,月瀉清輝。他靜立潭畔, 素衣映月,似寒玉雕成。

一枚杏花無聲凋落湖中,與此同時, 季望泫抬手,柔腕引鋒, 如春蠶吐絲, 卻牽引著千鈞之勢。

他身形隨劍勢而動,踏地生根,每一次擰腰、轉胯、蹬地,都迸發出剛勁的力道。劍招陡然轉疾, 噼、刺、撩、抹,凌厲決絕, 帶起的寒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銀網, 將周身丈許之地盡數籠罩。

這不像是藏雪宮的劍法。燕翎見過雀音的劍。

雀音精修藏雪劍法, 劍中含的是天地之浩然正氣,一招一式,氣勢如虹。

眼前不是。

劍光中涵蓋的情緒紛繁複雜,正如粟州城的那日夜裡燕翎對上的那雙幽深瞳孔。

又有不同。畫面中帶著柔,涵蓋著柔軟的情緒……是思念嗎?燕翎參不透。

弧光上挑,無形勁氣如同水波漣漪般自劍尖無聲擴散,溫柔地拂過潭邊的杏花花簇。

旋即,那滿樹繁花被無形的柔風瞬間抽去了所有依憑,萬千花瓣同時簌簌脫離枝頭,潔白似臘月飛雪。

他身形飄然落地,如柳絮沾泥,點塵不驚。長劍已在瞬息間悄然歸鞘,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剛柔轉換從未發生。

燕翎失神在漫天飛雪之中。春日飛雪,這是他此生見過,人間最盛大的奇景。

季望泫孤立在飛花中,眼前浮現一道模煳的身影。

女子執劍,抖落一地落花。在她對面的小童手裡拿著柄木劍,笨拙地學習著她的動作。

這是他母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被落花攪亂的潭水歸於寧靜,季望泫垂眼看見水中倒影。

師父說他像母親。他只能夠從倒影中的眉眼,推測出記憶裡模煳的面容。

……

那一夜似乎是醉後起意,是驚鴻一瞥的偶然。從那之後,燕翎再也沒有見過尖銳的季望泫了。

他依然是運籌帷幄,柔嘉維則的季宮主。常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淺笑。

身體養得差不多之後,他搬出了杏安閣,每日在倚瀾臺、明鏡臺和俯仰間往返。

燕翎也接了幾個外出的任務,大家都在為藏雪宮各自忙碌。

平日裡見得少了,燕翎就越發盼望著當值,能夠看著主子,即便是沒有多餘的言語交流,也是好的。

*

春天也隨著那一茬雪白杏花一道落去,轉眼來到了蟬鳴聲聒噪的盛夏。

鷺沅風塵僕僕地歸隊了。原來他不止在白雪城停留,還遊走了周邊幾個城市,一路行醫,頗有心得。

他帶了一兜子特產回來,還沒來得及分呢,就被宋青夷召去杏安閣,只好拜託雀音給他分。

結果雀音那個大饞小子自己便吃了個囫圇,討得鷺沅兩天後回來一陣好罵。

兩人打鬧著,鷺沅揪住雀音的衣領,要把他拉去季望泫面前評理,出來在過道上碰見燕翎,揚聲道:“燕小九,你快去把我房中屜子裡的包裹拿來,那是我要獻給主子的稀奇玩意。”

燕翎本不想摻和,聽見要去見季望泫,改用輕功,一下躍入他房中,把物件取了出來。

他倆就這樣拌著嘴,一路莽進明鏡臺。

“主子!”

“主子──”

二人爭先恐後要告狀,敲過門入了廳內,看見季望泫、宋青夷和雲槐,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一個站著,立刻傻眼了。

季望泫這廂剛從山下回來,負了傷,面色蒼白。宋青夷聞訊而來,給他檢查了一道,又重新包紮好,神色不虞。

見他們三個冒冒失失地進來,他們停止了交談。

燕翎後他們一步,看見季望泫的狀態,倒吸一口涼氣,急切上前半步,又止住了。

“跪下。”

“出去。”

雲槐和宋青夷同時開口。

兩人哪裡還敢造次,先是跪了一半,又“滾”了出去。

“等等,”季望泫的聲音略有虛弱,還有心思開玩笑,“我還沒死,你們一個兩個使喚起我的人來?”

“過來,什麼事?”

雀音鷺沅可謂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原地蒸發。

而燕翎,從踏進來之後,視線就在季望泫身上沒有移開過。

終於可以跟著他們上前,到靠近季望泫的位置跪下。

沒了打鬧的心思,鷺沅訕訕問了一句:“主子您怎麼受傷了?”

緊接著又說明來意:“屬下前兩日剛回來,給您帶、帶了個小玩意。”

季望泫掙扎著要坐起來,扶了一把坐在榻邊的宋青夷,莞爾一笑:“什麼物件?”

鷺沅取了燕翎手中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方木匣:“是一位玉雕師傅雕的玉葫蘆,這位師傅鬼斧神工,屬下想著,送給您裝些安神凝息的香料很是合適。”

“玉是一位貴人送的,屬下治好了他的兒子,”鷺沅飛快解釋東西的來路,還看了宋青夷一眼,“沒收報酬,於是送了我一塊。玉雕師傅也是,屬下治好了他的妻子……”

那是一塊紫玉,成色不算頂尖,被打磨成葫蘆狀,內側空心,外側是一幅精美的閒雲野鶴圖。

生怕受人恩惠會被師父斥責,鷺沅的聲音越說越小。

“看來小沅這一趟出去,收穫頗豐。”季望泫伸手收了玉葫蘆,側首輕笑,“我收下了,有心。”

燕翎的視線落在他露出的一截雪白手腕上。

“你倆人又吵什麼架,我在屋裡都聽見了。”

雀音看他虛弱成這樣還要操心他們的破事,頓時愧疚起來:“對不起,是我的錯。”

“我再也不惹鷺十一了。”

“嗯,認錯很快。”季望泫並不苛責他,“退下吧,燕翎留下。”

咦?雀音的視線繞了一圈回到燕翎身上,心想他倆冒冒失失進來,怎麼是燕翎的事?

不過他們對季望泫的命令是絕對服從,行過禮便告退了。

“起來吧。”季望泫收回目光,對上宋青夷和雲槐兩張面無表情的臉,本來不覺得有什麼,被他們看得好似丟了半條命一樣,“我正跟青夷和槐姐說呢。”

燕翎起了身,靠近他兩步,從表面沒看出他到底傷哪兒了。

“我是故意受傷的,”季望泫垂下眼,仔細端詳紫玉葫蘆上的紋路,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給敵人一點趁虛而入的機會,他們怎麼會露出破綻呢?”

宋青夷咬牙切齒道:“季望泫,你腦子裡有沒有不用傷害自己就能達成的計謀?”

有的,一切都可以徐徐圖之。可是身體裡的毒素越積越多,季望泫已經沒有那麼多時間和精力來徐徐圖之了。

他要不擇手段地達成目的,哪怕是玉石俱焚。

季望泫不答,笑意僅僅浮於表面,也不欲與世界上最仔細他身體的宋青夷爭辯,只說:“我累了。”

他身邊分明圍著那麼些人,為什麼燕翎還是從他身上體會到一種濃烈的孤獨感。

這份孤寂在無形之中拒人於千里之外。

宋青夷當然也懂這份濃重到悲哀的孤獨,洩了氣:“非得是今天,明天又是月圓之夜……”

“我有數。”季望泫輕輕點了點他的手背,討饒似的打斷他。

宋青夷不知道他是怎樣做到理智到計算自己的生命的,事已至此,他竟也毫無辦法。

屋內燭火亮堂,有暖人的藥香。燕翎卻覺得壓抑到無以復加。

身處其中的每個人,都壓抑著情緒、壓抑著自己。

之所以留在這裡的是他們四個人,也正是因為他們沒有人會爆發。

雲槐率先告退了,她要去罰“護主不力”的雲杉。即便是季望泫自發要受傷,隨行的暗衛也該罰。

宋青夷要留下來照顧他,季望泫擺手讓他走。

最後留下的是全程一言不發的燕翎。

燕翎走到榻邊,眼眶微紅,他跪下來,虔誠地抬頭仰望他,語調發澀:“……疼嗎?主子。”

“有點疼。”趕走了宋青夷,季望泫眼前發虛,逐漸滑倒,平躺下去。

一縷長髮從榻上垂落下來,在燕翎眼前晃了晃。

燕翎恨不得將他身上的苦痛通通轉移到自己身上,十倍也好、百倍也罷,這個世間苦他一個人就夠了,不要再苦他的明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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