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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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感湧上心頭,最終凝結在眼中,沉底,變成化不開的一抹黑。
如果上天要他來,是要他看明月墜落、良玉失色、春花枯萎──
那麼他就捅了這片天,殺了這群人,孤身下地獄。
第32章 月圓毒發
燕翎並不知道滿月之日會發生什麼。他問雀音、問鷺沅, 整個雲水衛三緘其口,沒有一個人肯告訴他。
他只得去找季望泫為他解惑。
夜晚結束了訓練,他徑直去了杏安閣。
天際中懸著一輪慘白明月, 翻湧的雲層也卷不去月華之冷。
杏安閣安靜極了, 屋裡沒點燈。燕翎一路摸黑進去,靠近藥泉時聽見了激烈的交談聲。
“怎會如此!?到底是什麼人攻擊了你,讓你這毒還愈發嚴重了?”
“不用管我……”
“季望泫!你告訴我是誰、是下毒者的勢力對不對?誰?我去找他們。”
季望泫聲嘶力竭, 沉沉道:“我說不用了!”
而後是長久的沉默。宋青夷向藥泉中添了些藥材。
藥泉性溫, 季望泫毒發時通體冰涼, 在泉水裡泡著會好受很多, 而如今他待在泉中, 仍然冷得渾身發顫,肩上的箭傷隨著他的動作被撕扯開, 染紅他雪白的衣襟。
季望泫坐靠在一角,渾身經脈被寒氣浸透,由內到外寸寸冰凍, 痛得他手指都在發抖。
“讓我一個人待會。”他指尖攥著自己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一唿一吸、一言一語中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
宋青夷無言起身, 轉身離去, 捲走泉水的熱氣。
“鷺沅,你也出去。”季望泫又命令了一句。
“主子……”鷺沅遲疑,不敢不聽命,一步三回頭。
一前一後走到入口, 他們看見了燕翎。
鷺沅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去。
燕翎向著宋青夷跪了下來:“宋神醫, 求您讓我進去, 即便什麼都做不了, 讓我陪著主子也好。”
宋青夷明綠色的衣襬沾溼了一大片,他垂眼,看見燕翎的發頂,沉吟一會兒,突然問:“你習過大內功法,是嗎?”
“是,習過五年。”
“我只告訴你資訊,如何做,你自行定奪。”宋青夷偏頭回望,然而從這裡看不到藥泉的景象,“大內宮法乃天下至陽,輸入真氣,或可緩解清微的寒毒之症。”
“然,清微兩年前就不允許任何人為他輸送功力來緩解症狀,誰敢越界,定遭重罰。”
燕翎仍道:“我要進去。”
“我不放心。”宋青夷收回遠望的目光,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除非你卸盡武器,讓我封鎖你的經脈。”
“如此一來,你形同普通人。”
燕翎即刻便應了:“好,我願意。若我經脈被封,還能向主子輸真氣嗎?”
宋青夷凝望他漆黑瞳孔,一時分不清這人是真純粹還是傻。他的條件十足苛刻,一個沒有武功的凡人,貿然闖進去,但凡季望泫要殺他,都只是動動手指的事情。
“可以。”在他不退不避的目光中,宋青夷回答了他,“只是內力不能在你體內流轉,散出去是可以的。你當真想明白了?”
燕翎點頭,一邊卸下青琅劍,和玄金衣上藏著的所有武器,一一陳列給鷺沅看:“沒有了,鷺十一,你搜一道。”
鷺沅半蹲下來搜他的身,小聲道:“燕翎,你這樣做,主子會生氣的。”
“我受著。”燕翎說。
檢查完,宋青夷施力點了他的幾處穴道,側開身,給他讓出路來。
“多謝宋神醫。”燕翎向他行禮,疾步而去。
藥泉內季望泫已蜷至一團,肩頭的猩紅融進水中。
他微微仰著頭,頸項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牽動著細弱的青筋。長髮如墨,溼透了大半,有幾縷黏在蒼白的頰邊頸側,襯得膚色愈發冷透。
寒流蠻橫地在他血脈經絡中衝撞奔突,所過之處,血液似乎瞬間凝固成冰碴,摩擦著脆弱的血管壁。
骨骼深處傳來細微而密集的痛感,層層疊加,彷彿有冰霜正在髓腔裡瘋狂滋長、膨脹,要將他的骨頭從內裡撐開、凍裂。
季望泫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竟也沒聽見腳步聲。待人影出現在他眼前,袖中的白弦自我防備地勐然飛出。
弦瞬間纏到燕翎身上,強硬地將他捆住,讓他跪了下來。
好冷。分明是夏夜,卻像被暴風雪包裹。
素弦在他裸露出來的肌膚上勒出血痕,季望泫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看是他,抬手收了弦,冷聲道:“出去。”
燕翎搖頭。在看到季望泫的第一眼他就下定決心,哪怕是死在這裡,他也不會走了。
他顫著手,向季望泫靠近。
“燕翎,聽話。”季望泫微微喘息著,冰冷的氣息在胸腔裡凝滯。
燕翎執拗道:“屬下想陪著您。”
他已經爬到了季望泫的身後,啞聲道:“讓我試試,可以嗎?”
說話間他已經凝氣於掌,極輕極輕地,拍到季望泫的背上。
一絲暖意緩緩探進他被寒毒盤踞、冰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丹田氣海最深處。
季望泫勐然睜大了眼。
這感覺他太熟悉了──此前多少年,滿月毒發,都是有那樣一個少年在他身側,費盡功力給他帶來一時的暖意──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那個少年在他面前葬身火海!
他怎麼配?怎麼配得上這一時的溫暖?
季望泫一掌將燕翎拍飛,暖源驟然斷開,寒意洶湧回撲。
劇烈的痛楚排山倒海般襲來,彷彿有無數根巨大的、稜角分明的冰錐,在他胸腔腹腔內瞬間生成、爆裂──
季望泫脫力向後仰倒,後腦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池壁上,發出沉悶的鈍響。冷汗蜿蜒而下,滑過他蒼白的額角。
“滾出去。”他一字一句道。
話音剛落,腥甜湧上喉頭,他劇烈地嗆咳起來,單薄的身體在水中痛苦地弓起,像一張被拉滿又瀕臨崩斷的弓弦。
鮮血終於衝破緊抿的唇,點點飛濺而出。
燕翎被拍出去幾丈遠,沒有內力護體,他眼前漸漸發黑,吐出一大口血。
他艱難地爬起來,擦乾淨唇邊的鮮血,再度向他身後爬去。
“我說滾出去!”堅硬的白弦貫穿他的肩胛骨,阻止了他的靠近,季望泫嘶啞的聲音裡已經有了怒意,“聽不懂嗎?”
燕翎咬著牙,忍著劇痛,頂著弦繼續向前爬:“讓我幫幫您吧……求您了……”
“屬下抗命該死,您要殺便殺。讓我死之前,幫幫您……好不好?”
弦上的寒意透入燕翎的骨髓,他總算能體會一兩分季望泫的痛苦。
他的血,是滾燙的。季望泫透過素弦感知到了。他甚至有幾分畏懼這樣的滾燙。
那個少年已經死了,慘烈地死在他眼前。而現下這個赤膽忠心的年輕人,也要死在他手下嗎?
好累啊……
季望泫的力道洩了下去,素弦軟趴趴地散開了,他整個人都墜入泉水中,疲憊地閉上眼。
燕翎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輕柔將他扶起來,另一手繼續蓄力,以滾燙真氣平息他五臟六腑內的寒流。
這一夜依然漫長,卻不再那麼痛苦。
半夢半醒間,季望泫無聲呢喃:“清微……你回來了麼……”
“這世間太苦了,你不要回來……”
燕翎只聽見了後半句。
一宿熬到了天亮,宋青夷和鷺沅師徒二人出現了。
誰也沒有說話,燕翎鬆開手,先一步跨出藥泉,向宋青夷彎腰行禮,沙啞道:“謝謝宋神醫成全。”
宋青夷輕嘆一聲,解了他的穴位,說:“我對不住你,隨我來治傷。”
“鷺沅,照顧好清微。”
燕翎隨他來到了杏安閣堂中。他肩上的貫穿傷已經不流血了,消耗過大的蒼白唇色顯得他更加冷峻。
“我所犯是死罪,”燕翎任由他解開自己的衣襬、包紮,語調沒有波瀾,“治不治也沒什麼分明。”
“藏雪宮無死罪,”宋青夷為他上傷藥,癒合的傷藥性烈,撒上去,這副勁瘦有力的身軀卻沒有任何的顫動,“燕翎,你很像雲楹。”
“眾人想做而不敢做之事,你做了。”
燕翎不說話了,心情低落。
等這邊包紮好,鷺沅也把季望泫安置好,回來了。
他撓了撓頭,一副捱了訓的窩囊樣子。
“主子醒了嗎?”燕翎急切問道。
“醒了,又歇下了,”鷺沅垂著頭,“主子說讓我們先回去休息,兩日後去明鏡臺請罪。”
燕翎終於鬆了一口氣,漸漸站不住,眼前的世界也出現了重影。
鷺沅扶了他一把:“我送你回去。”
……
那天燕翎做了很長一個夢。夢見他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來到了季望泫身邊,一路跟在他身後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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