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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跟班~你找到我啦。”

“來,笑一笑,小小年紀怎麼總扳著個臉?”

夢見季望泫平安喜樂的一生。他和他的小夥伴、和他的家人、老師,快樂地生活著,沒有明槍暗箭、刀光劍影。

而他,光是跟在他身後就覺得很開心了。

好夢易醒──再睜眼是下午,屋內的桌上放有一個裹好的飯包,茶水也是滿著的。

窗外陽光明亮,這個時辰正是訓練的時候,歸去居通常沒有人在,安靜得只聽見屋外的蟬鳴聲。

夢中陽光恣意、開懷大笑的少年,終於是湮滅在世道里。

第33章 生受鞭刑

雲水觀常年有輕霧環繞, 即便是入了夏也是涼爽的。

兩日後,明鏡臺大門敞開。雲水十二衛在位者皆到場觀刑。

還有引墨閣閣主聽瀾、乃至未出閣的一匹後輩。陣勢浩大。

燕翎穩步走來,目不斜視。

他仍是利落的高馬尾, 玄金衣隨風掀起一個小角, 腰間懸著檀木腰牌。

主位上季望泫身著雪青交領長衫,墨髮由一支玉簪挽起,氣色好了那麼一點, 遠看還是像尊白玉雕成的玉人。

一雙鳳眼不帶笑, 冷冷看人時讓人覺得他遠在天邊。

主子穿什麼顏色都好看。燕翎望著他, 步步走到堂中, 端正跪下。

堂內眾人噤若寒蟬, 其中最緊張的當屬雀音。

他從鷺沅那兒聽了事情的原委,忍不住私下給燕翎豎了個大拇指, 說“燕小九你是條漢子”。

他絞盡腦汁思考著,按照宮規,這事大, 也不算特別大。但他已經兩年沒見過主子發火了,要是這回主子真怒了要把人趕出去了, 他要怎麼勸才能勸回來?

他的視線在其餘人身上掃視了一圈, 沒看到一個能幫的上忙的。唯一與燕翎還算相熟的鷺沅、還有唯一可能勸得動主子的宋神醫,都在燕翎旁邊跪著呢。

這是什麼程度?連宋神醫都跪上了。雀音頭皮發麻。

“宋青夷,你先說。”季望泫慢慢掀起眼簾,目光輕飄飄的, 寵辱不驚。

宋青夷年少時也不是個安分的,在喬霜月跟前那是三天一小跪、五天一大跪, 比季望泫初來時還要混, 面對這種場面, 也算是得心應手。

領罰時不說事由,只談罪名,宋青夷面色如常,說:“身為杏安閣閣主,藐視性命,縱容、幫助燕翎的冒失行為,我有錯。”

季望泫的目光往左,落到鷺沅身上。

鷺沅:“屬下當值期間未能盡職,罔顧主子命令,屬下認錯。”

他的目光再次移動,最後輪到燕翎簡意賅道:“屬下僭越、抗命,認錯認罰。”

“宋閣主多年來為藏雪宮盡心盡力,勞苦功高,我不罰你。”季望泫斂目,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當日你是如何封住燕翎的經脈,今日便如何封上,跪著觀刑、思過。”

身為藏雪宮宮主的季望泫,凜若冰霜,鐵面無私,最懂怎樣攻心。

是什麼樣的因,便要承受什麼樣的果。宋青夷心慈,這輩子也就縱容了自己這麼一次,寧願鞭子是打在自己身上,也不願別人因他而受苦。

宋青夷不再看他,垂著的雙手在輕微的顫抖。這不是他的好友清微,而是冷漠的、孤獨的,規矩嚴明的一宮之主。

“是,宮主。青夷領命。”

“鷺沅,按照宮規,罰二十鞭,由雲槐施鞭。”

“燕翎,”喊到他的名字時,季望泫似乎遲疑了一下,“依規,我應該廢去你在藏雪宮所學,將你逐出雲水觀。”

燕翎微微抬著頭,想看他,又不敢。猶豫著要不要最後看他幾眼──

“但念你護主心切,且並未造成太大過失,過程中已受過我的弦和掌,故此次只罰你封住功力,生受鞭刑,我親自來打。”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可有異議?”

燕翎愣住了。違背主命可是大錯,放在他之前效命的地方都是要掉腦袋的,而今主子不殺他、竟也不收回他的雲水令……

“嗯?”

“燕翎謝主子寬宥。屬下認罰,沒有異議。”

蟬鳴撕扯著灼熱的光線,燕翎褪去外衣,向宋青夷那邊挪動兩步,伸出手腕,平靜無波的語調裡帶了些安撫的意味:“宋閣主請。”

此時無風,熾熱的陽光打在身上,讓人深感燥熱。宋青夷沉著眸色,抬手點了他的穴道,而後手指轉向內側,亦封住自己的經脈。

內勁凝澀,身體也沉重不少。燕翎向前膝行兩步。

季望泫從座上下來,手持一柄深色刑鞭。鞭子自然垂落,線條流暢優美,沉甸甸的質感下是內斂的寒光。

藏雪宮的刑鞭名為“垂雲”,鞭柄是玉質的,以極其精細的刀工,淺淺地刻著連綿不絕的竹節紋路。

鞭身長約九尺,由九股深青色的堅韌獸筋精心鞣製、絞纏而成。

“背過身去。”季望泫泠然開口。

透過他的步伐,燕翎判斷出他身上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

燕翎聽命轉過身,心中隱隱的期待竟蓋過了恐懼。他知錯,也願意季望泫來懲罰他、管教他。

季望泫的目光沉靜落在他的後背,手腕微抬,手臂以一個流暢而精準的弧度揚起。

“咻——啪!”

鞭影破空,發出尖銳的厲嘯,瞬間撕裂燥熱的空氣,狠狠落在他的嵴背上。他雪白中衣上驟然浮現一道血痕。

鞭子落到身上才知道力道,燕翎將唇抿成一條直線,身體不可抑制地微微前傾。沒有功力在身,他肉體凡胎,居然連穩當跪著都做不到!

給他片刻的適應時間,第二鞭很快“咬”了上來。

季望泫的手腕重複揚起,落下。動作精準、冷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沒有任何雜音,只有鞭聲環繞,聲聲刺耳。

燕翎的身體在每一次重擊下劇烈地顫抖、反弓,中衣破碎,汗水浸透了他精壯的軀體,順著賁張的肌肉線條洶湧而下。沖刷著剛被撕裂的新傷,將暗紅的血汙暈開,在的皮膚上拖拽出渾濁而狼狽的痕跡。

縱橫的鞭痕在烈日下猙獰畢現,沒過一會兒,他背部傷痕累累,如同被反覆蹂躪的泥濘地。

他漸漸受不住了,可是骨子裡的倔強不允許他倒下。他必須得跪端正了受罰,連手都不可以撐住土地借力。

他的後背已經慘不忍睹,每受上新的一鞭都會有血滴飛濺出來,觸目驚心。雀音巴不得他倒下,快點兒倒下,哪怕裝一裝呢,倒下就結束了,主子又不會苛責。

季望泫握著鞭柄的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繃緊到極致,青筋隱現。

傷在他的背上,季望泫的內心何嘗又不是深受煎熬。你說燕翎犯了什麼大錯嗎?他只是傾盡全力,不想讓自己受苦。

可他又必須教訓他。今日他敢違揹他的命令,來日就敢擅自為他去死。季望泫不想讓任何親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了。

這場鞭刑持續得太久了。宋青夷離他們最近,他清清楚楚看著燕翎是如何從緊繃的一根弦,變成現在不受控地搖搖欲墜的。

他愣是一聲都沒有吭,將痛苦的嗚咽揉碎在喉腔。堅韌得如同石縫中鑽出來的一株野草。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滑下,無聲砸落在地上。

宋青夷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季望泫的憤怒。這樣百折不撓的一個人、活生生的一個人,憑什麼為了他、他們,冒上關乎生命的危險?

季望泫狠心揮出最後一鞭,力道沉勐,鞭梢在空中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

燕翎終於承受不住,被巨大的力道帶倒,整個上身向前砸去,最後重重地摔到地上。

整個庭院陷入詭異的死寂,鞭梢回彈後在空中危險地輕顫,發出細微的嗡鳴。

在燕翎掙扎著要爬起來之前,季望泫開口,聲音不高,帶著被強行壓抑的、讓人心頭髮緊的寒意,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知錯麼?”

在這一句簡單的問句中,燕翎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氣,伏在地上,肌肉因為劇烈疼痛而抽搐。

“……嗯。”他啞著聲音回答,“屬下知錯。”

季望泫將手中長鞭折了幾折,緩步走到他面前:“還犯麼?”

燕翎抬眼,刺目的陽光和模煳的視線讓他看不清季望泫的面容,只覺得他巍峨、高潔,宛若瑩白雪山。

他停頓許久,才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說:“屬下……不能保證。”

鷺沅:“……”

雀音:“……?”

“主子,燕小九應該是痛煳塗了……”雀音硬著頭皮打破這片死寂。

見季望泫沉默,燕翎費力想要爬起來繼續挨,嘗試了好幾遍,實在是脫力爬不起來。

是坦誠,不是叫板。季望泫明白他的意思。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很乖的人。

“只此一次,我說到做到。”季望泫結束了這片僵持,把垂雲遞給雲槐,“罰完,都散了。”

人群散去,只留一站、三跪的四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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