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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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燕翎已經強撐著跪起來了。
這會起了穿堂風,汗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吹得渾身黏膩。
罰過即翻篇,季望泫卸去了一身的沉重,蹲下來先去扶宋青夷。
扶了一把沒扶動,季望泫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妥協道:“好了,以後滿月夜,我同意接受一切治療。”
“別同我置氣了,載州。”
三道視線齊齊打過來。
季望泫無奈地笑了笑:“如果你們都期望我這麼做,我會考慮你們的意見。”
“只是你們實不該把他放進來,”季望泫看了一眼旁邊,“快起來。”
“當時我正處於崩潰邊緣,一不留神把他殺了怎麼辦?”
宋青夷終於在他的攙扶下起身。
“是屬下執意要去的,”燕翎接過話頭,“您不會殺屬下的。”
“閉嘴,”季望泫語氣稍重,“沒到與你算帳的時候。”
被兇了,燕翎垂下頭,不敢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
燕小狗:[咬手絹][咬手絹]
第34章 徒增煩惱
“是……我不該以保護你的名義苛責燕翎, ”宋青夷膝蓋跪麻了,撐著他的胳膊,“對不起, 燕翎。”
“我自封功力, 待在杏安閣修行三月,不踏出閣門一步。”
季望泫使眼色讓鷺沅起來扶著他回去,嘆道:“這又是何苦?沉痾舊疾, 我不會因此而死, 你們卻要搭上另一條性命來救我。”
鷺沅起身, 把宋青夷攙了過去, 不敢多言。
宋青夷走前說了一句:“這一遭能讓你回心轉意, 就不算白費。”
“出去。”季望泫逐客。
“主子,小九他──”鷺沅憂心地回頭, 又被宋青夷一把拉了出去。
這下徹底清靜了。
燕翎上身的衣服慘不忍睹,他安分跪著,聽候發落。
季望泫彎下腰, 一手把住他的前腰,將他抱起來, 往內屋走。
“……”主子命令他閉嘴, 燕翎不敢說話。
他身上髒……血跡都沾到主子衣襬上了。
“燕翎,”季望泫把他背靠自己放到燈掛椅上,喊了兩遍他的名字,“燕小九。”
他語調低沉, 辨不出喜怒。燕翎的肩頭微微縮著,這是緊張害怕的表現。
“這會知道怕我了?”喬叔取了水和布過來, 季望泫先取了竹鑷, 給他處理傷口裡的碎布, “要真怕我,哪來的膽子抗命。”
奇怪,捱打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痛……燕翎眼眶微溼,莫名覺得有人管教、有人照顧的生活很幸福。
“你知道什麼情況嗎,就敢往我面前闖。”他右肩被素弦貫穿的傷口今天又流了很多血,季望泫把血都清理乾淨,給他上藥,“不知天高地厚,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光想著要我好受,你以為,倘若我真的失手殺了你,我會好受?”
燕翎:“對不起。”
傷藥塗上去的瞬間像被毒蛇啃咬,燕翎雙手抱著椅背,疼得不可抑制地細細顫抖。
“疼,可以叫出來。”季望泫放輕動作。
燕翎疼得眉頭緊蹙,卻綻出了笑容:“不疼。”
季望泫挑了處淺傷口,把藥粉一按。
“嘶……”半句氣聲從他緊閉的牙關中溢位。
“不長記性。”
“真的不疼,”燕翎小聲強調一句,輕聲說,“我以前受罰,沒有人會這樣給我上藥。”
“那怎麼辦?”季望泫接過話題,以此轉移他的注意力。
“唔,”燕翎頭腦有些渙散,想也沒想就回答了,“往‘沐春風’裡一浸,再大的傷口也會癒合,不留一點疤。”
季望泫動作一頓,良久才說:“……很痛吧。”
“嗯,痛不欲生。”燕翎漸漸放鬆下來,把腦袋也支在椅背上,“所以現在不算什麼。”
疼勁過去了,燕翎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雙腿大開這個姿勢十分不雅,扭捏著蠢蠢欲動。
錯金博山爐中澤蘭香清新淡雅,沖淡了濃烈的血腥味。
季望泫看著手下這副面目全非的軀體──出自他手,輕吸了口氣:“數月前見你第一面,我說你配不上楹姐的位置,現在我收回這句話。”
“但我並不想讓你成為楹姐。”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來新的帕子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珠,“燕翎,你不聽我命,又何必奉我為主,為彼此徒增煩惱。”
燕翎驀然抬頭,看見他的面容一半落入在陰影中,眼無情,神色淡淡然。
“我聽,”他快速從椅子上挪下來,哐噹一聲跪在他面前,“我聽的……”
側面即是窗臺,耀眼陽光打在他身上。他跪得直,哪怕後背撕扯得痛,也要筆直地跪著。
“你既然認我為主,就要相信並執行我的判斷,”季望泫強壓著心中的不忍,保持理智與他對話,“我很清楚,當時我不會死,有什麼想法和訴求,不能擇日再說?”
燕翎又想起那個朦朧的黑夜,季望泫痛苦蜷著的身體,聲音一低再低:“可是,我看不了您受苦……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的苦難亦有因果,不該轉移到你身上,更不該由你來承擔。”
“我願意。”燕翎斬釘截鐵道。
說完他意識到自己這一句一句的像極了頂嘴,慌忙補救道:“對不起,屬下沒有冒犯的意思……”
季望泫傾身,將他扶起來:“你我之間究竟有何種深重淵源,讓你願為我死、為我擋傷?”
在季望泫的視角,他們相識不過五月,從初春走到了盛夏。他仔細端詳燕翎的臉,仍然無法從記憶中找到。
除非……是十五歲前的事情。那些記憶破碎凌亂,季望泫無法拼湊完整。
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嗎?
念及此,季望泫的目光驟然犀利。
“沒有,”然而燕翎否認了,“屬下只是覺得,您特別的好,值得一切最好的。”
“像您這樣好的珠玉,不該蒙塵。”
季望泫把他扶至圓桌邊上,為他倒了杯茶水,低笑幾聲:“你已見過我猙獰面貌,還覺得我好麼?”
乾澀的嘴唇和喉嚨被溫潤的茶水滋養,燕翎說話的聲音亮上幾分:“好,再沒有這樣好的人了。”
“那是你遇人太少,”季望泫給他續上,“多喝點。”
燕翎連喝幾杯,唇上有了水光。忽然覺得涼颼颼的,低頭才發現自己又在主子面前“袒胸露乳”好一陣了。
“……”燕翎坐姿不自然了,“主子,我、我可不可以先穿上衣裳……”
皮開肉綻怎麼穿衣裳?季望泫正色道:“不可以,這是在罰你擅作主張。”
燕翎羞恥得紅了臉,卻不敢再提了。
如此僵硬對坐,偏偏季望泫的目光還有意無意落在他的前胸,燕翎空氣都在發燙發熱,趕緊續上前邊的話題:“主子,我從小父母雙亡,一路顛沛流離,苟活十數載。”
“我見過世間也見過人心,所遇之人數不勝數,您就是最好的,我願意、也渴望追隨您。”
季望泫的確在看他的身體。他覺得這樣好的身材,掛上一條腰鏈就更好了。
燕翎來到雲水觀時不過十八歲的年紀,這樣雲淡風輕的幾句話,也不知道他是經歷了什麼才能說出來。
其實季望泫很想聽他談及過往,想深究是怎麼樣的過去塑造了他眼前這個燕翎。
可他總是沉默寡言,不欲多說。季望泫只能從他既有的行為舉止中探知一二。
年輕人目光灼灼,坦蕩而熾熱,他便是帶著這樣一顆熱忱之心跋涉而來,又從引墨閣脫穎而出。
“我知道了。”季望泫回應了他。
“你便在明鏡臺住下,好好養傷。”
“?”燕翎睜大了眼,“主子,我……”
哪有暗衛住在主子屋裡的?還讓主子照顧?簡直大逆不道。
季望泫瞥他一眼,他又立即頓住,改口說:“……屬下聽命。”
……
明鏡臺的伙食太好了。他背上有傷,忌葷腥,喬叔就變著法子給他燉滋補的藥膳,燕翎受寵若驚。
“哎呀哎呀,傷成這樣,”有時季望泫不在,便由喬叔為他上藥,“小季面寒心熱,身為宮主不得不用鐵血手腕,實則……他太壓抑自己了,可讓人心疼。”
雲水觀的藥膏是溫和的,除了最開始敷上去的時候痛,後面傷口結痂了,便能慢慢休養,長出新肉,不留疤痕。
沒有燕翎曾經所用的“沐春風”見效快。所以他在明鏡臺連趴了好幾天。
“我知道的,喬叔,”燕翎應說,“我會努力……”
季望泫答應他們三個人的訴求,僅僅是因為他不是一個獨斷專橫的人。當他意識到這件事幾乎讓他們失去平日裡的理智和判斷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該妥協了。
雖然同意以外力輔助的方式緩解毒發時的痛苦,但是心靈上的煎熬和創傷無法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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