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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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要回來的”人,永恆地烙印在他的心底,任何人都無法替代。
會好的,燕翎卻覺得。即便可能窮盡一生都無法成為季望泫心中的人,他也要嚮明月奔去。
……
他住在明鏡臺的一處廂房,就在季望泫住的隔壁。與季望泫同吃同喝。
季望泫閒暇時會過來坐上一會,逗他玩。
“主子……”燕翎坐在床榻上,閒得骨頭都要酥軟了,“屬下可以正常行動了,可以歸隊訓練了。”
季望泫坐在窗臺邊辦公,“嗯”了一句,不置可否。
燕翎撿起手邊的藥理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視線總是不知不覺就到季望泫那邊去了。
“很閒?”季望泫抬腕寫字,“過來給我研墨。”
今日明鏡臺燃的應該是茉莉青竹香。燕翎沒這個講究,只是靠近季望泫後聞到了一股令人舒適的清香。
“站著,不要跪了。”
因為是在室內,燕翎穿的是一層薄薄的單衣,淡藍色的,這是季望泫的衣服。腰身都合適,只是衣襬和袖口略長。以至於他走路都要微微提著。
季望泫連讓他回去拿衣服都不許,把他拘在明鏡臺,不許他帶傷亂跑。
穿他的衣服有好處。燕翎會擔心傷口拉出血跡,蹭到衣服上難以洗淨,動作都會格外小,儘量不做大幅度的舉動。
“主子今日不去倚瀾閣嗎?”燕翎站在他的右手邊,隔著一臂遠,低垂著眉眼,握住松煙墨錠,動作徐緩優雅,一圈圈在硯堂上徐徐研磨。
“喬叔跟我說,有一隻小燕兒整日望著窗外發呆,”季望泫唇上帶笑,溫和的力量滌盪開來,“一不留神就要飛出去了。”
“我來陪陪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燕翎:[摸頭][摸頭]
小劇場
季望泫(笑):在下攜家眷給各位小友拜年了,過年好!願除舊妄生新意,端與新年日日新。
宋青夷(搖扇):祝願各位身體康健,平安順遂。
雀音(隨時準備點爆竹):祝大家吃好睡好沒煩惱,嘻嘻。
鷺沅(捂耳朵):無憂無疾!所得皆所願!
因為沒說話而被季望泫看了一眼的燕翎(冷臉):新年快樂。
爆竹聲噼裡啪啦──
燕翎(一片煙霧中望著季望泫笑):願主子歲歲歡愉,四時無恙,福履齊長。
第35章 心甘情願
墨色漸濃, 如深潭之水,沉沉地暈染開去,松煙特有的清冽氣息隨之幽幽浮動, 瀰漫於這方寸天地之間。
他口中的“小燕兒”不自然地別開目光, 小聲說:“我、我分明有好好在學醫書。”
不錯,會溝通了,不再是死板冰冷的一問一答。
季望泫猜想他前半生裡, 或許沒有好好說話, 或者說是被人好好傾聽的經歷, 不被允許反駁、發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總是沉默寡言。
“沒有說你遊手好閒的意思, ”寫完一本,季望泫暫且擱下筆, 笑意深了起來,高揚起手,“來, 低頭。”
燕翎不明所以,彎了彎腰, 低下頭。
下一秒, 季望泫的手掌覆了上來,一邊說:“以後可以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很樂意聽。”
天啊……
燕翎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湧上頭頂,有什麼奔騰而來,平穩地、溫和地, 流進他乾涸得只剩頭頂一汪明月的荒蕪地。
他的手掌是涼潤的,柔軟的。燕翎不捨得挪動分毫, 眼前居然漫起了一層水霧, 應了:“嗯。”
他養傷的時候沒扎高馬尾, 頭髮是散下來的。柔順的觸感,季望泫沒忍住揉了幾揉。
季望泫依稀記得自己年幼的時候,院中養了一隻小黃狗。每逢他踏進院子,小狗就會撲過來蹭他的腿。等他蹲下去,伸出手,小狗會跳起來蹭他的手。
在他面前的燕翎身上就有這樣的溫順感,讓他覺得相處起來很舒服、也格外親近。
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畏懼、敬仰和依賴。
過了一會,季望泫收回手,蘸取他研製出來的新墨。
“主子,”燕翎被他鼓勵得膽子大了起來,主動說,“屬下覺得,一直在這裡待著,會失去價值。”
季望泫微挑眉:“是我罰的你,自然有義務把你養好,這個過程中,你不需要實現任何價值。”
“是我犯了錯。”燕翎習慣性地想跪到他身邊去,又礙於身上的衣服,不好跪。
“坐。”季望泫一邊批註文書,一邊安撫他,“聊聊天。”
燕翎搬了把杌凳過來,坐在書案的側面。
“你犯了錯,我罰過你,這事就過去了。我讓你在這裡養傷,是因為你是我的人。我不會不管你。”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喬叔端著盛滿水果的青瓷盤走進來:“公子在這兒呢,雲槿姑娘剛從山下采買了些新鮮水果,還冒著冰氣兒,老奴給您送一盤來。”
季望泫含笑點頭:“好,放案臺上,謝喬叔。”
新鮮的荔枝大而飽滿,剖好的西瓜汁水盈盈,晶瑩剔透的葡萄渾圓如玉。
霎時間果香盈滿。
“吃。”喬叔離開,季望泫繼續說,“阿翎,人生的價值不僅僅在於你付出什麼、努力地去做什麼,還在於你看到什麼、享受什麼,又體會到什麼。”
“比如說你可以安然坐著吃瓜果,看我寫字,什麼也不做。”
燕翎端正坐著,瞳孔烏黑髮亮。季望泫的聲音好聽極了,像一條清冽明透的小溪,緩緩流淌時發出的淙淙聲。
他愛聽他講話,愛聽他的一切教誨。
此前燕翎在世間摸爬滾打,沒有人會這樣細膩地教他人生的道理。
季望泫說得口渴了,正好又批完一本,他修長白皙的手探入盤內,信手捏起一牙冰鎮過的西瓜,微低下頭,唇齒輕合。
只聽得極細微一聲脆響,鮮紅的汁水霎時在齒間迸裂,清甜冰涼直透心脾。
“吃呀,又等我喂?”
“……”燕翎忙伸手,也撈了一塊西瓜。
“人活在世,值得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不細究你過往到底遭受了怎樣嚴苛的、泯滅人性的對待和規訓,”吃罷,他拈起一方素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揩拭著指尖沾上的幾點汁水,“既然來了雲水觀,我就會把你養得鮮活明媚。”
“今日我無事,等批完了藏雪宮的事務,我帶你去俯仰間屋簷上看星星。”
西瓜好甜,帶來的微涼的氣息如清泉般在體內蜿蜒流淌,驅散著盤踞四肢百骸的燥熱,令人通體舒泰。
燕翎似懂非懂,聽到他的邀約,眼眸比星子還亮,說:“好。”
於是整個下午,燕翎都待在他身邊,時而看看書,時而摸一顆荔枝吃,時而發呆什麼也不做,感受著他身上安寧的味道。
……
懷揣著期待的心,終於等到入夜,燕翎換上一身季望泫的衣服,隨他步行爬上俯仰間最高點。
上山前季望泫問他:“能走嗎?可有大礙?”
燕翎驀然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他想告訴季望泫這點傷不算什麼,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都可以照常殺人禦敵。
這都是曾經被千錘百煉出來的技能。在那個地方,他們是純粹的工具,刀在人在。
但是他沒有講。他不想把受過的苦痛帶到季望泫面前。只說:“可以的。”
兩人就這麼一路散步到了山頂。
到了俯仰間的小亭前,燕翎反而神色不太自然起來。
山頂起了涼風,將他兩人的衣帶吹得難捨難分。
季望泫知道他在窘迫什麼,故意不出聲,走到亭子下面,等著他開口。
“主子……”看他馬上就要一躍而起,燕翎終於忍不住支吾道,“屬下、屬下經脈被封,用不了輕功……”
對了,自從那日受了刑,季望泫一直沒給他解開經脈,這些天他就像個普通人,雖然吃好睡好,可總覺得身體不太聽使喚,沉甸甸的不習慣。
季望泫是故意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分趴著療傷,否則一能下床又要去打拳練劍。
“所以呢?”季望泫壞笑著,引誘他開口。
“您,能不能先給屬下解開……”屋簷看起來近在咫尺,奈何憑現在的他還真上不去,這也太丟人了……燕翎紅了耳尖。
山間蟲鳴聲雜亂,亭側的草叢裡有幾隻漂浮的螢火蟲,亮晶晶的,像天上墜落的星子。
夜色中看不太清彼此的面容,季望泫就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婉拒說:“換一個辦法。”
還有什麼辦法?燕翎聰明,腦子轉得快。那個念頭幾乎是立刻浮上心頭──讓他更難為情了。
讓主子帶上去?太廢物了燕小九,身為主子的暗衛,怎麼能提這種要求。燕翎自我抗爭著。
“要不,屬下就……不上去了?”
季望泫:“……”
他伸出左手,攬住他的腰身,帶著他向上一躍,便輕巧地落在了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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