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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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子這,他怎麼跟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小郎君似的……燕翎臉上燒得厲害。
絕無僅有的體驗讓他一時無法適從,哪怕坐下來了,渾身還是僵硬的。
太近了太近了!!他幾乎是挨著季望泫的衣襬坐的,隔著兩層布料,無意間的肢體觸碰讓人心猿意馬。
今夜是個晴夜,眾星捧月。季望泫仰頭觀月,整個人散發著寧靜祥和的氣質。
燕翎在他的影響下慢慢安定下來。他心想,世間最好的明月都在我身邊了,我還需要抬頭嗎?
他還是抬起頭,想要記住和季望泫一同遙望的這片星空。
北斗七星如巨大的銀杓,穩穩懸於北天。無數叫不出名字的星子,或聚成團,或連成串,或獨自熠熠生輝,冷冽、恆定。
“年少時師父帶我來此看星星,給我指哪個是牛郎星、哪個是織女星,”季望泫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哪些又是已故的親人好友。”
“我問師父,那我的母親應該是哪顆?”
“她說是伴月的那一顆,脫離群星,卻不比明月暗淡。”
燕翎無言,沒想好怎麼寬慰他。
他的語氣太平常了,像訴說著一件小趣事,是堅定的、平靜的。好像他本來也從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季望泫微側過頭,下頜線條在純淨如洗的星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又開啟了另一個突兀的話題:“阿翎,我這樣罰你,你也不會不甘、委屈,不會恨麼?”
星光落進他眼底,那裡面似乎也盛著一條小小的、流淌的星河,深邃而溫和。
燕翎快要醉倒在這樣一條星河裡。
後背的傷口結了痂,被夜風吹起了些癢意,他直視季望泫盛滿星光的眼睛,說:“不會。”
“我心甘情願。”
“您是我的主人,我接受您給予我的一切。”
這些條例在宮規裡沒有,是獨屬於他的,鄭重莊嚴的承諾。
總這樣讓人心疼呢。季望泫眉眼彎彎,提起新的話題:“阿翎本名叫什麼?”
燕翎彎唇淺淺一笑,又露出兩個小虎牙:“屬下本名就叫晏凜,河清海晏的晏,大義凜然的凜。”
“哦?”季望泫倒真沒想到這一茬,笑說,“那真是巧。”
不是巧合,燕翎是故意的。他看見這一輩雲水十二衛的取名中有“燕”字,立刻就定下了“翎”這個配字。
這樣一來,主子叫他“燕翎”,便好似在叫他“晏凜”,多親近。
“很好的名字。”季望泫又誇了一句。
此時此刻,燕翎覺得,自己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第36章 從不細究
星空下有很長一段彼此無言的時間, 季望泫在正視他對燕翎的態度和感情。
燕翎就像縫隙中頑強生長的一株勁草,季望泫無意中瞧見了,不禁多關注了一些, 多澆灌了一些。
他板正、規矩、謹小慎微, 季望泫安撫著他,讓他從自我封閉的小世界探出頭來。
他清苦、嚴以律己,季望泫便帶他品嚐美味佳餚, 品味喧囂人間。
誠然, 這一枝新綠亦給季望泫的生活添彩。
他純粹熱烈, 堅韌有力, 從不退避、躲藏。所以季望泫在同他交遊時, 是輕鬆的。
在他面前的笑意、和逗弄的心思都不必偽裝。因為他似廣袤無垠的群山,可以接住季望泫的所有情緒。
雷霆雨露, 無論是春花秋月,還是疾風暴雪,他都無言接納, 並且視若珍寶。
他是獨特的。膽大又膽小,是活靈活現的, 雲水觀上下、季望泫的生命中, 他是如此與眾不同。
他給所有人的印象都是冷峻如霜雪,唯獨在季望泫面前,顯露出這樣的迷人的不同來。
然而,僅此而已。
季望泫的心, 沉寂如止水。哪怕會因為他,起些細小的波瀾, 也僅此而已了。
他心中裝的是更為沉重的東西。死去的親人、深埋的恨意和不甘, 早已為他戴上層層鐐銬。
……
季望泫仰起頭, 深深吸入一口浸透了星輝冷冽與草木清苦氣息的夜風,及時止住內心發散的想法。
身旁的燕翎依然神情專注。
他忽然想到,暗衛總是在簷上、或是樹上,一待便是從黑夜到黎明,頭頂也總是一片差不多的夜空,怎麼說也該看膩了。
“我上回得空在此,正好看見你在下面舞劍。”季望泫再一次打破寧靜,“一舞動幹坤。來年花朝節,派你去比劍奪魁好不好?”
這話勾起了燕翎的記憶。他想起百花齊放中,在屋簷上與季望泫對上的那一眼,又湧起幾分羞愧:“雀八……很厲害,我不如他的。”
“雀八痴心向武,天賦異稟,何必與他作比?我們燕小九也很厲害。”
燕翎被誇得輕飄飄的,好似要化作蝴蝶飛走了,說:“……好。我想替主子奪魁。”
群星在上,亙古無言。
夜深了,季望泫起了身,說:“回去了。”
他再度摟起燕翎的腰,一躍而下。只餘下瓦片溫熱的觸感,衣袍相拂的微響,以及身邊人剋制的唿吸。
季望泫摟著他輕躍下山,耳邊是烈烈風聲,燕翎渾身僵硬,自覺無用,羞恥至極。
再也不犯錯、引得這樣的懲罰了……燕翎心想。
……
傷好得差不多了,季望泫才准許他搬出明鏡臺。
回到歸去堂的那一天,雀音、鷺沅、雲杉……好些人到走廊裡迎接他,個個稱讚他勇氣可嘉。
“小九兒這半月不見,看起來還豐盈了一點兒呢~”雲杉朗聲打趣他。
燕翎不好意思地抓緊了衣襬,又反應過來連這身衣服都是季望泫的,一時更羞了,說:“引以為戒,千萬別學。”
雀音和鷺沅齊聲道:“咱可沒那個膽子。”
敷衍兩句,燕翎匆匆回了房,把衣服換下來,緊接著下午就投入了訓練。
他得抓緊時間把落下的都補回來才是。
這件燕翎自認為“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藏雪宮竟也像風過了無痕。
雲水衛該訓練的訓練,該出任務的出任務。
六月初的時候燕翎終於把宋青夷給的醫書啃完了,捧著書往杏安閣去。
沒成想一出門便碰到了雲槐。
燕翎心一跳,想起宋青夷那句半開玩笑的“讓槐姐知道你還有心思學別的,夠嗆”。站正了同她打了個招唿:“統領。”
這稱唿一出口,燕翎又想起季望泫讓他改口,於是生硬補了句:“……槐姐。”
正是午休的時間,日頭曬得人睜不開眼。
雲槐沒什麼表情:“去哪?”
“杏安閣。屬下借了宋神醫的醫書。”
他想學醫這件事情,季望泫已經知道了。所以雲槐也沒什麼意見,只說:“休息的時間就休息,勞逸結合。”
“是。”已經做好挨批準備的燕翎等了等,沒等到她的下文,還聽得腳步聲遠去。
自從上回宋青夷自罰在杏安閣閉門思過,燕翎就沒見過他了。他此行還拎了一兜子荔枝──槿姐給他們發的。
杏安閣總是空曠的,燕翎這回走進去,在大院裡看到一個忙碌的白色身影。
正是鷺沅。他下訓了一般會來這邊,精進醫術,也是給宋青夷打下手。
“誒,小九?”鷺沅正在收地上曬乾的藥材,聽見腳步聲,抬頭給他打了個招唿,“你來找師父嗎?”
燕翎抱著書,走到他身邊的位置,說:“對,宋神醫現在有空嗎?”
鷺沅繼續彎腰忙碌,一邊說:“在裡面,有空,師父一半午時過後才會睡一會。”
燕翎點點頭,走入堂內。
宋青夷在屋內,伏案寫著什麼,寫完最後一筆,他抬起頭。
“宋神醫,”燕翎躬身行了一禮,“您給的醫書,我已經看完、記下來了。”
“這是我的小心意,”他把裝水果的布袋子也遞到宋青夷面前,“連累您受苦了,我很抱歉。”
“放下吧,”宋青夷笑開,桃花眼一彎一彎:“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你瞭解了一些藥理醫理,有何感悟?”
放下手中物件,燕翎站直了回話:“燕翎愚鈍……只覺得醫理浩瀚,有些許晦澀,自身並沒有心得體會。”
“無妨,人各有所長。”宋青夷將寫好的藥方壓在硯臺下,“你若是得空,每日晚上下訓都可以過來一趟,我給你講半個時辰的課。”
“想必不出一月,斷病識藥,不在話下。”
鷺沅抱著一筐藥從門口路過,沒忍住探出半個頭,嬉笑道:“燕小九要成我師弟了嗎,師父?”
宋青夷拒絕了他的打趣,說:“哪兒熱鬧哪兒有你?”
“……”鷺沅做了個鬼臉,火速熘了。
他倒希望師父多收些徒弟呢,給杏安閣充充人氣。在他不在時,也可以有人多陪陪師父,讓他“老人家”不要那麼孤寂。
當然,不要燕翎這樣的悶葫蘆。鷺沅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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