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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自他鬢角落下,砸到地上,寂靜無聲。

十鞭下來,濃重的血腥味逸散開來,不用想也知道後背是皮開肉綻。燕翎緩了緩,繼續說:“可以為屬下解惑嗎?”

“你還不夠格,等著便是。”雲槐的聲音冷如堅冰,“主子給你派了個任務,粟州城,殺此人。”

燕翎接過她扔過來的畫像,黑夜裡看不清,他也根本不在意畫上是什麼牛鬼蛇神,抱拳,說:“定不辱命。”

告別雲槐,燕翎把玄色外衣脫了抱手裡,準備折回自己的小屋,又聽走出去幾丈遠的雲槐說:“玄衣藏有保命的暗器,非必要不脫,不必仔細這一件兩件。”

“……”小動作被發現了,燕翎立即把衣服鬆鬆垮垮地穿上,不敢忤逆,“是。”

心境安定,燕翎步伐略有沉重,心情卻輕鬆不少。雲槐說話雖然刺耳,卻是簡單直白。為什麼遲遲不用他?一來他的武力仍可精進,二來他並未熟悉藏雪宮的運作方式,三來他初來乍到、並不可信。如此種種,不正是不夠格麼?

好在不是宮主討厭他、不想看到他。這便足夠了。

已是深夜,他的眼眸卻燦若星辰。走進居所,點上一盞燈,燕翎將畫像展開,看了一眼──他識得此人。

只此一眼,燕翎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不動聲色地將畫卷移至火舌上端。

灰燼在燭臺四周沉浮,鷺沅打著哈欠敲了敲他的門:“小九,讓我進去。”

鷺十一師承宋青夷,攻醫術之道,屋裡便有藥箱和草藥。歸去堂誰受傷了,他都會鑽過去照拂一二。

燕翎給他開了門。他一邊揉了揉眼,一邊見怪不怪地走進來:“來,趴下,讓鷺哥我給你清理一二。”

“十一,”燕翎站立不動,“我受罰了,閣中有規矩,刑罰不得上藥,以示教訓。”

隔這老遠都能聽見鞭子響,鷺沅哪能不知道他是受罰了。真真是榆木腦袋,死板、太死板。

雖說鷺沅因為偷偷給兄弟們上藥,壞了規矩,也被雲槐罰了不少,但他就是覺得這不合理,雲水十二衛是最鋒利的刀劍,可那也是人啊!是人怎麼會有不痛的。

鷺沅不屈服,鬧到季望泫面前──結果當然是因為不服管教被宮主親自打了五十鞭。好在最終宮主也算是默許了他的行為。

太困了,這些前情他懶得重說一遍了,哄著道:“不上藥,給你清理下碎布總可以的。”

燕翎不再警惕,趴在一長案臺上。

“這是消毒的藥液,你忍著些。”清理了傷口,鷺沅張口就來,不等他反應,把有助於癒合的傷藥當作沖洗的藥液淋上去。

太痛了。燕翎攥緊拳頭,抿著唇沒吭聲。

“沒上藥啊,”鷺沅再次重申,“好了,今晚睡覺小心些,我走了。”

雖然是個板正的榆木腦袋,但好在好騙呀,鷺沅拎著自己的藥箱,回到自己的房間,立馬上了床。

痛極了反倒清醒,燕翎掛好玄衣,脫去破碎的裡衣,在案臺上趴了一會才起來。

隔日下完早訓,燕翎向雲槐辭行。

他站在風裡,抱著把劍,高馬尾灑脫且飄逸。腰帶被吹起,彰顯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肢。

季望泫從俯仰間出來,正正好好望見他的背影。

“主子,”雀音今日值班,他跟燕翎打來打去好像還打出來點感情,提了一嘴,“小九剛來,就讓他一個人出任務麼?”

“哪能啊,”宋青夷從山的另一側走回來,拿著個小布袋,裡面是他給季望泫分裝好的藥品,“還說呢,清微此番要去粟州城,我是不同意的。”

雲槐這時也過來了,附和道:“主子不放心,派人盯著便是。”

季望泫面上仍是那淺淡的笑,說:“我去粟州城是受花盈樓樓主盛情相邀,粟州花朝節,百花齊放,十里不同,繁華盛景天下皆知。”

“哈?”雀音一愣再愣,“花樓主每年都來相邀,這般著急要您出世,打的什麼如意算盤。”

旭日躍出雲層,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自從兩年前藏雪宮易主,季望泫一直以休養生息為由,不再公開露面,不插手任何江湖事,不少宗派對這位年輕的季宮主抱有好奇。

或者說,敵意。

季望泫輕笑一聲,覺得日頭有些刺眼,他走下白玉階,到倚瀾臺工作。宋青夷和雲槐都沒有再跟,各自忙去了。

倚瀾臺是整個雲水觀的中央,季望泫平日在此處理公事,也在此見客。

“宮主。”側殿是藏雪宮副手方盡墨的工作區,見季望泫走進來,他起身行禮。

“粟州城的各項都已打點好,我認為,帶雀音與鷺沅即可。”

宋青夷不出雲水觀,一武一醫作隨,是最穩妥的打算。季望泫微點頭,說:“可。”

方盡墨的年紀看起來比鷺沅還要小,稚嫩的面容上滿是書卷氣。季望泫也沒想到昔日喬宮主養在身邊的小童能勝任副宮主之位。

二人略微交流了幾句,季望泫便走了進去。

正殿中央是一方純黑色的案臺,上面堆滿了書信和筆墨紙硯,雖繁多,卻整潔。

季望泫落了坐,說:“雀八,你過來。”

第4章 冷硬心腸

雀音對他有天然的畏懼,腳步不太自然,走到案臺邊上。

季望泫隨手抽出幾封信箋,食指往上虛點。

主子的手真好看。細長細長的,骨節分明。

“看字。”

“……”雀音不情願地把目光移到紙上,他是一個武痴,最討厭讀書,只是在引墨閣被逼著識字,學了幾年的四書五經。

──聲名遠揚的藏雪宮日漸式微,聽說新任宮主是個病秧子,如同玉人磕碰不得,不如取而代之。

──雲水觀這等得天獨厚的地勢哪家宗門不羨慕?怎料來了個廢人,兩年前宮變,莫非只是那奸人上位的幌子?

諸如此類的謾罵詞句徹底點燃雀音心中的火信,他氣憤拍案,開口要罵──

季望泫用一張宣紙隔開他掌下的氣勁:“上好的金絲楠木,碰壞了罰你去後山砍一個月的樹。”

“主子!”雀音負氣收回手,“哪裡傳來的流言蜚語,我殺了他們。”

“悠悠眾口你如何除得盡,”季望泫神色淡然,把這幾封信收回去,取了支筆,“心浮氣躁,跪下給我研墨。”

雀音老老實實跪下,打起十二分精神給他調墨汁。

“藏雪宮不可能避世一輩子,”季望泫的聲音很輕,不知道這話是說給雀音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這是師父的基業和執念。”

再無言。季望泫跟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樣,在案臺邊,一坐就是半天。

入夜,雲槐整理好季望泫要出行的一切物件,在歸去堂提了雀八和鷺十一到跟前叮囑:“你們兩個年紀小,主子對你們寬容,但也不能令主子太過費心。”

雀音白天當的值,此時已經睏倦了。藏雪宮上下,他最怕的是宮主,第二則是宛如殺神的雲槐,因而連連點頭:“槐姐,我跟小十一知道利害,定會拼死護主。”

都是貼身暗衛,季望泫對吃喝、起居方面稍有挑剔,雲水十二衛每個人都學過一點簡單的伺候技巧,這倒是不怎麼需要擔心。

雲槐細細叮囑了一番,又把兩人趕去睡覺。末了,她抬頭望了一眼空中懸著的圓月,猜想季望泫此次出世,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得安寧。

她想問月這是否值得。

月不答,只是靜默高懸。

……

粟州城不愧為永昌的“南都”,其熱鬧繁華,幾乎可與京城媲美。

這是燕翎第一次來粟州,一時被水鄉中的吳儂軟語迷了眼。

他隨便找了間客棧,要了間不好不壞的屋子。他成為雲水十二衛不到一月,月錢還沒發,用的還是在引墨閣攢下來的銀子。

不過他對吃穿用度都不怎麼在意,不求食物有多美味,能填飽肚子就成。

有一點,出行他穿的是便服,料子沒有玄金衣好,腰間也不能掛雲字令,這讓他很不習慣。

入城前,他給自己微微易了容,遮蓋了大半冷峻的氣息,如此顯得易於親近。

住下後,他並不著急找人,先四處打聽了粟州城近期發生的,或是即將發生的大事。

一天過後,他得到許多雜七雜八的資訊,其中最重要的兩點就是:開春時,朝廷派了官員來核查粟州城的賦稅,近期正統了舊年年稅,準備運回京;其二,由花盈樓主辦的花朝節即將開幕。

燕翎對節日不感興趣,進一步打聽到官員下榻的地點,趁著月黑風高夜摸進去打探了一二。

來的是戶部侍郎鄧平和新晉探花郎李硯。探花郎一襲青衣,燕翎不認得他。

殺害朝廷命官是什麼罪名,燕翎很清楚。他隱藏在一處屋簷上,打探庭院內的佈防情況。

他們就住在粟州知府的家中,這簡直是粟州城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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