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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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音不是當日的親歷者,但他見過絕望的季望泫。
所以身上的傷口哪怕崩開、哪怕流血,他也要帶著寒霜劍,帶著“雲八”這個位置上的血淚,銳利如滿弓的箭,破空而去。
薛妙玉本身武功並不厲害,全靠吃藥暴漲內力,不可能是五人的對手。
她的眼裡只容得下季望泫那張酷似江覆雪的臉。她不顧一切地衝著他的方向,要將他生吞活剝。
可惜身中多劍,竟一步也邁不出去。
在密不透風的圍剿下,她的內力再強橫也敵不過輪番的消耗。
她恨。她一把一把地吃下幽冥丹,內力流轉,幾乎要破開她的經脈,火熱無比的身體卻沒來由地發了冷。
人之將死,深埋的記憶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湧現,形成了一道道走馬燈。
她想起了來到雲水觀的那個冬天。
第65章 不堪大任
那年大雪, 薛妙玉隨母親乞討,無意間上了雲水觀。
趙宮主寬厚,凡事講個緣法, 便將薛妙玉留了下來。
於是, 敏感又弱小、皮膚因為常年日曬而顯黢黑的的一隻鳥兒,落到了雲水觀的枝頭。
她入門入得晚,大師姐江覆雪十三歲、二師姐喬霜月十二歲已經能文能武, 知書達理, 出落得十分標誌。
她們像雲水觀的兩支芙蓉花, 一塵不染, 明豔可人。
“小玉!”江覆雪性格豪爽, 一把寒霜劍舞得宛如水中游龍,年紀輕輕便頗有造詣, “使勁,劍尖,抬起來。”
薛妙玉向她學劍, 總是累得滿頭大汗卻不得要領。
喬霜月搖頭直唿:“師姐粗魯,小玉不愛學劍, 不如學學琴。”
其實她也不愛學琴。她不愛一切華麗卻無用的東西。她想學的是在亂世中不被餓死的本領, 她想賺錢,不至於捱餓、受凍。
她曾經大著膽子跟師父講過,師父只說:“修身養性,方能行走於世。”
不, 不對。你有再高的武藝、再濃的雅興,離了這安樂窩、不再受任何庇佑, 也是活不下去的。
薛妙玉是陸地上再常見不過的一株野花, 偏偏無意闖入雲水觀的仙境。
為了適應這裡的生活, 她幾乎是接收了她們給的一切。
不識字,便從頭認起,不懂音律、不通五經,學!一一學過去。
日程被填滿,眼中卻始終空洞。
長久學習新事物卻沒有見到成效,薛妙玉不由得想,為什麼她學東西這樣困難……
同樣是每日練劍,為什麼大師姐的劍術日益精進,她還是一招都接不下?
為什麼二師姐能夠輕易讀懂晦澀的音律,會撫琴、下棋,空手便能與大師姐打個難捨難分?
苦修四年,亦無甚明顯長進。師父總說她太急,心不定,反而不利於修行。
可她凡夫俗子一個,又被這仙氣似的水霧迷了眼,如何心定?
劍法修不成,功法練不成,趙宮主見了這小徒兒直嘆氣,於是將她送到杏安堂,到老神醫那兒學學醫理。如此隨無所擅長,幾番雜學也能稱個知識淵博。
她知道師父為何把她送到別處。就跟母親當日拋下她,一模一樣。
一句“心不定”概括了薛妙玉的前半生。她太過急於求成,想要做出一番功績來證明自己、想要在兩位明珠般耀眼的師姐前抬起頭來。
最終一事無成。就連這個不知道哪裡逃難過來的小屁孩,來杏安堂不過幾月,就討得老神醫一片歡心,逢人就炫耀“後繼有人”。
這些天之驕子好耀眼啊。薛妙玉想。
先天資質不行,薛妙玉在藏雪宮舉步維艱。逐漸被邊緣化,成了他人口中“不學無術”之人。
那些苦練的長夜,其中艱辛,只有她一人知道。
藏雪宮的道不適合她。所以薛妙玉立志自己找一條道!
五年後,江覆雪非要嫁給一個落魄皇子,為此放下寒霜劍,斬去雲水觀的一切。趙宮主一怒之下將她轟出觀門,讓她永遠不要回來。
大師姐當真走了。
江覆雪的離去給趙宮主敲響了警鐘。他自認為沒有帶好她,所以把僅有的一份嚴厲,盡數壓在薛妙玉身上。
她被逼著拿起寒霜劍──劍身太重,以她的修為根本把控不住。
師父想讓她站到大師姐的位置,做藏雪宮的頂樑柱。
而薛妙玉,向來不是可擔大任之人啊。
越是急促,越是逼迫,她越是練不出寒霜劍法。很長的一段時間,她甚至害怕提起劍。
而江覆雪走後,喬霜月身上的活潑勁兒也消失了。從此她是藏雪宮的大師姐,要撐起藏雪宮的一切。
她對師父的做法表示贊同,認為薛妙玉就是應該勤加修煉,成為有用之才。
那年喬霜月外出遊歷,機緣巧合中救下崔遠山。趙宮主見這年輕人勤懇、心善,有掌權之能,特將他留下,備作喬霜月的副手。
崔遠山喜歡喬霜月。薛妙玉早就知道。
她每每練劍到深夜,會看見崔遠山在師姐屋前徘徊不定。
她問崔遠山在做什麼,他只說今日月好,在此望月。
崔遠山的身上有薛妙玉熟悉的味道。
他不像她接觸過的天之驕子,倒像個痴兒。分明在武學的造詣還不如她,偏有一顆不服輸不信命的心氣。
不是塊璞玉,竟也想生光。
起初薛妙玉看他,是帶著同情的目光的。她以為崔遠山也會和她一樣,經年勤學苦練、練不出個名堂,眼底的希望逐漸燃成灰燼。
可是。他沒有。
及冠之年,趙宮主親自為他取了字,換作“仰光”,崔仰光。
他當真願作那仰光之人,藏在喬霜月的光輝之下,做她的影子。
為什麼?我們才是同類人,不是嗎?
崔遠山的目光常常溫和地掠過薛妙玉,卻不在她身上停留。
喬霜月愛惜妹妹,他便也愛屋及烏。
如此又生活了一個五年。二十歲的薛妙玉機緣巧合下在山外得到一本禁書,書中提及的功法,與藏雪宮的大相徑庭。
既有如此通天捷徑,何必苦苦修煉,永無出頭之日?
薛妙玉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走上了這條路。
後來被趙宮主發覺,怒斥她幾回,仍不悔改,於是痛心疾首地化去她在藏雪宮的一切,將她逐出師門。
渾渾噩噩地下了山,薛妙玉需要找一個避人的地方修煉禁術──天星閣,曾有威震天下的英名,如今避世不出。
她來到天星閣,碰見孟含章,又發現了天星山的秘密,染上幽冥草,而後一發不可收拾。
她輕易得到了年幼時夢寐以求的功力,內力強橫,天星閣上下沒有對手。她容顏常駐,歲月的流逝帶不走她的美貌。
後來陸陸續續聽見了藏雪宮許多功績,世人稱她喬宮主,玉潔松貞、明德惟馨,天下無雙。
深埋的仇恨種子生根發芽,每聽到一聲對喬霜月的稱讚,恨意就加重一分。
為什麼有人生下來就可以輕易得到世上的一切?
再後來她找到斷霞嶺,搭上魔宮之人,設計害崔遠山、宋青夷、喬霜月,乃至整個藏雪宮。
你不是如月皎潔,高懸天上,受萬世敬仰嗎?我非要你零落成泥,用最骯髒的惡名,將你抹殺。
可事到如今──
薛妙玉殺紅了眼,一步步向季望泫踏去,渾然不管身上的刀傷、劍傷。
季望泫三步之外,有一個人橫在他身前,遮去了他大半的身軀。
“薛小姐,您再向前一步……”
她置若罔聞,死死盯著季望泫的方向。
“噗──”青琅劍貫穿了她的心臟!
她恨意滔天,走到這一步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是,可是,為什麼死前看見的是豔陽明月,是雲水觀的水汽瀰漫,是三位少女的嬉戲打鬧……
江覆雪在給她挽發,喬霜月嫌棄她挽得不好,兩個人爭了起來,兩邊上手,將她的發扎得歪歪扭扭,她痛得紅了眼眶。
“阿雪!阿月,”路過的師父把她們一左一右提起來,“你們小師妹都疼哭了,還在這玩?”
“啊呀……對不起小玉!”
“去觀心閣罰跪!”師父把她倆兇走,親手拿起梳子,拆下她頭上兩個不對稱的髮髻,“小玉,你要懂得表達自己。”
“藏雪宮是你的家園,我們是你的家人。”
家園……家園,她這樣一株狼心狗肺的野草,本不配擁有什麼家園。
薛妙玉最終還是沒能跨到季望泫身前。她鮮血流淌,生機俱滅。身體再無法承受幽冥丸的威力,瞬間白了頭,面容蒼老。
最終沉沉地倒下。
季望泫無聲抬頭,透過木製屋頂,似乎在與天上的人遙遙對望。
師父和孃親會對他失望的吧。畢竟兩位光風霽月的玉人,怎麼就有了他這個一意孤行、滿手鮮血的後人。
天星閣塵埃落定。
孟元亭敲門進來,看見倒在地上的薛妙玉,向季望泫深深一揖:“多謝季宮主替我剷除異己。剩下的,便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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