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0頁
季望泫回神,熟練地帶上客氣的笑容:“孟閣主,後山的幽冥草,你還需給我一個交代。”
“勞煩,再隨我去一趟後山。”
深重如墨的夜色裡燃起了一把火,孟元亭將天星閣所有腐朽的過往付之一炬,連帶著兩代人的血與淚。
他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已非人形的童姥撲入大火中。
從今以後,再無掣肘。他會治理好天星閣,等待新的七子誕生,重拾舊日殊榮。
可是解救他於水火之中的聞在水,卻看不到了。
火光之中,有晶瑩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
昔人已去,生者,更應該負重前行。
待那把火將一切焚燒殆盡,孟元亭與季望泫一併下山,各自有著不同的沉重。
“無盡兄,我歇息一晚,明日一早便走了,先與你告個別。”沉寂了一路,季望泫沉沉開口。
夜色中,彼此看不清面容。孟元亭點點頭,鄭重道:“保重。”
“期待來日再相逢。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季望泫回以一禮,與他在山下分別。
【📢作者有話說】
[咬手絹]咱們這樣爆更真的能有評論嘛
發現前兩章有錯別字,等主包找個時間悄咪咪修改一下~
小季與藏雪宮的淵源差不多寫完啦……然而他的苦難,遠不止於此(作者心疼他!也想讓大家心疼這個小苦瓜[咬手絹][咬手絹])
第66章 心中有愧
回到玉河殿, 夜已深。
季望泫蒼白的面容上這才顯現出幾分倦色。
鷺沅忙將他扶進去,把脈、針灸,使喚著燕翎去煎藥。
季望泫用燃命之法才堪堪發揮出八成功力, 卻已經是這幅虛弱軀體的極限了。
手下人埋頭做事, 各忙各的,一時沒有任何人說話。
若不如此,如何平心頭之恨呢?主子也是人, 是會恨的呀。就連鷺沅都沒有嘮叨, 只一味地倒出滋補養息的藥丸。
燕翎一邊煎藥, 一邊去打水, 拿來換洗的乾淨衣服, 等鷺沅這邊差不多了,趁他去醫治鴉回和雀音, 燕翎關上門,跪到床榻前給季望泫擦拭身體。
季望泫實在是太虛弱了,坐在榻邊, 像快要化開的雪人,隨時就會離他而去。
為他洗淨身上的塵土, 換上新衣服, 燕翎跪在他身前,心情沉重,遲遲沒有離去。
“小九!藥要煎幹了!”門口傳來鷺沅急切的唿喚。
他這才起身,快速出了門, 盛了碗藥湯進來。
這時雲杉端著一鍋粥進來,說:“先吃點東西, 孟閣主送來的, 屬下嘗過了。”
季望泫擺擺手表示他吃不下, 又搖了搖,示意他們吃。
燕翎不依,給他舀出一碗。
夜裡的秋風卷得人發冷。燕翎放下碗,把屋內的窗戶都關上。
回頭看見季望泫仍枯坐,沒有任何神采。
燕翎心中難過,捧著碗,到他身側又跪了,用杓子舀起粥,在空中放涼,喂到他的嘴邊。
巨大的情緒波動之後是一片空洞。季望泫無力維持淡笑的面容,宛如一株枯草,已無生機。
“主子。”舉了好一會他都沒動作,燕翎出聲了,“求您,吃一點好不好?”
“阿翎,”即便是累極了,他的聲音還是溫柔如細雨,“讓我靜一會。”
燕翎仰著頭,試圖將眼中的熾熱傳遞到他幽深的瞳孔中,他艱難地、小聲地開口:“主子,屬下也是會難過的……”
“屬下不敢說,全怪自己不夠強大、不配讓您託付。”
季望泫冰封的心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兩道、三道……
“否則,怎麼會讓您拼命到如此地步。”
這樣的酸澀與難過燕翎先前自是提都不會提。他不內耗、不擰巴,只會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不夠強大,而後更加努力。
季望泫終於揭開了沉痛的心緒,開始換位思考。倘若今天在前面拼命的是燕翎,他會將他罰得輕易下不了床。
只不過是他是主子,手下人不敢對他造次。
站在愛人的角度,他確實應該難過,也應該生氣。只不過是燕翎對他好,對他沒有半點脾氣,只得壓低姿態地勸他、哄他。
“是我不對。”季望泫伸手要扶他起來,卻沒什麼力氣,“你坐我旁邊來。”
“屬下有罪,請容屬下跪著。”燕翎將放冷了的那杓傾回碗裡,再舀了一杓溫熱的上來,“屬下幾個安然無恙,反讓主子受傷。屬下心中有愧。”
在燕翎的世界裡,季望泫永遠都不會錯。
勸不動,季望泫只得張口吃粥,好讓他少跪一會兒。
燕翎也不多喂,掂量著他的食量,餵了小半碗,又把藥捧過來喂他喝了。
“屬下今晚值夜,”燕翎又起身,給他端來洗漱工具,語氣沒有什麼波瀾,“您有任何需要,喚屬下過來。”
即便是難過,他也選擇給他冷靜的空間,站到合適的位置去,季望泫不招手,他便不逾矩。
“嗯。”季望泫輕應了一聲。
燕翎熄了燈,行禮退了出去。
這一夜,季望泫未能入眠,卻也沒召喚燕翎。
……
隔日用過早膳後啟程,由鷺沅駕車,雲杉輪值,餘下負傷的鴉回、雀音,和需要補覺的燕翎,都擠在季望泫的馬車上。
馬車倒是足夠寬敞。季望泫佔了一邊,三人靠另外一邊,將車廂壓得重量不均。
季望泫就在對面,幾個人眼睛睜得跟銅鈴似的,更別說休息。
“主子,咱傷得不重,真沒必要矯情。”鴉回先受不了了。他長手長腳縮在這麼一個角落,倒不如出去,能喘上新鮮空氣。
雀音弱弱舉手:“主子您臉色比較蒼白,屬下出去換鷺沅進來吧。”
季望泫的目光往他們身上一掃,帶有不容置喙的威壓。
兩人只得閉嘴當鵪鶉。
只有燕翎不低頭,目光微垂,看著他蒼白的唇色。
“過來。”季望泫說。
燕翎這才抬了眼,對上他的目光。他躬身,車廂內站不直,向前挪動幾步後,結結實實跪在他身前。
“……”季望泫眼中的情緒幽微難明,剛伸出手,又頓住了,重複一句:“過來。”
主僕之間的界限,涇渭分明到讓他不悅。
然而這條界限,是他自己在昨夜劃出來的。
燕翎知道這句“過來”是什麼意思,他往前挪了幾步,起來,坐到他身邊。
“睡吧。”季望泫也不多說,徑自閉目養神。
車廂內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燕翎坐得筆挺。他的心思很簡單,作為暗衛、沒能盡到全力,讓主子受傷,應當反思。
正深刻地剖析自己,哪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肩頭忽然一沉。
主子靠著他睡著了!
他更是一動不敢動。對面兩人也在閉眼裝死,落針可聞的環境中只有季望泫清淺的唿吸聲。
季望泫的氣息撲面而來。是些許清冷的雪松,帶有寒風,再裹上一層濃烈的藥香。
主子腰上掛的是裝有安神香的玉葫蘆。在這複雜卻不沉重的複雜香氣中,燕翎竟也昏昏欲睡。
他就這樣僵坐著,入了睡。
……
再度醒來時,是正午。他們沿路尋了一家客棧落腳。
此行向西,去往落霞鎮。
斷霞山上的純種幽冥草還需處理,又不知魔宮之人是否會有所行動。季望泫來不及再回雲水觀修養一陣了,出了天星山,便一路向西。
然他們的腳程快不了。季望泫正是虛弱的時候,更需要休息。
午膳隨意用過,各自回屋修養。雀音擺著手指算來算去,心想怎麼才三間房,兩兩同住的話,誰單出來?
拐彎就看見季望泫把燕翎拽入了他的房間。
哎喲,燕小九又惹事了。雀音一臉“我懂我懂”,他沒吃飽,回店裡加餐去了。
“喜歡跪,”季望泫把人拉到屋內,見他又要跪,心底壓了幾分火氣,鬆開手,“我陪你。”
燕翎彎下去的膝蓋在看到他的屈膝動作後立即挺直了,唯唯諾諾不敢動,語調低了又低:“屬下跪主子,天經地義。”
“你心有芥蒂,對不對?”
“沒有!”燕翎急急否認。
季望泫氣虛,後退幾步坐到榻上:“我冷落你一夜,你便不願同我親近了。”
“不是……”這哪叫冷落啊?暗衛值夜、不受召喚是常有的事,燕翎無從解釋起,自顧自抬手、脫下玄金衣。
外衣、裡衣,一道脫了個乾淨,露出精瘦的上身,解開褻褲褲帶時,又不可避免地紅了臉。
他毫無保留地走到季望泫的身前,用實際行動來表達──“他願意同他親近”。
“你該有的……”季望泫的心軟成一片,像被風攪弄的春水,“阿翎,我不配,受你如此對待。”
燕翎皺起了眉頭,他不喜歡季望泫說這種話,卻沒有出聲,只小心翼翼地上了榻,先一步鑽進他的被窩。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