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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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先替主子暖床。”
季望泫渾身都是冷的。血也是,心也是。
他冷,卻很少發顫。經年受寒毒折磨,連顫抖的本能都抑制下去。像寒風中綻放的白梅。
燕翎知道他冷。
“阿翎……”季望泫的聲音發啞,這一夜想了太多事,紛雜的過往將他牢牢困住。殺死薛妙玉,並無大快人心之感,只覺得世事無常,死去的至親……離他又遠了一些。
“主子,”燕翎緊緊裹著被子,一雙眼睛明亮如故,“沒有關係的,您不僅是屬下的主子,您也是您自己。”
“可以累,也可以難過。”
季望泫不語,也脫了外衣,跟他睡在同一個被窩裡,摟了摟他溫暖的身軀。
好像沒有那麼冷了。
燕翎確實不怎麼會安慰人,滿腔熱血無從說起,只希望他的主子可以多依靠他那麼一點,不必事事做到極致,自苦到自我苛責的地步。
“謝謝你。”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季望泫卻懂了,繃緊的語調漸漸鬆懈,“我們一起睡。”
燕翎小幅度點點頭,卻是連道謝也不願意聽。
這是他應該做的。
一場囫圇覺睡到了傍晚。季望泫連日消耗過大,睡足了,精神才好些了。
懷裡的燕翎已經醒了,他無聲無息地睜著眼,認真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麼。
季望泫往他肩頭蹭了蹭,沒來由地咬上去,留下一圈齒痕。
“主子。”燕翎疑惑,卻未曾挪動。
在他身上安上自己的印記,雖然是短時間的,也讓季望泫十分滿足。
從前他看似錦衣玉食、快樂無憂,實際上什麼也不曾擁有。現如今……他擁有了一隻屬於自己的小燕兒。
季望泫的心境全然安定,一手捋著他散下來的長髮,一邊低低開口:“燕小九,你不要受委屈。”
“不要因為我是主子,就壓住心底的情緒。”
怎麼會委屈呢?燕翎微微側身,神往地看著他:“屬下不委屈。”
“屬下只是不喜歡聽主子說自己不配,不喜歡您向我道謝。主子,”他目光篤定,一字一句道,“屬下的命都是您的,您如何待我,我都滿足。”
天啊……上哪兒去找這樣好的一個人啊。
【📢作者有話說】
愛是常覺虧欠!他倆愛死了![咬手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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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以身涉險
榻上溫存了一會兒, 敲門聲起。
鷺沅端著晚飯過來了,在門口唿喚:“主子,該用膳了, 屬下能進來嗎?”
季望泫依依不捨地坐起身, 看見燕翎害羞地把被子裹了起來,應說:“進。”
司空見慣,不足為奇。鷺沅目不斜視地踏進來, 放下餐盤, 點上燭火, 開窗通風。
“飯後休息一會便出發, 讓大家做好準備。”季望泫吩咐一句, 下了榻,穿戴整齊。
鷺沅應了一句“是”, 嘀咕一句“這樣急,您的身體怎麼吃得消”,老老實實退了出去。
燕翎從被子裡鑽了出來, 眉頭微皺,不贊成地看向他:“主子, 您的身體……”
秋風蕭瑟, 卷得燭火飄搖無依。
季望泫沒有立即回答他,給他取來衣物,徑自去洗漱、淨手。
燕翎快速下了床,也穿戴、清洗好。
“阿翎, ”秋夜涼,季望泫披了件純白狐裘, 坐在圓桌的一端, “月圓將近, 我想要在那之前解決此事。”
再者,他不會讓燕翎的生命再度進入倒計時。那刻骨銘心的痛,他不會讓他再經歷了。
燕翎對此沒有話說,心疼地點了點頭,坐到他身邊去。
主子的手背白,氣血不足的白,青筋浮顯。燕翎默不作聲給他盛了碗湯。
“阿翎,”季望泫又喚了他一聲,微笑著望他,“聽話。”
那一夜季望泫將計劃告訴了他,燕翎沉默到最後,捱到更深露重、將要啟程之時,才應了一聲:“燕翎遵命。”
……
再次來到落霞鎮,已是不同的心境。
燕翎無瑕觀賞“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的秋景,寸步不離地守著季望泫。
再憂心忡忡,面上也不會顯露半分。
鴉回和雀音的傷已經養好了,前者抱臂巡邏,後者張羅著要吃好吃的。
一行人只在鎮上修養了幾個時辰,趁著天色不晚,入了斷霞山。
燕翎來過,對這一片很熟悉,連哪一塊路不好走都記得清清楚楚。雀音見了更是羞愧難當,耷拉著頭,異常沉默。
他輕車熟路地帶路來到上回發現幽冥草的地方,然而──
本該在草叢深處的一小簇猩紅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動作這麼快!?半點痕跡都沒有?
燕翎蹙眉,再三確認自己沒有帶錯地方,抬眸,與季望泫的目光交匯。
無需多言。季望泫瞭解他的能力,幽冥草消失也在意料之中。他面上無波無瀾,說:“找。”
鴉、雀、燕向不同方向散開,季望泫站在原處,仔細打量這處低矮的雜草叢。
秋風捲起幾片落葉,凋零下來的枯葉蓋入泥土中,了無生機。
越搜越是深入,約摸過了兩柱香的時間,鴉回所行的方向遙遙升起一縷青煙,這是有發現的意思!
季望泫掃了一眼青煙的距離,側過身,收起唇邊意味深長的冷笑。
正要邁出這片山林,耳邊的風聲驟然化作唿嘯。
有人埋伏!
季望泫臉上流露出幾分驚異,退後幾步堪堪避過劍鋒。
雲杉與鷺沅飛速躍出,將季望泫護至身後。
對面深衣人蒙著面,只露一雙眼睛,幽藍的衣襬上紋有魔宮的銘文。
“來者何人!”雲杉怒呵一句,軟劍在空中快無痕。
在雲杉與那人纏鬥間,左右又各自躍出兩人!長劍氣勢如虹,破空而來,倒映出季望泫蒼白的臉。
鷺沅捏住袖中短刃,擋了左邊的劍,揚手飛出一排銀針,逼退右邊的人。
季望泫垂手佇立,冷靜地打量著襲擊者的招式:“太行劍法,你是太行宗的人。”
“鬼影步、鎩羽箭,拜月教、百巧局。”
他聲沉,一字一句中似乎凝練有堅冰,精準撕開他們身上的遮羞布,最終付之一笑:“我竟不知,江湖上有這麼多的門派投向魔宮。”
“可對得起六十年前驅魔之役裡的諸位前輩?”
敵人見武藝不敵,由兩人吸引雲杉和鷺沅的注意力,中間那人佯裝抬劍,實則虛空拍出一掌。
強橫的衝擊力宛如巨浪襲來,雲杉立即反應過來,避開劍刃,飛身向季望泫的方向去。
然而季望泫此時功力虧損,與凡人無異,在雲杉落地之前,已經被掀飛出去,墜入雜草深處。
裡面竟然也有埋伏!
季望泫正要撐著起身,頸側遭到重擊,最終昏了過去。
“主子!”雲杉飛身要追,被身後人用劍攔住。
他迎刃而上,任憑肩上劃出血痕,朝著季望泫被帶走的方向去。
沒走兩步,正前方又出現一個人,長劍直逼他的咽喉。
這人沒有蒙面,正是天星山逃出來的門人!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跟那邊那位小兄弟,並不擅武吧。”他嗤笑著,用劍尖抬起雲杉的下頜,“我見兄臺也是風韻猶存嘛。”
停頓上這幾息,判斷出季望泫已經被帶遠了,雲杉握劍的手緊了緊,露出一個“嫵媚”的笑,瞬息之間撤步、抬劍,身法詭譎,幾道劍光閃過,將那人衣衫劃了個稀爛。
“敢調戲你爺爺,”長虹劍在陽光下泛著赤紅的色澤,雲杉一劍一劍削著他身上的肉,“去死吧!”
他出手的這一瞬間,鴉回、雀音,燕翎從山前趕來。
“除了天星山的人,留活口。”鴉回下令的一瞬間,旁邊的黑影已經竄了出去。
燕翎雙劍在手,絲毫不掩飾眼中的憤恨,氣息沉靜如山嶽。他躍至鷺沅身前,示意他退遠。
劍隨身走!帶有橫掃千軍之勢,有如狂風驟雨,帶著瘋狂的、憤怒的氣勢,逼得兩人招架不住。
見狀,鴉回雀音一前一後,負責堵他們的退路。
鴉回在前,在一片慘叫聲中抱著長刀看著眼前動作狠厲的年輕人。他平日裡雖面冷,但底色是溫和的,特別是在季望泫面前有意掩藏自己的鋒芒,分明是一隻刺蝟,卻只露出柔軟的肚皮。
怎可能會顯露出如索命閻羅的一面。
但他又比想象中要冷靜。鴉回早知此計,所以由他發出訊號,引雀音和燕翎過去。
一來給敵人制造機會,二來也是看住這兩個容易衝動的小孩。
後山動靜不算小,只隔著一座山,他們是聽到了的。
然而燕翎並沒有動。他右手握在劍柄上,手背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剋制地發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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