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2頁
一旦去想象季望泫會被擄走、被帶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受到不可預知的傷害,燕翎心裡像被隔開一道口,鮮血淋漓。
但他不能違背主子的意志。
他繃得太緊了,像一根弦,隨時可能要斷裂。鴉回出言打斷他:“小九,主子告訴你了。”
“……嗯。”
“原先在倚瀾閣商討的時候,說的是不準備告訴你,只叫我攔住你。”
回想起那夜餐桌上,季望泫用完膳,幾乎是哄著他答應的。
燕翎不希望他以身涉險,卻又實在招架不住他溫柔的語氣。
如果這是主子想做的、想要的,那麼好,無需在意他。
雀音一臉憋屈,盯著對面:“一群宵小鼠輩,真以為自己能算過主子。”
燕翎久久不語,只恨自己,為何不能替季望泫去承受這些。
他們在山上待了一刻不到,燕翎卻覺得這一輩子都要熬幹了。
所以他將滿腔憤恨轉移到劍意上,幾套連招便制服了敵人,卸了他們的行動力,不解恨,卻也收了力道,收了劍,把他們捆起來。
這一局,看似是魔宮擄走了季望泫,實則也撂下了這幾個把柄。
“就當是給孟閣主清理門戶。”那廂雲杉虐殺了天星閣的叛徒,回頭髮現鷺沅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他把那人的屍體往深了藏,掛上吊兒郎當的淺笑:“小鷺兒,小孩子不要看這血腥的場面。”
……能說嗎?鷺沅心想,沒有主子和槐姐的雲水衛,比誰都瘋。
“走了,”鴉回視若無睹,“速速回宮,不知這幾人是否已成棄子,恐半路橫死。”
“杉、雀、燕,你三人輕功好,將這幾人押送回宮,我與鷺十一留下搜山。”
幾人各自領命,分道揚鑣。
……
藏雪宮倚瀾臺。方盡墨將早已擬好的信件一一落下藏雪宮宮印,讓手下宣紅向四方寄出。
以藏雪宮之名向全江湖廣發倡議,願與武林百門,攜手共進,對禍亂天下的魔宮斬草除根。
此舉如重石入水,驚起軒然大波。
有驚異者、不屑者,議論者,各家謹慎,按兵不動。
直到聽說藏雪宮向幾個大門派,押送了幾個叛徒,在宋青夷的協助下,那幾人最終還是吊著一口氣,活著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魔宮滲透武林之事,已然浮現至眾人的視野中。
雲水衛在位八人,皆在雲水觀蓄勢待發,只等副宮主一聲令下。
可是與此同時,滿月將近……
燕翎一天比一天煎熬,時常夜不歸宿,在練武場一待就是一整夜。
望著天邊的那輪明月,一天圓過一天。
季望泫有令,他不在宮中時,雲水衛須得聽從副宮主方盡墨的指揮。
時機未到!時機未到!怎樣的時機才算到?燕翎不敢抗命,卻在某個深夜,敲響了雲槐的屋門。
“槐姐,屬下請命,先一步去漠西。”
“屬下發誓,不會貿然行動,不會驚動任何人。”
“槐姐……主子已經消失七天了,屬下沒有辦法坐以待斃。”
平日裡寡言的燕翎連說了三句。他的焦灼,何嘗又不是整個雲水衛的焦灼?
雲水衛的每一個人,與季望泫的羈絆,都不比他淺。
雲槐沉吟良久,只問了一句話──
“你願意為自己的擅自行動,付出哪怕是生命的代價麼?”
第68章 大仇將報
漠西的極寒之地已經落了雪。
季望泫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冷白。
這是一處幽暗洞穴,他置於巨大的冰層之上。
連鎖鏈都不必,魔教喜寒, 不比白雪心經的溫寒, 修的是極寒之法,單是這百年不化的堅冰,就能引發他體內的寒毒, 勾出陳年舊疾, 讓他輕易動彈不得。
季望泫的臉色在冰天雪地中越顯慘白, 他坐起來, 默唸白雪心經, 從內力中汲取幾絲暖意。
死不了。評估完自己的身體狀況,他嘴角浮現若有若無的淺笑。
理好衣襬和髮髻, 季望泫原地打坐,闔上眼,靜候人來。
……
足足過了兩日, 季望泫滴水未進、徹夜不眠,迅速憔悴下來。
正當他虛弱得快要昏厥的時候, 聽見了輕微的腳步聲。
季望泫抬眼, 只見來人一身紫衣,布料無光,成色平平。而他本人看起來年紀不大,眉眼深邃。
“便是你, 殺了我的小玉?”
林夜白行至他身旁,抬手直攥他的咽喉:“還要毀了我的幽冥草, 你該死。”
季望泫受制於人, 卻無所畏懼地直視他的瞳孔, 目光平靜無波:“該死的……是你。”
在藏雪宮受過教導的人,怎麼可能心靈扭曲、面目可憎?薛妙玉那時離開藏雪宮,必不可能有害人之心。只是幽冥草和魔氣損人心性,誤入歧途後,心境被完完全全改變了。
這一切──罪魁禍首,就是眼前人。
而他偏偏輕賤人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林夜白接任魔宮的這些年,雖遠在荒漠,但誰不是有求於他、說話客客氣氣?
這病弱年輕人、他一隻手就能捏死的螻蟻,誰給他的膽子?
唿吸困難,季望泫眼前逐漸發黑。他確實無力反抗,可他也篤定,這人不會殺他。
殺死一隻螻蟻十足輕易,沒有任何意趣。林夜白松了手,讓他狼狽地倒下去。
季望泫整個人都貼到冰面上。他已經習慣了冷意,深深喘息幾下,又撐著自己坐起來,輕蔑抬頭:“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林夜白。”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季望泫眯眼淺笑,“閣下思念故土……”
話未說完,一道詭譎的力量直擊季望泫的心脈。他被這道力量擊飛出去一丈遠,躬身吐出一大口血。
“找死。”林夜白冷笑,抬手用功力把他拖回來,“我不喜歡嘴硬的手下。小季。”
季望泫受了那一擊,內傷嚴重,眼中的凌厲褪下去,浮現出力不從心。
“我不會成為你的手下。”
他的聲音沙啞且虛弱,林夜白冷哼一聲,攥住他的下巴,掰開他的嘴,另一手在匕首上一按,把血滴到季望泫的口中。
季望泫動彈不得,被迫飲下他腥甜的血。
“怎麼,林宮主連幽冥草都捨不得餵我,”濃稠的血液煳住他的嗓子,讓他說出來的話也怪腔怪調,“用血來控制我麼?”
魔道之人血有魔性,一可使魔氣入體,二可使人對幽冥草產生依賴。
林夜白坐下來,抬指擦乾淨他唇邊的血漬:“你知道,當年小玉在面前,也是這般不屑。”
“後來?我想想,後來對本座著了迷,身心都獻給我。”他妖冶的面容貼近季望泫,“她與本座交歡,得到了唾手可得的魔力。”
“聽說她有個心上人,但是那人眼中全是她師姐,從未有過她的位置,於是……”
他的聲音低低的,似是夜裡一抹濃重的黑:“我教他,用我對待她的方法,引誘那人做她的裙下臣。”
“小玉說,那人的滋味遠不如本座。”
“竟因此,你們藏雪宮遭受血洗。人心──可真是脆弱啊。”
季望泫幽深的瞳孔中翻滾出幾分憤怒,但他沒有任何反應,閉上眼,拒絕了這段話題。
“而你,藏雪宮新任宮主對吧?等你也入了魔,藏雪宮或可歸於本座麾下了喔。”
“可惜了,小季樣貌生得這樣好,小玉是嘗不到了。”
季望泫宛如坐化,任他說什麼,也再不開口。
無趣。林夜白起身,不再多看他一眼。
……
林夜白忙於魔宮的修繕,再想起這麼個人,又是幾日後了。
按日子推算,季望泫既已服下他的血液,成癮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常人沾上他的血,這會已經哭爹喊娘地求施捨了,那人居然半點動靜也沒有?
於是這日午時,他拿過手下每天要去送一回的糙米粥,再次踏入寒冰洞。
“啪!”的一聲,瓷碗被他隨意拋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林夜白居高臨下地看著瘦得幾乎要脫相的季望泫,說:“吃吧。”
季望泫閉目打坐,不回應他。
哪有半分瘋態?魔族血脈的血,居然對他無用!?
“來人!拿靈草來!”
林夜白再度揪起季望泫,將碾成粉的幽冥草往他嘴裡倒。
腥臭的氣味在他喉間翻滾,季望泫幾度乾嘔,臉色白得嚇人,卻依然詭異地笑著:“死心吧,幽冥草不是對誰都有用。”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受控制?天下還有此等功法?白雪心經強成這樣,滅了魔宮豈不是朝夕之間?
林夜白就站在他身前等他發作,沒想到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不信邪,往季望泫身上注入魔功──
這人居然斷了經脈,讓他的魔功無從輸入!難怪自始自終,無論如何凌辱他、激怒他,他都不曾出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