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藝術品的談判
五分鐘。
索倫靠在倉庫外牆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的齒輪在腰部痙攣的間歇裡艱難轉動。
採石場的風把石灰粉和遠處泥石怪搬運石塊的沉悶碰撞聲一起送過來。夕陽的角度已經從「橘紅」滑向「暗橙」,意味著天黑前的時間正在以一種對打工人極不友好的速度流逝。
二十二桶鹹魚。他的腰。庫魯的美學底線。
三個不可能同時解決的問題。
(想想。你是盜賊。盜賊的優勢在於腦子。)
他回溯了過去幾個小時的所有細節。庫魯拒絕搬鹹魚桶的理由是什麼?「腐爛的、發臭的、對一切美好事物的侮辱」——核心訴求不是「不想幹活」,而是「不想碰醜的東西」。
庫魯搬石材的時候毫無怨言。甚至主動多抓了一塊石板做花式動作。因為石材「雖然粗糙但至少不醜」,而且——
而且搬石材的時候有觀眾。
索倫的眼睛睜開了。
庫魯需要的不是報酬,不是命令,不是懇求。庫魯需要的是「舞臺」。
如果鹹魚桶不再是「搬運任務」,而是「一場空中飛行表演的道具」呢?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成型的瞬間,索倫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立刻被腰部竄上來的劇痛壓了回去。
(先站起來再說。)
站起來這個動作花了六秒。牆壁上被他的後背蹭出了一道汗漬。他的腰椎在站直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抗議——不是「咔」也不是「嘎吱」,而是某種更接近於「放棄治療」的沉悶聲響。
索倫扶著牆走了兩步,確認自己還能移動。然後他抬頭看向屋頂。
庫魯還在那裡。面朝索倫方向的哨兵坐姿,半展的翅膀在暮色中泛著暗灰色的光澤。他注意到索倫在看自己,立刻把臉轉向另一邊——假裝在研究遠處的雲層構圖。
「庫魯。」
【本大爺在欣賞暮色。有事快說。】
索倫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必須精準——像開鎖一樣,找對簧片的角度,用恰好的力度撥動。
「我有一個提案。」
庫魯的耳朵動了一下。石像鬼沒有明顯的外耳結構,但他的角在接收聲音時會有細微的轉動——索倫在三年的相處中早就學會了辨認這個訊號。
【提案?你上一次提案是讓本大爺搬泥巴。我拒絕了。你上上一次提案是讓本大爺搬垃圾。我也拒絕了。你上上上——】
「這次不是搬運。」索倫打斷他,「是表演。」
庫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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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的石像鬼沒有回頭,但他的翅膀角度變了——從「假裝看風景」調整到了「側耳傾聽但不承認自己在聽」的微妙角度。
索倫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庫魯的側影。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跟甲方提案,而不是在求人幫忙。
「剛才鐵板說,你搬石材的時候飛得很漂亮。」
【哼。那是當然。本大爺的飛行姿態本來就是藝術級別的。不需要一個光頭矮子來確認。】
「但他只看到了石材。」索倫的聲音很平靜,「他沒看到你處理更有挑戰性的東西。」
庫魯的翅尖抖了一下。
【……什麼意思?】
「石材輕、規整、好抓。任何一隻會飛的魔物都能搬。」索倫頓了一拍,「但是——如果有一種貨物,形狀笨拙、重心不穩、表面溼滑——能用完美的飛行姿態把它運到目的地而不灑出一滴液體——那才是真正的飛行藝術。」
沉默。
屋頂上的風吹過庫魯半展的翅膀,發出細微的唿嘯。
索倫等了五秒。他知道庫魯正在消化這段話。石像鬼的思維模式很獨特——他不在乎「實用」,只在乎「美不美」和「有沒有人看」。
【你——】庫魯終於轉過頭來。灰色眼睛裡的表情很複雜:三分警覺、三分好奇、三分動搖,還有一分死也不會承認的心動。【你在說那些鹹魚桶。】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在說,」索倫選擇了一個極其精準的措辭,「一場空中運輸的技術展示。觀眾包括採石場全體工人——包括剛才誇你飛得漂亮的鐵板。道具碰巧是桶裝貨物。至於桶裡面裝什麼——」
【別!】庫魯的翅膀勐地完全展開,像是聽到了什麼褻瀆,【別說出那兩個字!】
「——不重要。」索倫平靜地接上。
庫魯的翅膀維持展開狀態顫了兩下,然後慢慢收回。他從屋頂的橫樑上站起來——雙腿踩在窄窄的木樑上,身體筆直,翅膀微展保持平衡,姿態確實像一座雕塑。
【……你以為用「表演」兩個字就能騙到本大爺?】
「不是騙。」索倫抬頭看他,臉上沒有任何哄騙的表情——那張灰撲撲的、滿是汗漬的臉此刻平靜得像一面牆,「是事實。你搬石材的時候,那些工人停下來看了。學徒還鼓掌了。如果你用同樣的姿態搬那些桶——」
【那些桶醜。臭。沒有任何美學價值。跟石材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所以才更有挑戰性。」索倫的語速沒有變化,但重音落在了「挑戰」二字上,「把醜的東西變成美的表演——只有頂級的藝術家才做得到。」
庫魯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又張開。
他的翅膀收了又展,展了又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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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秒的沉默後,庫魯從屋頂一躍而下,石質的雙腳在地面上砸出兩個淺淺的足印。他站在索倫面前——石像鬼比索倫矮了大半個頭,但永遠能用翅膀和氣勢把自己撐成兩米高的視覺效果。
【條件。】
就一個詞。但索倫聽到這個詞的瞬間,知道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
「說。」
庫魯清了清嗓子。石像鬼的嗓子是石質的,清嗓子的時候發出一種像是兩塊砂岩互相摩擦的聲音,非常難聽。但庫魯本人似乎覺得這很有氣場。
【第一。】他伸出翅膀的第一根指節,像律師在宣讀條款,【你必須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公開承認:庫魯是一件藝術品,而非搬運工。】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化。
「可以。但只說一次。」
【三次。每次搬運前都要重新確認。】
「一次。不議價。」
庫魯的翅尖繞了一個小圈。
【……兩次。接受委託時一次,完工時一次。】
「一次半。接受委託時完整說一次,完工時點頭確認。」
庫魯歪著頭想了兩秒:【……什麼叫一次半?算了。成交。】
【第二。】第二根指節伸出來,【從今以後,不再接任何——任何——涉及鹹魚、醃魚、臭豆腐、發酵食品或任何散發令人不悅氣味的搬運委託。永遠。】
索倫搖頭:「不可能。我不能預判每一份委託的貨物內容。改成『儘量避免』。」
【『儘量避免』?!那跟沒說有什麼區別!】庫魯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翅膀氣得展了開來把旁邊一摞木板扇得歪了。
「『儘量避免』意味著我不會主動接,但如果委託單上沒寫清楚內容,事到臨頭髮現了,不能怪我。」
庫魯的眼睛瞇了起來。石像鬼在判斷索倫是不是在耍他。但索倫的臉——永遠那張什麼也讀不出來的臉——提供不了任何線索。
【……加一條附加條款。】庫魯說,【如果是「事到臨頭」的情況,你必須支付額外的精神損失費。一枚銀幣。】
「半枚。」
【你在跟藝術品討價還價?!】
「我在跟吃我飼料的藝術品討價還價。」
【……成交。】
【第三!】第三根指節抖動著伸出,力道大到整個翅膀都在震,【每週——聽清楚了——每——週——給本大爺一天美學鑑賞假。用於參觀建築、評鑑雕塑、欣賞自然風光。這一天內,本大爺不接受任何搬運、戰鬥或勞動指令。】
「每月一天。」
庫魯的整個身體彈了起來:【每月?!你侮辱藝術!藝術需要唿吸!需要空間!每月一天跟監獄放風有什麼區別!】
「每月。」
【每週!】
「每月。」
【每——】
「每兩週一天。最終報價。」
庫魯張著嘴停了三秒。他的翅膀抖了兩下,灰色眼睛裡的怒火和算計在快速切換。
【……每兩週一天。】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然後他追加了一句:【但如果那一天下雨,順延到下一個晴天。本大爺不會在糟糕的天氣條件下進行美學活動。】
「成交。」
【第四!】庫魯的聲音此時已經帶上了一種奇怪的亢奮——談判本身似乎讓他找到了某種掌控感,【空中運輸的飛行路線由本大爺全權設計。必須經過人流密集的區域。本大爺需要觀眾。】
「同意。但繞路距離不能超過直線路線的三倍。」
庫魯哼了一聲:【五倍。】
「三倍。超過三倍我的腰等不了那麼久。」
這句話讓庫魯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索倫按在腰上的那隻手——手指關節發白,明顯在用力壓制痙攣。
【……三倍。】庫魯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語,【三倍就三倍。反正——三倍也夠了。採石場到南城加工坊的路上有一段是集市。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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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談判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鐵板在十五分鐘前就走了過來。他本來是來催進度的——天黑前還有二十二桶鹹魚沒搬,眼看就要扣錢了。但走近之後他看到的場景讓他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
一個滿身灰塵、腰都直不起來的年輕人,靠在牆上仰著頭,對著屋頂的空氣說話。他的語氣嚴肅認真,像在進行一場商業談判——但另一方是一隻蹲在橫樑上的石像鬼,而石像鬼的「回答」在鐵板耳中只是斷斷續續的嘎嘎聲和翅膀拍動的風聲。
「……每兩週一天。最終報價。」索倫的聲音飄過來。
石像鬼嘎嘎叫了兩聲。
「成交。」索倫說。
鐵板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他在採石場幹了十二年,見過跟泥石怪較勁的、見過被石像鬼嚇哭的、也見過被自己的契約魔物追著咬的——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這麼正經地跟自己的魔物「談條件」。
(這小子……腦子是不是被那堆木頭砸壞了?)
鐵板很想這麼問,但他想起了二十分鐘前那隻石像鬼俯衝展翅擋住木料碎石的畫面——動作快得像閃電,翅膀穩得像城門,一聲不吭。
那不是一隻普通的、只會搬貨的契約魔物能做出的反應。
所以鐵板沒有打擾。他靠在柱子上,抱著胳膊看完了全程。
談判結束後,庫魯從屋頂飛了下來,落在索倫面前。石像鬼的翅膀在暮色中半展著,左翅上的擦痕在夕陽的角度下格外明顯。
【現在。履行第一條。】
索倫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轉向倉庫門口方向——那裡有三四個搬石頭的工人正在收工,鐵板也在。
他開口了。
「庫魯是一件藝術品。」
語氣平得像在唸天氣預報。沒有感情,沒有起伏,沒有絲毫「被迫宣言」的窘迫——就是一個簡單的陳述句,從一個滿身灰塵和鹹魚味的打工人嘴裡平靜地說出來。
工人們茫然地看著索倫。一個搬石頭的大叔扭頭問旁邊的人:「他在說啥?」旁邊的人聳肩。
鐵板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青蛙。
但索倫不在乎。他轉回頭看庫魯。
庫魯的翅膀在微微顫動。
石像鬼的臉上那個永恆的傲慢微笑沒有變——但它的質感變了。不再是日常掛著的那種「全世界都配不上本大爺」的空洞微笑,而是某種更真實、更深、更不穩定的東西。
像是一塊被陽光曬了很久的石頭,表面終於出現了第一道溫暖的裂紋。
【……哼。】庫魯把臉轉開,【勉強及格。語氣可以更有感情一點。不過——本大爺大人大量,就不計較了。】
他的翅膀展開——完全展開——兩米寬的石質雙翼在暮色中撐開,翼尖的邊緣切過最後一線夕陽,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巨大的灰色剪影。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倉庫後半區方向。
那裡,二十二桶鹹魚桶安靜地待在貨架上,忠實地散發著它們存在的意義。
庫魯的臉——
索倫看到了庫魯的臉。
那個表情——如果非要形容——像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美食評論家被告知最後一餐是過期泡麵。悲壯、不甘、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微妙的「算了老子認了」。
【……走吧。】庫魯說。他的聲音沉得像鋼鐵沉入深淵。【在本大爺後悔之前。】
索倫的內心在極度疲憊的深處,冒出了今天第一個輕微的——非常輕微的——想笑的衝動。
(你演得也太過了。)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臉上還是那張什麼也讀不出來的臉。
「走吧。」他說。
太陽快要落到地平線了。二十二桶鹹魚等著一位藝術家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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