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該聽到的話
戰後。
廢棄驛站。殘破的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德瑞克讓哈根在驛站外圍設了簡易警戒線。琳達把十字弩架在殘存的窗框上,視野覆蓋北面的丘陵。石盾犬趴在入口處。鐵尾蠍在牆角——尾部倒鉤豎起,維持著低等級的警戒。
四隻瘋魔的屍體。
兩隻草原狼。一隻角鹿。一隻大角鼠。
散落在驛站的空地上。血——不是正常魔物的紅色。是偏黑的。暗褐色。像是血液在精神汙染下也變了質。
德瑞克站在屍體旁邊。手裡是一張公會的標準檢測表。
「規矩。」他的聲音比戰鬥時低了很多。「每隻瘋魔都要取樣。精神腐蝕度、體表損傷記錄、魔道貝殘片——如果有的話。」
他看了一眼索倫。
「索倫。你負責角鹿。」
索倫點頭。
嗶嗶在他的揹包裡。還在睡。她的唿吸很淺——雷角完全暗淡。連平時微弱的靜電脈動都沒有了。像是一隻普通的白色兔子。
不對。普通的白色兔子比她暖和。
芬裡跟在索倫身後。
影狼走路的聲音——平時幾乎聽不到。影子裡的移動是芬裡最自然的狀態。但現在——他的步伐有聲音。爪子碰地面的聲音。不是受傷。是走神。
芬裡在走神。
索倫回頭看了一眼。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前方——不是看任何東西。是那種「看著某個方向但焦點在很遠的地方」的眼神。
索倫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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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鹿。
索倫蹲在牠面前。
牠的身體已經在失溫。石質的地面從牠的側腹吸走了最後的熱量。斷角朝天——斷裂面是舊傷。不是今天的戰鬥造成的。角根處的暗紅色凝血已經發黑了。
這隻角鹿在成為瘋魔之前——就已經受傷了。
索倫的手從口袋裡拿出取樣工具。公會配發的。一個小玻璃瓶。一把小刀。一塊標記布。
他開始「取樣」。
割下一小塊角根處的組織。放入玻璃瓶。在標記布上寫:「瘋魔#3,角鹿,取樣部位:角根。」
標準流程。
然後——
他的手停在角鹿的胸口。
剛才他的劍刺入的位置。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
索倫沒有動。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對外人來說——他在檢查傷口深度。標準的戰鬥記錄程式。
但他在聽。
萬言之耳。
精神碎片。殘留在屍體上的。比剛才戰鬥時更清晰——因為安靜了。周圍沒有其他精神噪音了。瘋魔的精神力在死後像退潮一樣慢慢消散。但在消散之前——那些碎片會短暫地變得清晰。像是水退去之後露出水底的石頭。
索倫聽到了。
不再是反覆的「回家」。
是更完整的片段。
【有人……對我們說話……】
角鹿的。殘留的最後記憶。像是一段被截斷又拼湊起來的錄音。
【很多聲音……不是一個……是很多……從貝里面傳進來的……】
索倫的手指微微收緊。
從貝里面。
魔道貝。
【然後……頭好痛……痛到聽不到別的了……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只剩下痛……】
碎片斷了。像是最後一塊拼圖被風吹走了。
索倫唿了一口氣。
他的手從角鹿的胸口移開。
然後——他注意到了。
角鹿的脖子上。原本應該有魔道貝項圈的位置——契約魔物的標準配戴方式。項圈還在。但魔道貝——
碎了。
不是完整的一顆碎成幾塊。是——炸開的。碎片散落在項圈的金屬環裡。有些嵌在角鹿的皮毛裡。有些掉在了地上。
索倫撿起一片碎片。
薄。像是被從內部撐開的蛋殼。
外表面光滑。內表面——粗糙。有微小的裂紋網。像是內部的壓力把表面一層一層地撐裂了。
從內部。
不是外力打碎的。是從裡面爆開的。
索倫把碎片翻過來。又翻回去。他的盜賊工具裡有一個小放大鏡——不是為了看魔道貝。是為了看鎖芯。但今天——
他用放大鏡看了碎片的內表面。
裂紋網不是自然的應力裂紋。裂紋的走向——是從一箇中心點向外放射的。像是某種能量從核心處爆發。
如果嗶嗶在——她會用雷角掃描頻譜。她會給出精確的資料。她會說「從能量爆發的模式來看——」
但嗶嗶在睡。
索倫只有眼睛。和手。和一個不想相信的推測。
有什麼東西——被灌進了這些魔物的魔道貝里。灌得太多了。超過了魔道貝的承載極限。然後——
從裡面炸開。
契約崩潰。精神力失控。魔物——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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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裡走到索倫身邊。
沒有聲音。這次是真的沒有聲音——他恢復了影狼的移動方式。安靜得像影子。
他站在角鹿旁邊。鼻子動了一下。很微小的動作。
然後又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耳朵往後壓了。
索倫看著芬裡。
芬裡的金色眼睛沒有看索倫。看著角鹿。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輕。
【牠們的味道。】
停了一秒。
【表面是瘋魔的味道。腐蝕。混亂。精神崩潰後的——那種味道。酸的。像是發了黴的石頭。】
他的鼻子又動了一下。
【但——裡面。表面下面。有另一層。】
索倫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芬裡。做出「耐心等待魔物完成嗅覺檢測」的表情。
【不是瘋魔自己的。是——被加進去的。從外面。像是……有人往牠們身體裡面塞了什麼東西。】
芬裡的金色眼睛終於看向索倫。
【你問我什麼味道。】
索倫的嘴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
芬裡自己回答了。
【跟那個很像。跟D區倉庫裡的味道。跟嗶嗶掃描到的那些殘留。同一類東西。】
他停了。
【不是完全一樣。但——像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濃度。D區的是稀的。這裡的——是濃的。濃到塞進了魔物的身體裡。】
芬裡的耳朵壓得更低了。
索倫把碎片放進口袋。他的手看起來很穩。
「走。」
一個字。
他站起來。
芬裡跟著他。
走了兩步。
芬裡的聲音在他身後。
【索倫。】
索倫停了。
【那個味道——我身上也有。】
索倫的背影沒有動。
【殘留。精神迴路里的殘留。嗶嗶在第二卷暴走事件之後掃描過。我的精神迴路里——也有同一類東西。濃度比瘋魔低。但——同一類。】
芬裡的聲音停了。
然後——
【如果有人把那個東西加到很濃。加到魔道貝撐不住。那——是不是任何魔物都會變成這樣?】
索倫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他不想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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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營火。
德瑞克在檢查裝備。哈根在啃乾糧。琳達在打磨弩箭。他們的魔物各自趴在主人旁邊。石盾犬的尾巴偶爾擺一下。鐵尾蠍一動不動。鋼爪——巖甲熊趴在德瑞克腳邊,像一塊巨大的石頭。
索倫坐在離營火稍遠的位置。背靠著驛站殘存的牆壁。
嗶嗶在他懷裡。
她的紅色眼睛——終於動了。
很微弱。像是一盞燈在用最後一點電力勉強發光。
【……報告……系統重啟中……雷角能量……百分之三……不,二……算了,反正接近零……】
她的聲音極其微弱。索倫不得不把頭低下來——裝作在檢查嗶嗶的傷勢。
「能聽懂我說話嗎。」他的聲音壓到最低。
【能聽懂。能說話。只是——聲音小了點。別大聲。我不想讓那邊知道我醒了。問人關心很煩。】
索倫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把今天的發現——壓在嘴唇幾乎不動的程度——說給嗶嗶聽。
魔道貝碎片。從內部碎裂。角鹿的精神碎片裡提到「有人對我們說話」「從貝里面傳進來的」。芬裡聞到瘋魔體內有被外部加入的東西,和D區殘留同類。
嗶嗶的紅色眼睛閉了兩秒。
不是因為累。是在處理。
然後她睜開。
【魔道貝從內部碎裂。精神殘留與D區同源。芬裡嗅覺確認同類物質被注入。】
她停了一秒。
【三條線。指向同一個結論。】
索倫等著。
【這些魔物——被從外部灌注了大量精神力。透過魔道貝作為媒介。精神力超過了魔道貝的承載極限。貝從內部碎裂。契約崩潰。魔物的精神迴路在毫無防護的狀態下被灌滿了外來的精神力——然後崩潰。】
她的前爪動了一下。非常非常微弱的。
【不是瘋魔。是——被製造出來的瘋魔。】
索倫的手指在嗶嗶的毛皮上停了。
【有人。故意的。】
沉默。
營火在遠處噼啪作響。德瑞克在笑——跟哈根說什麼。琳達在數弩箭。
索倫的世界和他們的世界在同一個營地裡。但不在同一個維度裡。
「能寫進報告嗎。」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不能。】
「為什麼。」
【報告裡寫魔道貝碎裂模式分析——需要精密儀器。你沒有。寫精神殘留頻譜比對——需要精神感知能力。你是D級傭兵,你沒有。寫瘋魔體內外來物質嗅覺偵測——那是芬裡的能力。一隻影狼的嗅覺報告——在公會的標準稽核流程裡——不被接受為證據。】
她停了。
【而且——如果你的報告比德瑞克這個B級指揮官的報告更詳細、更精確、分析更深入——會被追問。你從哪裡學的?你怎麼知道的?你為什麼能看出這些?】
索倫知道答案。
【最後——會指向你的耳朵。】
嗶嗶的紅色眼睛閉了一下。
【所以。你的報告裡只能寫:遭遇四隻瘋魔。標準包圍戰術擊殺。精神衝擊範圍約五米。瘋魔攻擊模式混亂。結束。】
索倫的手指在嗶嗶的毛皮上停了很久。
「那真相呢。」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閃了一下。
【真相——我們自己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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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裡在旁邊。
他沒有參與對話——但他在聽。影狼的聽力不亞於任何偵查型魔物。索倫壓低到幾乎唇語的聲音——芬裡聽到了每一個字。嗶嗶的回答——芬裡也聽到了。
他的金色眼睛在火光中閃動。
耳朵壓低了。
索倫看了他一眼。
芬裡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營火圈外面。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來了。趴在索倫旁邊。
【那個製造瘋魔的人。】
聲音很輕。
【如果他的目標不是這幾隻——如果他在測試——那下一批——】
他停了。
索倫知道芬裡在想什麼。
芬裡身體裡的暗紫色殘留。嗶嗶精神迴路里的微弱殘留。庫魯——獨自在出租屋裡等他們回去——不知道。
但如果那些殘留——就是「被加入的東西」的低濃度版本——
如果有人把濃度加上去——
芬裡。嗶嗶。庫魯。城裡的每一隻契約魔物。
都會變成今天躺在地上的那四隻。
索倫沒有回答芬裡的問題。
但他的手——伸過去——放在芬裡的頭上。
芬裡沒有躲開。
這在平時是會被吐槽的。「你摸我頭做什麼,我不是寵物」「加薪再摸」「你手冷」——芬裡有一百種方式把這個動作變成笑話。
但今天晚上他沒有。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
深夜。
哈根在守夜。他坐在驛站入口的石頭上。長矛靠在肩邊。石盾犬趴在他腳下。
德瑞克已經睡了。巖甲熊鋼爪在他旁邊——甚至在睡眠中也保持著半警戒狀態。
琳達靠著牆。鐵尾蠍蜷在她的包旁邊。
索倫沒有睡。
他看著天空。商路上的天空——比城裡乾淨得多。星星密密麻麻。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他想著角鹿說的話。
「有人對我們說話。」
「從貝里面傳進來的。」
精神增幅裝置。D區倉庫裡的那些東西。教會經手的委託單。走私魔道貝的地下鏈條。
從第二卷的精神廣播——到第三卷的地下委託——到現在的瘋魔——
線不是在增加。
是在聚攏。
像是一張網——從四面八方——向同一個中心收緊。
索倫不知道那個中心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個中心在北方。
因為嗶嗶說過。精神訊號的方向——從北方來。
因為瘋魔的移動方向——從北方往霍恩城逼近。
因為——
索倫的萬言之耳動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萬言之耳不能刻意啟動。它是被動的。永遠在聽。永遠。
他聽到了。
不是瘋魔的殘留。那些已經在屍體上慢慢消散了。
是——
從更遠的地方。
北方。
比瘋魔的哀嚎更遠。比嗶嗶白天探測到的「固定源頭」的方向——一致。
一個聲音。
不是哀嚎。不是求救。不是痛苦。
是——
指令。
【來。】
一個字。
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像是從幾公里外傳來的耳語。如果不是索倫的萬言之耳——任何人都不可能聽到。任何魔物——也不一定能聽到。這個頻率——在正常感知的閾值以下。
但索倫聽到了。
【來。】
不是對他說的。
是——對所有魔物說的。
一個永遠在播放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精神訊號。「來。」像是一顆心臟在遠處跳動。每跳一次——一個「來」。
如果把這個訊號放大——放大到魔道貝的共振頻率——放大到精神力直接灌進魔物的意識裡——
那就不是耳語了。
那就是索倫今天聽到的——瘋魔。
索倫閉上眼睛。
他的手在抖。
旁邊。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即使在睡夢中——影狼的偵查本能讓他的耳朵在微微轉向北方。
他沒有醒。但他的耳朵——在「聽」。
嗶嗶在揹包裡。完全沉睡。雷角暗淡。紅色眼睛閉著。
索倫看了她一眼。
然後看了芬裡一眼。
然後看向北方。
黑暗。星星。丘陵的輪廓。
看不到任何東西。
但那個聲音在那裡。
【來。】
打工人的直覺告訴他——不該聽的話,往往是最重要的話。
索倫把頭埋進斗篷裡。
太陽穴跳了三下。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