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索倫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件看到的東西是兩個紅點。

嗶嗶的眼睛。

在索倫臉前面十五公分的距離。

「——」

【系統重啟完成。雷角能量百分之十五。基本感知功能恢復。電磁能力部分上線。戰鬥力評估——正常值兩成。可執行偵測、微弱電擊、及口頭威脅。口頭威脅功能完全正常。】

索倫坐起來。揉了一下臉。

「你什麼時候醒的。」

【四十七分鐘前。我沒叫醒你。因為叫醒一個睡了不到四小時的D級傭兵——會降低今天的團隊生存率。我做了計算。讓你多睡四十七分鐘——生存率提高百分之三點二。】

「……謝了。」

【不用謝。如果你死了——我的電療副業失去了唯一的合法契約師執照持有人。這是經濟考量。】

芬裡在旁邊。他的金色眼睛睜了。看了嗶嗶一眼。

【上線了。嘴先上線。】

嗶嗶的耳朵轉向芬裡。

【早安。你的精神迴路殘留狀態如何。需要我掃描嗎。】

【不需要。】

【我不是在問你需不需要。我是在告知你我要掃描。不可拒絕。醫療掃描不需要病患同意。】

【你什麼時候考了醫療執照。】

【不需要。在這個團隊裡——我就是醫療系統。系統不需要執照。系統需要的是服從。】

芬裡的嘴角動了一下。

【蠢兔子。】

但他沒有躲開嗶嗶的前爪。讓她碰了一下他的前額。雷角微弱地脈動了一次——掃描。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殘留穩定。沒有惡化。遮蔽器的干擾紋路還在你毛皮表層——大約還能維持十二到十五小時的被動防護。不能抵抗直接衝擊但能過濾背景噪音。】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謝。

嗶嗶也沒有等他說。

---

德瑞克在營地中央。已經全副武裝了。精鋼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看了索倫肩膀上的嗶嗶一眼。

「你的兔子醒了？」

「恢復了一點。」

「好。」德瑞克點頭。「今天的計畫——繼續向北推進兩個小時。確認瘋魔的來源方向。然後折返。」

哈根在啃乾糧。他的吃法讓索倫想起庫魯——如果庫魯在的話一定會批評他的咀嚼姿勢侮辱了食物的尊嚴。

琳達在檢查弩箭。她已經數了三遍了。

「哈根。」她的聲音沒有感情。「你嗑堅果的聲音讓我的鐵尾蠍不安。」

哈根看了一眼趴在牆角一動不動的鐵尾蠍。

「牠看起來很平靜。」

「牠內心不安。我感受到了。」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紅色眼睛掃了一眼鐵尾蠍。

【鐵尾蠍的情緒感知指數是所有魔物中最低的。牠的主人在胡說。她只是嫌吵。】

索倫的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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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

向北。

嗶嗶趴在索倫的肩膀上。她的姿勢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索倫知道她的雷角在工作。低功率模式。持續掃描。

二十分鐘後。

嗶嗶的聲音。只有索倫能聽到。

【背景精神訊號。比昨天強。增幅大約百分之十二。越往北越明顯。】

索倫沒有回應。只是走路。

又走了十分鐘。

【訊號的衰減曲線——反向推算——源頭距離大約十五公里。北偏西。黑鉤森林方向。】

十五公里。

那是一個實體的距離。不是模煳的「某個地方」。是十五公里。

索倫把這個數字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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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在前方走著。他的步伐很穩。職業傭兵的步伐——不快不慢，節省體力，隨時可以切換到戰鬥姿態。

他突然放慢了速度。等索倫走到他旁邊。

「索倫。」

「嗯。」

「昨天。你在角鹿旁邊蹲了很久。」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

「取樣需要時間。」

「取樣是取樣。但你看了很久。不是在採。是在看。」

索倫沒有回答。

德瑞克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但索倫知道——德瑞克不聊天。德瑞克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魔道貝碎了。」德瑞克說。「你看到了？」

「看到了。」

「碎法呢？」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腦子停了半秒。

碎法。

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一個普通傭兵——甚至一個B級冒險者——不會問「碎法」。他們會問「碎了沒有」。問「碎法」的人——是在問裂紋的模式。是在問外力還是內力。是在問因果。

德瑞克在試探。

索倫用了一秒的時間選擇答案。

「不知道。碎片太小了。我不是魔道貝專家。」

德瑞克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索倫在德瑞克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微妙的表情。不是懷疑。不是生氣。更像是——失望。像是一個老師問了學生一個問題，學生明明知道答案卻說「不知道」。

「嗯。」德瑞克轉回前方。「也是。碎片太小了。」

他加快了步伐。走回了隊伍前方。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

【他不信。】

「我知道。」

【他問的方式——『碎法呢』——這不是普通傭兵的問法。他自己看了。他自己有答案。他是在驗證你有沒有看出來。】

索倫沒有說話。

【你的回答——『不知道』——等於告訴他：你要麼是真的沒看出來——要麼是在隱瞞。而德瑞克是B級。他不蠢。他會把這兩個選項都記住。然後——繼續觀察。】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建議。】嗶嗶的聲音平靜。【接下來——少看屍體。少看得太仔細。多表現出一個D級傭兵該有的笨拙。】

索倫的嘴角動了一下。苦笑。

「你讓我裝笨。」

【不是裝。是迴歸你的本色。你本來就不聰明。只是耳朵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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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

芬裡從偵查位回來。

他的姿態跟昨天不一樣。昨天是警戒。今天是——急促。

他跑到索倫腳邊。壓低身體。

【前方。半公里。三隻。】

索倫蹲下來。

「跟昨天一樣嗎？」

【不一樣。】芬裡的金色眼睛裡有一種不安。【昨天的在原地走。這三隻——在移動。有方向。朝南。】

朝南。

朝霍恩城。

索倫站起來。走向德瑞克。

「前方半公里。三隻。在移動。方向——南。」

德瑞克的臉色變了。

「移動？瘋魔不會定向移動。瘋魔——」

他停了。

然後他的眼睛變銳利了。

「方向確認？」

「我的影狼確認。」

德瑞克握緊了拳頭。

「標準攔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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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鬥。

三隻瘋魔。比昨天少。但更難纏——因為牠們在移動。不是在原地等著被包圍。牠們有方向。有速度。牠們不想停下來戰鬥。牠們想——繼續走。朝南。

一隻巨型蜥蜴。身體三米長。鱗片有精神灼燒的裂紋。牠的眼睛——索倫注意到——不是渾濁的。是暗紅色的。比昨天那四隻的精神腐蝕程度更深。

一隻角羊。雙角都在。但角上纏繞著暗紫色的精神殘留——像是從角根長出來的腐蝕藤蔓。

一隻——索倫不認識。四條腿。沒有毛。皮膚是半透明的灰色。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的骨骼結構。

嗶嗶的聲音：【沼澤走獸。低等級契約魔物。正常狀態下性格溫順。牠不應該出現在商路上。沼澤走獸的棲息地——在北方。黑鉤森林邊緣的溼地。】

北方。

又是北方。

德瑞克指揮——這次更高效。他已經見識過瘋魔的精神衝擊了。他把所有人安排在衝擊範圍之外。鋼爪正面牽制。石盾犬防禦。琳達的鐵尾蠍和嗶嗶——

嗶嗶自己跳出來了。

【百分之十五。基礎電擊可以執行。威力——正常值兩成。但足以讓角羊的後腿痙攣三秒。三秒——夠芬裡切入了。】

德瑞克這次沒有讓嗶嗶回後衛位。他只是看了嗶嗶一眼。然後點了一下頭。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索倫覺得——那個點頭——是今天為止德瑞克給嗶嗶的最高評價。

戰鬥——七分鐘。

巨型蜥蜴是最難處理的。牠的鱗片在精神衝擊波爆發的時候會膨脹——形成一層不規則的物理屏障。鋼爪的前掌拍上去——被彈開了。

最後是索倫用盜賊的方式解決的——他觀察到蜥蜴的鱗片膨脹有三秒的間歇。在間歇的瞬間——他衝進去。短劍。從鱗片的縫隙刺入。

他是聽到的。

蜥蜴每次膨脹鱗片之前——會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精神波動。不是語言。是——吸氣。像是在用力之前的深唿吸。

萬言之耳聽到了那個「吸氣」。

索倫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動。

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為什麼知道。

所以——他做出了「觀察鱗片動作規律後抓住空隙」的姿態。一個熟練盜賊的反應速度。不是超自然的。只是——很快。

德瑞克在後方看著。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

戰後。

三隻瘋魔的屍體。

嗶嗶已經恢復了基本的分析能力。她趴在角羊的屍體旁邊。前爪在地上畫。

【路徑分析。三隻瘋魔的移動方向——從北偏西——到南偏東——幾乎是直線。不是隨機的。不是覓食路徑。不是逃逸路線。是——定向移動。】

她的前爪在地上畫了一條線。

【起點：北方。黑鉤森林邊緣方向。終點——如果牠們不被攔截——】

她線上的終端畫了一個圈。

【霍恩城。】

索倫看著那條線。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不是巧合。三隻。同一方向。同一速度。像是被推著走。或者——被拉著走。】

芬裡從另一邊走過來。他在瘋魔殘骸旁邊蹲了很久。鼻子一直在工作。

然後他抬起頭。

金色眼睛看著索倫。

【確認。】

一個字。但是索倫聽到了後面沒有說出來的所有話。

【這三只身上的東西。裡面那一層——跟第二卷暴走事件的時候——一模一樣。】

芬裡停了一秒。

【不是「像」。是「一樣」。同一個東西。同一個頻率。同一個——源頭。】

他的耳朵壓低了。

【這就是那個廣播的殘響。有人把廣播的東西——濃縮——灌進了這些魔物裡面。】

索倫的手指動了一下。

第二卷。精神廣播。全城魔物異常。那個始終沒有找到的源頭。

現在——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了。

不是廣播。

是——注射。

嗶嗶的前爪在地上畫了第二條線。與第一條平行。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製造瘋魔的人——和第二卷操縱廣播的人——是同一個。或者同一個組織。】

沉默。

營火聲。遠處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德瑞克在十米外。他在和哈根確認擊殺數。但索倫注意到——德瑞克的耳朵偶爾會轉向索倫這邊。

他在聽。

他聽不到魔物的語言。但他能看到——索倫蹲在魔物旁邊的時間太長了。看得太仔細了。和影狼的互動太像「在對話」了。

德瑞克走過來。

他蹲在鋼爪旁邊。用手拍了拍巖甲熊的厚重肩膀。

「鋼爪。」他的聲音突然低了。帶著一種……索倫不常聽到的語氣。「你有什麼發現嗎。」

巖甲熊沒有反應。牠看了德瑞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趴著。

德瑞克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索倫在裡面看到了很多東西。自嘲。羨慕。回憶。和一點點——很小一點——後悔。

「也是。」德瑞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你也問不出什麼。」

他走開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德瑞克的背影。

【他剛才——是認真問的。不是命令。是問。他在模仿你。】

索倫沒有說話。

【有意思。一個命令式契約師——開始想跟魔物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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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返。

回程的路上。

哈根終於開啟了第三袋堅果。嗑得嘎嘣嘎嘣響。

琳達走在他後面。她的眼角抽搐了。

「哈根。」

「嗯？」嗑嗑嗑。

「你再嗑。我就射你手裡的袋子。」

「你弩的精度——」

「足夠。」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紅色眼睛掃了一下琳達的十字弩。然後掃了一下琳達的手腕。

【精度評分。七十三分。手腕會在扣扳機的瞬間產生零點五毫米的橫向偏移。在十米距離上——偏差大約三公分。如果目標是哈根手裡那個堅果袋——袋子寬度大約十二公分——命中率……可以的。但如果想只射袋子不射手——需要額外兩公分的安全邊際——這樣的話——】

「嗶嗶。」

【嗯？】

「你不需要評分。」

【我在做筆記。以備將來合作或敵對的參考。凡事要有資料。】

芬裡在前方。回頭看了嗶嗶一眼。

【你給每個人都打了分嗎。】

【是。包括你。你的評分——保密。但我可以告訴你排名。你在這個小隊裡——】

【不想知道。】

【第四。】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

【你說不想知道。但你的耳朵轉了。說明你在意。人——呃，魔物的身體比嘴巴誠實。】

【我排第四——因為什麼。】

【保密。】

【你先說排第四然後保密原因。這是故意的。】

【當然是故意的。免費的資訊讓人不珍惜。想知道原因——五根金色胡蘿蔔。】

芬裡轉回前方。不理嗶嗶了。

但索倫注意到——芬裡的尾巴擺了一下。

不是不高興。是——索倫不太確定——大概是「還好這隻蠢兔子活過來了」的那種擺法。

---

接近霍恩城的時候。

嗶嗶的聲音突然變了。

從吐槽模式切換到分析模式。紅色眼睛的光變銳利了。

【索倫。】

「嗯。」

嗶嗶停了一秒。

【那個訊號源。十五公里。北偏西。如果按照今天遇到的瘋魔的移動速度——每小時大約五公里——牠們從源頭出發——需要三小時。但牠們不是在跑。是在走。瘋魔的行走速度——大約每小時兩公里。】

她的前爪在索倫的肩膀上動了一下。計算。

【十五公里。每小時兩公里。七到八小時。但不是所有瘋魔同時出發。牠們是——分批的。今天的三隻——比昨天的四隻離城更近。也就是說——牠們出發得更早。或者——更快。】

她停了。

【按照目前的增量模式——三天。最多三天。第一批瘋魔就會到達城牆下。】

索倫看著遠處已經能看見的霍恩城城牆。

灰色的。高大的。此刻在夕陽下帶著暖黃色的光。

三天。

城牆後面——庫魯在窗臺上等著他們回去。出租屋裡的裂縫天花板。桌上的速記本。

三天後——城牆外面會站著一群曾經有名字的魔物。

牠們在走路。

朝著家的方向。

但牠們已經不是牠們了。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打工人的直覺告訴他——這三天會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