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門。

傍晚。

索倫一行人走進城門的瞬間——芬裡停了。

影狼的金色眼睛突然張大了。鼻子抽動了三下。不是偵查的節奏。是——驚訝的。

城門守衛看了他們一眼。注意到德瑞克的精鋼甲和公會剿滅令的徽章——揮手放行。

芬裡沒有動。

索倫回頭。

「芬裡。」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索倫。那個眼神——索倫在今天之前只見過一次。在D區倉庫的時候。

【味道。】

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

【城裡的味道。比出城之前——濃了。】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他走回芬裡旁邊。做出「催促魔物跟上」的動作——在守衛看來很正常。

「哪種味道。」他的嘴唇幾乎不動。

【那種。D區的。瘋魔身上的。同一類。】

芬裡的鼻子又動了一下。

【不是某個地方。是——到處。空氣裡。背景裡。像是有人在城裡面——也在做同樣的事。或者——城外的那個東西——已經滲進來了。】

索倫拉了一下芬裡的項圈。「走了。」

聲音平淡。表情平淡。

但他的手指在項圈上——用力了一下。

芬裡感覺到了。他跟上了。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她的雷角微微脈動了一下——極低功率的掃描。

【確認。背景精神訊號——城內——比四十八小時前提高了……大約百分之八。不是幻覺。是可測量的增幅。】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城外有瘋魔在朝城市走。

城內的精神訊號在變強。

三天。

---

公會。

下午的公會大廳比早晨安靜一些。但佈告欄上的紅色委託——比出城之前多了。

索倫數了一下。出城前紅色委託佔佈告欄的一半。現在——超過三分之二。

公會大廳的氣氛跟平時不一樣。

索倫感覺到了。

平時的公會——嘈雜。冒險者在佈告欄前推搡。有人在角落喝酒吹噓昨天的戰績。有人在櫃檯前跟接待員討價還價。背景音是杯子碰桌子的聲音和笑聲。

今天——安靜了三成。

佈告欄前的人更少。但盯著紅色委託的人更多。他們的表情不是興奮——是計算。在算自己的命值多少錢。五銀一隻瘋魔。命的價格在這張紅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角落裡有兩個冒險者在低聲交談。索倫經過的時候聽到了片段——「聽說城南也發現了」「是在城牆外面」「還是一隻」「但方向不對——是從北邊來的」。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她也聽到了。

德瑞克帶著小隊走向登記櫃檯。他走路的方式變了——從野外的警戒姿態切換回城市的自信步伐。精鋼甲在公會大廳的燈光下閃閃發亮。路過的冒險者看了他一眼——B級，打過瘋魔回來的，帶著一身塵土和戰鬥痕跡。

羨慕的眼神。敬畏的眼神。索倫覺得那些眼神百分之九十是給德瑞克的。剩下的百分之十是給鋼爪的——畢竟巖甲熊走在公會大廳裡還是很有視覺衝擊力的。

至於索倫——大概是「那個跟在德瑞克後面的D級」。

梅莉莎在三號櫃檯。她看到索倫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立刻恢復了職業微笑。

「德瑞克先生。索倫先生。歡迎回來。」她拿出登記表。「剿滅報告？」

德瑞克開始口述報告。

「兩場戰鬥。第一場——四隻瘋魔。廢棄驛站。標準包圍戰術。全部擊殺。第二場——三隻。移動中的瘋魔。攔截殲滅。合計七隻。」

梅莉莎在記錄。她的筆很穩。但索倫注意到——在德瑞克說到「移動中的瘋魔」的時候——她的筆停了零點三秒。

「移動？」梅莉莎的語氣很專業。「方向？」

「朝南。朝霍恩城方向。」

梅莉莎沒有追問。她把這個細節記下來了。但她抬頭看了索倫一眼——那個眼神很快。快到德瑞克沒有注意到。

索倫知道那個眼神的意思。

「待會兒。」

---

報酬結算。

七隻瘋魔。每隻五銀。

德瑞克宣佈按索倫之前的方案——基礎分成加擊殺加成。基礎每人兩銀——四個人八銀。剩下二十七銀按擊殺數分。

哈根：擊殺一隻。加成三銀六銅。

琳達：擊殺零隻（麻痺助攻兩隻）。助攻加成一銀八銅。

德瑞克：擊殺兩隻。加成七銀一銅。

索倫：擊殺兩隻。加成七銀一銅。

索倫的總收入：九銀一銅。

嗶嗶在索倫肩膀上。紅色眼睛已經在計算了。

【九銀一銅。加上現有餘額——不到三銀——合計大約十二銀。月支出二十五銀。缺口——十三銀。但考慮到出城兩天的乾糧消耗和草藥包使用——實際結餘大約十一銀五銅。】

她停了一秒。

【不夠。但比出城前好。勉強夠兩週。】

「嗶嗶。」

【嗯？】

「你的基金呢。七銀二銅。減掉草藥包三銀。還有四銀二銅。」

嗶嗶的紅色眼睛移開了。

【那是應急基金。不是日常開銷。你不能碰。】

「誰的錢？」

【我的。我扣留的。合法收入。你管不著。】

芬裡在旁邊。

【她存了七銀——你工作三年存了不到三銀。你有沒有反省過你的理財能力。】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德瑞克在旁邊看著索倫和他的魔物之間的「互動」。索倫在自言自語。影狼在旁邊發出低沉的聲音。兔子的耳朵在動。

在德瑞克看來——這像是一個有點奇怪但默契很高的團隊的常規互動。

他沒有說話。但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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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的小隊在公會門口散了。哈根和琳達各自回去了。德瑞克拍了一下索倫的肩膀。

「好活。」他的大嗓門。「你的魔物——尤其是那隻兔子——比我預期的有用。」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有用」。他用的詞是「有用」。不是「厲害」。不是「了不起」。是「有用」。我像工具嗎。】

「下次有大委託再找你。」德瑞克轉身。鋼爪跟在他後面。巖甲熊的腳步在石板路上留下了沉重的聲響。

然後德瑞克停了。

回頭。

「索倫。」

「嗯。」

「那隻兔子——為了保護你的影狼——把自己的能量全部放空了。」

索倫沒有說話。

「六個小時。完全沒有戰鬥力。在瘋魔出沒的野外——六個小時沒有戰鬥力——等於死。」

德瑞克的聲音變了。從大嗓門變成了——低沉的。帶著某種重量的。

「我的赤嘯——不會為了別的魔物做這種事。我的鋼爪也不會。命令式契約下的魔物——不會自發為同伴犧牲。因為牠們不需要。牠們只需要執行指令。」

他看著索倫。

「你的魔物不一樣。你知道為什麼。」

不是問句。

是陳述。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

「嗶嗶的判斷力一直很好。她會做對團隊最有利的決定。」

德瑞克看了他三秒。

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複雜。

「對。判斷力。」

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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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在公會門口站了三秒。然後回頭走進去。

梅莉莎已經在等他了。三號櫃檯。其他冒險者都在一號和二號。三號——是梅莉莎專門留給「需要私聊」的客戶的。

「移動中的瘋魔。」梅莉莎壓低聲音。她的眼鏡反射著公會的燈光。「這是新情報。之前的剿滅報告——所有的瘋魔都是在固定位置被發現的。」

「我知道。」

「方向是南——朝城裡。」

「是。」

梅莉莎的筆在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數量在增加。方向性在增加。而且——」她的聲音更低了。「今天下午——城南巡邏隊在城牆外一公里處發現了一隻。一隻。活的。還在走。」

索倫看著梅莉莎。

「已經到城牆附近了？」

「還沒有到城牆。但——比上週的遭遇報告近了五公里。」

她看著索倫。

「索倫。你在外面看到了什麼。」

索倫沉默了兩秒。

「我在報告裡寫的那些。」

梅莉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索倫認識的那種表情。她知道索倫沒有說全部。她也知道追問沒有用。

「好。」她把報告收起來。「如果有新發現——你知道在哪裡找我。」

索倫點頭。轉身。

走了兩步。

「索倫。」

他停了。

「公會會在三天內釋出全城警戒。」梅莉莎的聲音很輕。「你的魔物——照顧好牠們。」

索倫沒有回頭。

「一直在。」

---

回家。

出租屋。

索倫推開門。

庫魯在窗臺上。

石像鬼轉過身來。他的灰色眼睛——在看到索倫的瞬間——白雲石光閃了一下。很快。一閃而過。

然後他立刻恢復了那個「我不在意你回不回來」的表情。

【你遲到了。】

索倫把揹包放在桌上。

「出城兩天。剿瘋魔。回來了。」

庫魯的灰色眼睛掃過索倫的裝備。看到了左臂皮甲上的劃痕。看到了靴子上的泥土和暗褐色的瘋魔血跡。

【傷了。】

「小傷。」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一下。然後亮了。然後又暗了。

【你的皮甲——剛才我說的是你的皮甲。不是你。你的皮甲需要修補。劃痕會破壞皮革的防禦完整性。而且——那條劃痕——從美學角度來說——毀了左臂的視覺對稱性。】

「……好。」

嗶嗶從索倫肩膀上跳到桌面。她的紅色眼睛掃了庫魯一眼。

【你的右翅恢復程度？】

庫魯的右翅動了一下。非常小的幅度。

【四成。比你們出城前多了一成。】

【進度報告。三天恢復一成。照這個速度——完全恢復——約四個月。比上次評估慢。可能是獨處時營養攝入不足。你有按時吃飼料嗎。】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向天花板。

【本大爺不需要按時吃飼料。本大爺按照美學規律進食。美學規律不受時間約束。】

【翻譯：你忘了吃。】

【——沒忘。只是——有時候沉默狀態太深了。恢復的時候——已經過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她沒有吐槽。

【我設個提醒。靜電脈衝。每六小時震動一次。直到你吃了為止。】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不在的時候——這裡很安靜。】

嗶嗶的耳朵動了一下。

【安靜——是你之前一直要求的。你說芬裡太吵。你說我的雷角干擾你的美學冥想。你說索倫翻身的聲音破壞了你的靜默共振頻率。】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是。我之前是那麼說的。】

他轉回窗臺。看著窗外。

【現在我想修正那個說法。】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芬裡在門邊。趴下了。金色眼睛閉上了。兩天沒睡好。影狼的睡眠恢復速度很快——給他十五分鐘他就能進入深度睡眠。

嗶嗶在桌面上。她沒有馬上休息。她的紅色眼睛看著索倫。

索倫坐在椅子上。他很累。兩天出城。兩場戰鬥。無數他不該聽到的聲音。

「嗶嗶。」

【嗯。】

「三天。」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是。三天。按照最樂觀的估算——三天後瘋魔到城牆。按照悲觀的估算——兩天。如果出城這兩天裡又有新的瘋魔從源頭出發——時間可能更短。】

「城裡的訊號也在變強。」

【百分之八。兩天增幅百分之八。如果持續——】

她停了。

【城裡的契約魔物會開始受影響。不是瘋化。但——不安。異常行為。就像第二卷的前兆。】

索倫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

三年了。裂縫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

但現在——城裡面的某些東西在變。

「我們能做什麼。」

嗶嗶想了三秒。

【你能做的——回到D級傭兵的角色。繼續接剿瘋魔的委託。繼續賺錢。繼續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停了。

【但你不會。】

索倫沒有回答。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著他。

【你不會——因為你聽到了。你聽到了牠們說的話。你聽到了「回家」。你聽到了「不痛了」。你聽到了「來」。】

她的前爪在桌面上動了一下。

【聽到了——就回不去了。】

索倫閉上眼睛。

嗶嗶說得對。

聽到了——就回不去了。

打工人從來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太多的打工人——加班更多。

但有些聲音——一旦進了耳朵——就住下了。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最後一下。

然後——他睡著了。

椅子上。坐著睡的。

嗶嗶看了他三秒。然後她跳到索倫的膝蓋上。蜷成一團。

她也很累。

但她的紅色眼睛——在閉上之前——看了窗外一眼。

北方。

什麼都看不到。

但那個聲音在那裡。

嗶嗶的雷角脈動了最後一次——極其微弱的掃描——然後熄滅了。

出租屋裡。四個生命。三隻魔物一個人。

安靜。

但城外——有什麼東西在走路。

朝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