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狼的沉默

5,49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清晨。

索倫是被脖子的疼痛叫醒的。

他在椅子上睡了一整晚。頭歪向左邊——現在脖子右側的肌肉像是被人用鉗子擰了三圈。他試著轉頭——嵴椎發出了一聲讓人牙酸的響動。

窗外的光線說明現在大概是早上七點。城東的鐘樓還沒有敲——或者敲了他沒聽見。出城兩天加上昨晚的精疲力竭,他可能連地震都睡得過去。

嗶嗶不在膝蓋上了。她在桌面上,蜷成一個白色毛球,雷角的光芒完全熄滅——深度充能狀態。

索倫的目光移向門邊。

芬裡還在那裡。

影狼趴在門邊的地板上——跟昨晚一樣的位置。一動沒動。但姿態不對。

平時的芬裡睡覺是側躺的。前爪伸直。尾巴偶爾甩一下——夢到在追什麼。唿吸均勻。金色眼睛完全閉合。一副「誰都別來打擾我的下班時間」的放鬆感。

現在——芬裡縮成一團。

不是慵懶的蜷縮。是防禦性的。前爪抱在胸口。尾巴緊緊捲在身體旁邊。頭埋在前爪下面。像是在保護什麼——或者在躲避什麼。

金色眼睛半睜半閉。

索倫看不出他是醒著還是睡著。

「芬裡。」

沒有反應。

索倫又叫了一次。聲音平穩。

「芬裡。」

影狼的耳朵動了一下。極其微小的幅度。但頭沒有抬。眼睛沒有張開。

索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秒。

三年了。他叫芬裡的名字——芬裡從來沒有不回應過。回應的內容可能是抱怨、可能是嫌棄、可能是「又要加班?」——但一定會有回應。

這是第一次。

---

索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走到水盆邊洗了臉。動作很輕——不是為了不吵醒芬裡。芬裡不是睡著了。

是別的什麼。

索倫開啟櫥櫃。飼料桶裡——空了。出城兩天,庫魯在家獨處。按照嗶嗶的說法,庫魯「忘了」吃飼料。但飼料桶是空的——說明他沒忘。或者他吃了一部分,剩下的——索倫不知道去哪了。

「我去買早餐。」索倫對著房間說。「順便補飼料。」

他走向門邊。

芬裡擋在門前。

索倫蹲下來。

「芬裡。我需要出門。你要進魔道貝嗎?」

索倫把第一顆魔道貝——芬裡的那顆——從腰間取下。放在芬裡面前。

這是每天的例行動作。出門前,把魔物收回魔道貝。安全、省力、方便。芬裡平時對這個動作的回應是:【又要帶我上班?今天是不是應該調休?】然後不情不願地化為黑霧被吸入。

現在——

芬裡的金色眼睛終於睜開了。

看著魔道貝。

然後——低吼。

那個聲音讓索倫的手停住了。

不是平時的低吼。平時的低吼是帶著語義的——芬裡在抱怨什麼、嫌棄什麼、要求什麼。索倫聽得懂每一個音節。

這次的低吼——沒有語義。

不是「我不想上班」。不是「我要加薪」。不是「你是不是又把我的高階飼料換成了普通貨」。

是動物性的。

防備的。

一隻野獸對接近者的警告。

索倫的手收了回去。

他看著芬裡的眼睛。金色的。但光澤——暗了。像是有一層霧蒙在上面。

「好。」索倫把魔道貝收回腰間。「你待在這裡。」

他站起來。繞過芬裡。開啟門。

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芬裡沒有看他。

影狼重新把頭埋進前爪裡。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他關上門。

---

嗶嗶是被關門聲叫醒的。

她的紅色眼睛閃了兩下——啟動。雷角微微發光——系統恢復。

桌面上。出租屋。索倫不在。門邊——芬裡。窗臺——庫魯在沉默狀態,灰色眼睛閉著。

嗶嗶的耳朵轉了一下。評估環境。

索倫出門了。早餐。飼料。大概二十分鐘回來。

她的注意力落在芬裡身上。

影狼蜷縮在門邊。姿態不對。嗶嗶的資料庫裡有芬裡過去三年所有睡眠姿態的記錄——不是因為她在乎。是因為這些資料對精神狀態評估有統計意義。她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當前姿態:防禦性蜷縮。唿吸頻率:偏高。精神波動——

嗶嗶的雷角亮了。

極低功率。掃描範圍:三米。目標:芬裡。

她沒有徵求芬裡的同意。也沒有等索倫回來請示。嗶嗶做決策的速度——尤其是涉及資料收集的決策——從來不需要其他人的許可。

資料回傳。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三下。

又掃了一次。

同樣的結果。

她的前爪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庫魯醒了。

石像鬼的灰色眼睛睜開——白雲石光微弱地亮著。他看了嗶嗶一眼。然後看了芬裡一眼。

【他還在那裡。】庫魯的聲音比平時低。【從昨晚到現在——同一個姿勢。】

嗶嗶沒有回答。她在處理資料。

庫魯從窗臺上站起來。展開翅膀——右翅的幅度明顯小於左翅。石質身體在晨光中泛著灰色的微光。他跳下窗臺,落地的聲音很沉,但他控制了力度。

走到芬裡旁邊。

停了。

庫魯看著縮成一團的影狼。

【你佔的那個角落——從美學角度來說——是整個房間最差的位置。光線死角。灰塵最多。對你的黑色毛皮完全沒有任何加成效果。你看起來像一團被扔在門邊的髒抹布。】

芬裡沒有反應。

庫魯等了三秒。

平時——芬裡會在第一秒就回嘴。什麼「你的審美觀只適用於石頭」或者「比起你那張永遠一個表情的石臉,髒抹布至少有彈性」之類的。他們的互嗆是這間出租屋的背景音之一。

三秒。沒有回應。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

他站在那裡。石質的腳掌在地板上留下微小的壓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的語言庫裡——嫌棄和嘲諷佔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是對自己美學品味的贊嘆。

安慰?鼓勵?關心?

庫魯不知道怎麼用那些詞。

他低頭看了芬裡最後一眼。然後走回窗臺。

沒有跳上去。站在窗臺邊。背對著房間。

白雲石光——完全熄滅了。

---

索倫回來的時候帶了兩份烤餅、一袋標準飼料和一小包高階飼料。

高階飼料——四銅一包。佔了今天早餐預算的三分之二。嗶嗶如果看到賬目會說他在揮霍。但索倫沒有猶豫。

他把高階飼料倒在一個乾淨的碗裡。放在芬裡面前。

飼料的香味在小房間裡散開——混合了風乾鹿肉和某種草本的氣味。芬裡平時聞到這個味道的反應是:耳朵豎起來、尾巴不自覺地甩兩下、然後用一種「我不是因為想吃才吃的,我是為了保持工作狀態」的表情埋頭大嚼。

芬裡的鼻子動了。

索倫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芬裡聞了——

然後把頭轉開了。

索倫蹲在那裡。看著那碗沒有被碰過的飼料。

三年。

芬裡從來沒有拒絕過高階飼料。從來沒有。就算他在生索倫的氣。就算他在抗議加班時間太長。就算他在跟嗶嗶冷戰。高階飼料是絕對的、無條件的停戰訊號。

現在——停戰訊號失效了。

索倫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烤餅放下。

嗶嗶在桌面上看著他。

她的紅色眼睛——比平時多了一種什麼。索倫說不上來。嗶嗶的表情永遠介於「算計」和「嫌棄」之間。但現在——中間多了一層。

【你回來了。】嗶嗶的聲音平淡。【飼料。四銅一包。你在沒有必要的地方浪費錢。】

「他沒吃。」

嗶嗶沒有回答。

索倫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些什麼。」

不是問句。

---

嗶嗶的雷角亮了一下。然後滅了。又亮了。她在猶豫——嗶嗶很少猶豫。

【我做了一次掃描。】

「什麼時候。」

【你出門後。】

「結果。」

嗶嗶的前爪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芬裡的精神迴路出現了非週期性震盪。】

索倫坐下了。

【正常的精神迴路——無論是影遁時的暗能量迴圈還是休眠時的低功率維持——都是週期性的。有規律的。可預測的。】

【芬裡現在的波形——不是。是非週期的。隨機的。忽高忽低。】

索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像什麼。」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兩下。

【像瘋魔。】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不完全一樣。瘋魔的精神崩潰——是不可逆的。波形從非週期迅速惡化到完全混沌,然後精神迴路物理性斷裂。芬裡的波形還沒有到那個階段。他的波形——更像是……】

嗶嗶停了。

【模擬。】

「模擬?」

【他的精神迴路在——模擬瘋魔的崩潰過程。不是真的在崩潰。是——預演。】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

【第二卷。廣播訊號。ch80。芬裡被訊號接管。他的精神迴路被外部力量強制接入。那次造成的損傷——我在ch100用電磁干擾紋路做了遮蔽處理。紋路還在。被動防護效果還在。】

嗶嗶的聲音變了。從資料包告的語氣——變成了什麼更小心的東西。

【但遮蔽的是——外部訊號。不是內部的。】

索倫理解了。

芬裡的問題不是外面有什麼訊號在影響他。是他自己——他的精神迴路在重播恐懼。

城外的瘋魔。那些哀嚎。那些精神碎片。芬裡在北境看到的每一具瘋魔殘骸——角鹿的、蜥蜴的、角羊的——那些曾經是正常契約魔物的生命。

它們瘋了。

而芬裡的精神迴路上——有同樣的裂痕。同樣的前科。同樣的廣播訊號曾經灌入他的迴路。

如果那天的廣播再強一點——

嗶嗶在桌面上看著索倫。

【我需要說清楚——這不是瘋化。芬裡沒有在瘋化。這是……精神創傷的應激反應。他的迴路在重複播放最壞的可能性。像是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反覆地問。】

「什麼問題。」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門邊的芬裡一眼。

【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

索倫把沒吃的烤餅用布包起來。放在桌角。

他拉了一把椅子。搬到門邊。在芬裡旁邊坐下了。

不是面對芬裡。是背靠牆壁。跟芬裡並排。之間隔著大約二十公分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

沒有伸手去摸芬裡。沒有嘗試拍他的頭。沒有把飼料再推過去。

就是坐著。

嗶嗶在桌面上看著這個場景。她的雷角微微脈動——每隔五分鐘一次低功率掃描。她告訴自己這是監控需要。資料採集。精神波形的時間序列分析需要持續的樣本點。

不是因為擔心。

嗶嗶不擔心。嗶嗶做資料分析。

她的第四次掃描結果回傳的時候——波形沒有改善。也沒有惡化。持平。

她沒有告訴索倫。

庫魯在窗臺邊。他沒有回到窗臺上面。就站在旁邊。面對窗外。石質的手指偶爾在窗框上敲一下——沒有節奏。不是他平時那種「為自己的藝術姿態打拍子」的節奏。是無意識的。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東邊轉到南邊。早晨變成中午。中午變成下午。

索倫坐在椅子上。芬裡蜷在他旁邊。嗶嗶在桌面上。庫魯在窗臺邊。

四個生命。三隻魔物一個人。

沒有人說話。

這跟昨晚不同。昨晚的安靜——是精疲力竭的安靜。是「太累了懶得說話」的安靜。

現在的安靜——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

索倫不知道該對芬裡說什麼。「不要怕」?芬裡的恐懼是有根據的。「你不會變成瘋魔」?索倫不能保證。「我會保護你」?用什麼保護?D級傭兵的戰鬥力?還是一個連真相都不敢告訴公會的打工人的承諾?

所以他不說。

他只是坐在那裡。讓芬裡知道——他在。

下午三點。嗶嗶從桌面上跳下來。落地幾乎無聲。她走到芬裡旁邊——跟索倫的另一側。距離芬裡大約十公分。

蹲下來。蜷成一團。紅色眼睛半閉。

她也不說話了。

庫魯在窗臺邊站了很久。他的灰色眼睛一直看著窗外。但他的頭——每隔幾分鐘就會微微轉向門邊的方向。然後轉回去。

下午五點。庫魯離開窗臺。走到房間中間。然後——他沒有走向門邊。他走到桌子旁邊。把他的那份標準飼料——從袋子裡倒出來一些。用石質的手指把飼料碎粒——一顆一顆排成了一條線。從桌腳延伸到芬裡的碗旁邊。

然後他走回窗臺。

嗶嗶的紅色眼睛半睜,看了庫魯擺的飼料線一眼。

沒有吐槽。

沒有說「你浪費了七顆飼料」或者「你的排列方式不符合最優投餵路徑」。

她什麼都沒說。

傍晚。

索倫的手邊放著那碗高階飼料。冷了。香味淡了。

芬裡的鼻子動了一下。

索倫感覺到了——因為他一直在注意。

芬裡聞了一下碗的方向。

然後——又把頭埋進去了。

但鼻子動了。

索倫的嘴角沒有變化。但他的肩膀——鬆了大概半公分。

---

深夜。

出租屋裡完全黑了。城東這一帶沒有街燈——或者原本有但被偷走了。窗外只有月光。很薄的月光。

索倫在椅子上半睡半醒。他的身體已經完全適應了在椅子上睡覺——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技能。

嗶嗶在桌面上。蜷成一團。紅色眼睛完全熄滅。但她的雷角——每隔十五分鐘閃一次。掃描。即使在睡眠模式下。她設定了自動監測。

索倫不知道自己是幾點醒的。

但他醒了。

因為聽到了聲音。

芬裡在說話。

不是清醒的說話。是夢裡的。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聲音。

【如果……】

索倫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如果那天的……廣播……再強一點……】

芬裡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黑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著暗色的波動——精神迴路在不安地脈動。

【我是不是……已經在走路了……】

索倫的唿吸停了一拍。

【跟牠們一樣……朝城裡走……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痛……】

芬裡的前爪在地板上抓了一下。指甲劃出細小的刮痕。

【還是……已經在走了……只是不知道……】

索倫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他想伸手摸芬裡的頭。想告訴他——你沒有在走。你在這裡。在出租屋裡。在我旁邊。

但他沒有動。

因為芬裡白天用那種低吼拒絕了他。那種沒有語義的、動物性的、防備的低吼。索倫不知道在這個狀態下碰他——會不會讓事情更糟。

所以他只是聽著。

聽芬裡在夢裡問自己那個問題。

反覆地問。

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不是定時掃描的節奏。是被芬裡的精神波動峰值觸發的警報。

她的紅色眼睛亮了。在黑暗中像兩顆小紅星。

她看了索倫一眼。

索倫在黑暗中看著她。

兩個人——一人一兔——在黑暗中對視了三秒。

嗶嗶的紅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資料。不是分析。是比那更原始的什麼。

她沒有說話。把視線轉回芬裡。

芬裡的顫抖——慢慢減弱了。夢話停了。唿吸變得淺而均勻——但不是平時的那種均勻。是一種精疲力竭的、連做夢都累了的均勻。

索倫在椅子上坐著。

他的手鬆開了。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月牙形的痕跡。

窗外。月光。

城牆外——某個看不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走路。

城裡——這間六平方米的出租屋裡——有一隻影狼在夢中問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索倫閉上眼睛。

他聽到了芬裡的唿吸。聽到了嗶嗶的雷角每十五分鐘一次的脈動。聽到了庫魯——即使在沉默狀態下——石質身體微微散熱時發出的細微嗡鳴。

三隻魔物。

都在。

但其中一隻——正在走向索倫不知道怎麼追的方向。

打工人的手裡沒有地圖。

只有一顆沒有被碰過的飼料碗。和一條從桌腳到碗邊的飼料線。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