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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擊療法
早上。
索倫醒來的時候——第一件事——看門邊。
芬裡還在。
姿態跟昨天一樣。蜷縮。前爪抱胸。頭埋在爪下。
飼料碗——沒有動過。庫魯排的那條飼料線——也沒有少。
索倫的目光移到桌面上。
嗶嗶在桌面上。但她不是蜷著的。她是趴著的——前爪展開,雷角朝向芬裡的方向。紅色眼睛是亮的。
她沒有在休息。
她整晚都在掃描。
「嗶嗶。」
【十七個小時。】嗶嗶的聲音平淡。但比平時快了一點。【我採集了十七個小時的連續精神波動資料。樣本數量足夠建立統計模型了。】
索倫坐直了。脖子又痛了。兩天椅子——他懷疑自己的嵴椎已經永久性地改變了形狀。
「結論。」
嗶嗶的前爪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不是她平時「計算中」的節奏。更像是在整理措辭。
【芬裡的精神迴路正在做的事——我昨天說了——是模擬。他的迴路在反覆預演瘋魔的精神崩潰過程。像是一臺機器在重複執行一個失敗的程式。】
她停了一秒。
【問題是——如果這個模擬持續太久——他的精神迴路會開始適應這個模式。從「模擬」變成「習慣」。從「預演」變成「常態」。】
索倫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了。
「多久。」
【三到五天。按照目前的波形衰減速率——三天後——芬裡的精神迴路會開始物理性地重塑。那個時候——就不是模擬了。是真正的偏移。不可逆的。】
三天。
又是三天。
城外的瘋魔三天後到城牆。芬裡的精神迴路三天後可能不可逆。
打工人的倒計時——永遠是同步的。
「你有方案。」
不是問句。索倫認識嗶嗶。如果她只是來報告壞訊息——她不會花十七個小時收集資料。她收集資料——是為了驗證某個她已經想到的方案。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兩下。
【反瘋魔精神校準方案。】
「說。」
【原理:芬裡的精神迴路現在處於非週期性震盪——就是亂的。像一顆心臟在亂跳。心臟亂跳的時候——醫生用什麼?】
索倫想了一秒。
「電擊。」
【電擊。】嗶嗶的雷角閃了一下。【精確的電磁脈衝——從精神迴路最集中的節點輸入——強制重置整個迴路的振盪頻率。讓它從非週期性——回到週期性。從「亂跳」回到「正常跳」。】
「成功率。」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芬裡一眼。然後看回索倫。
【六成。】
「失敗呢。」
【失敗的話——脈衝會刺激芬裡的精神迴路產生劇烈反應。短暫的暴走。持續時間——大約三到八分鐘。暴走期間——芬裡不會認識任何人。包括你。】
房間安靜了五秒。
索倫看著門邊蜷縮的芬裡。
三年了。
他沒有見過芬裡暴走。芬裡抱怨過加班。嫌棄過飼料。罵過索倫摳門。甚至在ch80被廣播訊號接管的時候——也是被外力強制的。不是他自己。
現在——嗶嗶說有四成機率——芬裡會不認識他。
「如果不做呢。」
【三到五天。不可逆。】
索倫閉上眼睛。
打工人的選擇——從來不是好和壞之間選。是壞和更壞之間選。
「做。」
---
準備。
庫魯從窗臺上站起來。他聽到了全部。沉默狀態下的石像鬼——聽覺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靈敏得多。
索倫看著他。
「庫魯。我需要你的石盾。」
庫魯沒有回答。
他走到房間中間。面對門邊的芬裡。展開翅膀——
右翅的幅度明顯比左翅小。四成恢復。張開的時候——索倫看到右翅的石質表面有細微的裂紋。庫魯的翼展兩米——現在右翅只能展開大約八十公分。
但他展開了。
石質手臂伸出。手指張開——灰色的石壁從他的手掌和翅膀之間生長出來。不是完整的石盾——能量不夠。是三面圍欄。把芬裡所在的門邊角落圍成一個大約兩平方米的封閉空間。
唯一的開口——朝向索倫。
【空間有限。】庫魯的聲音沒有平時的傲慢。平淡的。像是在讀一份施工報告。【牆體厚度六公分。承受影狼全力衝擊——大約三次。第四次——可能碎。】
索倫點頭。走到窗戶邊。關上窗。拉上窗簾——不是為了隱私,是為了減少芬裡暴走時的逃逸路線。
然後他走到門邊。關上門。上鎖。
回頭。
嗶嗶已經從桌面上跳下來了。她站在芬裡旁邊。白色毛球。紅色眼睛。雷角微微發光。
【我需要至少百分之三十功率的精確脈衝。】嗶嗶的聲音裡——第一次——有什麼不是很穩的東西。【我現在的能量——百分之十二。】
索倫看著她。
「你要透支。」
嗶嗶的紅色眼睛對上了索倫的目光。
【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沒有。
索倫蹲下來。在圍欄的開口處。離芬裡大約半米。
「開始吧。」
---
嗶嗶跳到芬裡旁邊。
影狼的身體在她靠近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防備反應。但沒有低吼。可能是太虛弱了。也可能——在某個深層意識裡——芬裡知道這隻兔子不會傷害他。
嗶嗶的前爪按住芬裡的頸部毛皮。感覺到下面的精神迴路在不規則地脈動。一下強一下弱。一下快一下慢。像一顆在亂跳的心臟。
她的雷角壓下去。接觸芬裡頸部——精神迴路最密集的區域。
【第一波脈衝。功率百分之十五。校準用。三——二——一——】
電流。
不是嗶嗶平時用來電索倫的那種。不是懲罰性的、帶著惡趣味的微電流。是精確的。像手術刀一樣的。沿著精神迴路的紋路——注入——
芬裡的身體劇烈抽搐。
金色眼睛勐然睜開。
索倫看到了那雙眼睛——在那一瞬間——裡面沒有芬裡。
沒有那個抱怨加班的影狼。沒有那個嫌棄飼料不夠高階的毒舌員工。沒有那個嘴上說著「我申請調休」但每次都衝在最前面的搭檔。
只有——恐懼。
純粹的。動物性的。恐懼。
芬裡從蜷縮狀態彈起——速度快到索倫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影遁半啟動——身體在實體和影子之間閃爍。他的爪子揮出——
劃過索倫的左手前臂。
皮甲——昨天沒有修的、帶著劃痕的皮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膚也被劃開了。不深。但在流血。
索倫沒有動。
他沒有躲。不是因為來不及。是因為——他看到了芬裡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攻擊。
是掙扎。
芬裡在掙扎著想要逃離什麼——不是索倫——不是嗶嗶——不是這個房間——是他自己腦袋裡的那個聲音。那個在夢裡反覆說著「如果廣播再強一點」的聲音。
芬裡撞上了庫魯的石壁。
「砰」的一聲。石壁裂了——但沒有碎。
芬裡彈回來。影遁閃爍。撞向另一面石壁。又一聲「砰」。
庫魯的手掌在顫抖。石壁是從他的身體延伸出來的——每一次衝擊都傳回他的骨架。右翅的裂紋在擴大。
但他沒有收回石壁。
嗶嗶被芬裡彈起的動作甩開了。白色的毛球摔在地板上——滾了兩圈。紅色眼睛閃爍了兩下——系統受衝擊。
她爬起來。
四隻腳。穩住。
雷角的光芒——變了。
從正常的微光——一點一點——亮起來。超過正常範圍。超過安全閾值。超過嗶嗶自己設定的能量使用上限。
白熾色。
索倫看到了那道光——那不是百分之十二的能量能發出的光。那是嗶嗶在燃燒自己的儲備。不是「使用」——是「燒」。
「嗶嗶!」
嗶嗶沒有聽。
她的四隻腳蹬地——跳——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芬裡的背上。
前爪抓住黑色毛皮。指甲扣進去。
芬裡在翻滾。在掙扎。影遁讓他的身體忽實忽虛——但嗶嗶的前爪抓得很緊。兔子的爪子——平時用來抓胡蘿蔔和敲桌面的爪子——現在像釘子一樣釘在影狼的背上。
雷角頂住芬裡的嵴椎。
精神迴路的主幹道。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白熾色的雷角光芒中——變成了兩顆燃燒的星。
【全功率。】
她的聲音。不是平時的毒舌。不是計算。不是資料包告。
是——帶著什麼東西的聲音。索倫聽了三年都沒聽過的什麼東西。
電流。
全功率。
從雷角——沿著嵴椎——灌入芬裡的整個精神迴路網路。
芬裡的身體弓起來。四肢僵直。影遁被強制解除——實體化——黑色毛皮上的每一根毛都豎起來。金色眼睛張到最大——
然後——
嗶嗶的聲音。
【想太多了,笨狼。】
電流還在持續。但嗶嗶的聲音——穿過電流——穿過精神迴路的震盪——穿過芬裡腦袋裡那個反覆播放的噩夢——
【你變成瘋魔之前——我會先電醒你。】
芬裡的身體——在那句話之後——靜止了。
不是電流的強制靜止。是——另一種。
金色眼睛裡的恐懼——退了。
不是消失。是退到了後面。前面——空了一瞬間。然後——有什麼回來了。
索倫看到了。
那個眼神。
是芬裡。
---
芬裡倒下了。
側倒在地板上。唿吸急促。黑色毛皮上還殘留著微弱的靜電——在暗色的房間裡偶爾閃一下藍光。
嗶嗶趴在芬裡的背上。
她的雷角——完全熄滅了。不是低功率。不是休眠。是——滅了。
紅色眼睛的光芒在減弱。
嗶嗶用最後一絲能量——做了一次掃描。
波形。
非週期性——但振幅在收窄。不再是瘋魔的崩潰模式。是不規則的——但可控的。像是一顆心臟從亂跳——回到了不太穩定但至少在跳的狀態。
不完美。
但夠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在那個眼神裡——索倫看到了很多東西。疲憊。一點點驕傲(方案有效)。一點點後怕(差點失敗)。還有一點什麼——索倫沒有辦法用詞語形容的東西。
然後嗶嗶的紅色眼睛——暗了。
關機。
白色毛球趴在黑色影狼的背上。一動不動。像一團雪落在暗色的岩石上。
索倫蹲下來。他的左手臂在流血。不多。但在流。他沒有理會。
他的手——慢慢地——放在嗶嗶的背上。感覺到微弱的體溫。還有雷角殘留的靜電——刺了他的手指一下。
「辛苦了。」
聲音很輕。
庫魯收回了石壁。
石質圍欄縮回他的手臂和翅膀。右翅的裂紋——比之前長了。嘗試收攏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嘎」。庫魯的灰色眼睛閃了一下——疼。但他沒有說。
他看了看芬裡。看了看嗶嗶。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然後庫魯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芬裡的飼料碗邊。那個從昨天就放在那裡的、沒有被碰過的高階飼料碗。
庫魯用石質的手——把碗推到芬裡的鼻子前面。
輕輕的。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走回窗臺。這次他跳上去了。轉過身——面對窗外。
什麼都沒說。
---
時間過去了。
索倫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小時。或者一小時。光線在變——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暖黃色。快中午了。
芬裡的唿吸從急促——慢慢變成了平穩。
然後——他的鼻子動了。
索倫看到了。
芬裡的鼻子動了——朝著碗的方向。
一次。兩次。三次。
金色的眼睛睜開了——半睜。帶著一層疲憊的霧。但——不是昨天那種恐懼的霧。是純粹的、物理性的、「剛被電了一整輪然後全身痠痛」的霧。
芬裡的嘴巴動了。
舌頭伸出來。碰到了碗裡的飼料。
舔了一下。
然後——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嘴巴還能用。自己的喉嚨還能吞嚥。自己還是自己。
索倫的手——在膝蓋上——鬆開了。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攥著拳頭。
庫魯在窗臺上。他的背對著房間。但他的右耳——微微轉向了門邊的方向。
他聽到了咀嚼的聲音。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很快。很淡。如果不是剛好在看——誰都不會注意到。
芬裡吃了第二口。
然後他停了。抬頭。看到了旁邊——從桌腳延伸到碗邊的那條飼料線。
標準飼料。一顆一顆排成的線。庫魯昨天排的。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那條線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叼起了線上最靠近碗的那一顆。
嚼了。吞了。
飼料線——少了一顆。
索倫坐在地板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上滑下來的——背靠著牆。左手臂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沒有包紮。
他在看芬裡吃飼料。
一口。又一口。
很慢。
但在吃。
嗶嗶在芬裡背上。白色毛球。完全關機。能量歸零。她會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也許一天,也許兩天。在這段時間裡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掃描。不能電人。不能計算報酬。不能吐槽索倫的理財能力。
但她說了那句話。
在最關鍵的時刻——在她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成功的時刻——她沒有說資料。沒有說成功率。沒有說精神迴路校準頻率。
她說的是——
【想太多了,笨狼。你變成瘋魔之前,我會先電醒你。】
索倫閉上眼睛。
打工人的團隊——沒有什麼誓言。沒有什麼「我會保護你到底」的宣言。
只有一隻兔子對一隻狼說——你發瘋之前我先電你。
這大概就是他們的版本了。
芬裡吃完了碗裡三分之一的飼料。然後——他的頭慢慢低下來。趴在碗旁邊。
不是昨天那種防禦性的蜷縮。
是正常的。側躺。前爪伸直。尾巴鬆散地搭在身體旁邊。
金色眼睛閉上了。
這次——是真的在睡覺。
嗶嗶還趴在他背上。白色毛球。一動不動。但如果仔細看——嗶嗶的身體隨著芬裡的唿吸——微微起伏。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索倫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閉上眼睛。
三隻魔物。一個人。
出租屋裡——終於安靜了。
是好的那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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