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嗶嗶還沒醒。

白色毛球趴在桌面上——索倫昨晚小心地把她從芬裡背上移過來的。紅色眼睛完全熄滅。雷角沒有光。唿吸很淺，每隔幾秒才起伏一次。充能中。按照嗶嗶自己之前設定的恢復預估模型——零能量回到基礎運作需要十六到二十四小時。現在過了大約二十個小時。還沒醒——說明實際恢復比模型預估的慢。

索倫在桌邊包紮左前臂。動作很熟練——盜賊的基本技能之一：野外急救。不是因為盜賊需要救人，是因為盜賊經常需要救自己。繃帶繞了三圈。不深的傷口——芬裡的爪子只劃破了表皮和一點點肌肉層。但手臂活動的時候會扯到。

芬裡在門邊。

跟昨天不同——他不是蜷縮的了。側躺。前爪伸直。尾巴鬆散。正常的睡姿。飼料碗裡的高階飼料吃了大約一半。庫魯的飼料線——少了三顆。

索倫看著芬裡的睡臉。金色眼睛閉著。唿吸均勻。沒有夢話。

好了嗎？

不知道。嗶嗶說迴路回到了「不規則但可控」的範圍。不是完美的。但至少不是在模擬瘋魔了。

索倫站起來。走到窗戶邊。開啟窗簾。

晨光。城東的街道。遠處——公會的鐘樓。

他需要去公會。

不是為了錢——雖然永遠缺錢。是因為昨天梅莉莎說過：「三天內釋出全城警戒。」那是前天說的。現在已經過了一天半。

佈告欄上應該有新的委託了。

索倫看了看嗶嗶。看了看芬裡。

嗶嗶不能帶。零能量。帶出去就是一個沒有功能的白色毛球。

芬裡——

「芬裡。」

影狼的耳朵動了。

金色眼睛睜開。半睜。帶著濃重的睡意——但那是正常的睡意。不是恐懼的霧。

【……什麼。】

索倫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聲音——帶著語義。帶著熟悉的、不耐煩的語氣。

芬裡在說話了。

「我要去公會。你能跟嗎。」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三秒。然後看了自己的前爪。動了動。

【……腿還在。】

他站起來。搖晃了一下。四隻腳站穩了。

【不保證能戰鬥。但——走路還行。】

索倫點頭。

「庫魯。」

窗臺上。石像鬼轉過頭。灰色眼睛。白雲石光——比昨天亮了一些。

【嗯。】

「你留在家。看著嗶嗶。」

庫魯看了桌面上的白色毛球一眼。

【本大爺——變成保母了？】

語氣裡——有一絲平時的傲慢回來了。但只有一絲。

「拜託了。」

索倫很少說「拜託」。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去吧。門別忘了鎖。】

---

公會。

上午九點。公會大廳——比前天更安靜了。

佈告欄上——紅色委託佔了四分之三。

索倫走到佈告欄前。芬裡跟在他腳邊。影狼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精力沒有完全恢復。但他在走。在嗅。鼻子在動。

索倫掃了一眼委託內容。

剿滅瘋魔——各方向都有。城北、城西、城南。報酬從五銀漲到了七銀一隻。城外一公里內發現瘋魔的頻率在增加。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不同的委託。

黃色邊框。不是紅色的「剿滅」也不是藍色的「護送」。黃色——代表「偵察」。

**「黑鉤森林邊緣 —— 瘋魔源頭偵察委託」**

委託方：冒險者公會霍恩分部（直轄）。

內容：前往黑鉤森林邊緣——瘋魔訊號疑似源頭方向——進行偵察。記錄瘋魔分佈密度、移動規律和巢穴位置。**禁止進入深林區域。禁止主動交戰。偵察為唯一目標。**

報酬：十五銀。

等級要求：C級以上。D級需組隊且隊伍中至少一名C級。

附註：本委託由公會直接釋出。偵察結果直接提交分部長辦公室。

索倫看著那個報酬數字。十五銀。

芬裡在旁邊。

【十五銀。偵察。你在想什麼。】

索倫沒有回答。他在想的不是十五銀。

他在想的是——黑鉤森林。嗶嗶在ch111追蹤瘋魔的路徑方向——全部指向城北偏西。黑鉤森林方向。瘋魔的來源在那裡。而公會也知道了。

「我去問問梅莉莎。」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已經決定了。】

索倫沒有否認。

---

梅莉莎在三號櫃檯。

「偵察委託。」她看到索倫指著佈告欄上那張黃色的紙。「你看到了。」

「D級。需要C級組隊。」

梅莉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她知道索倫要說什麼。

「你想問德瑞克？」

「他是B級。」

「他今天早上已經出城了。另一支剿滅隊。城西方向。」

索倫沉默了一秒。

「還有誰？」

梅莉莎在登記簿上翻了翻。

「目前在城裡的C級以上冒險者——兩位。一位在養傷。另一位……」

她看了索倫一眼。

「另一位是隊伍型。不接偵察。」

「那這個委託——」

「還沒有人接。」

索倫看著梅莉莎。梅莉莎看著索倫。

「索倫。這個委託是我寫的。」

索倫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公會直轄委託。你寫的。」

「分部長簽字的。但措辭是我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城南發現的那隻瘋魔——我調了它的資料。移動軌跡。精神殘留量。跟你提交的報告裡的資料——吻合度很高。」

索倫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需要有人去確認源頭。」

「我需要有人去看——然後帶回有用的東西。不是剿滅。是情報。」梅莉莎的眼鏡反射著公會大廳的光。「你的報告一直是最詳細的。不知道為什麼——但你看到的東西比別人多。」

索倫的臉上沒有表情。

萬言之耳——他聽到的東西比別人多。

「我是D級。」

「我知道。」梅莉莎把登記簿推到索倫面前。「但這個委託的等級要求——是我設的。我可以在備註里加一條：『D級索倫先生此前有城外瘋魔剿滅實績——特准以個人名義接取偵察委託。』」

索倫看著她。

「你的職權範圍？」

梅莉莎笑了。很輕的笑。帶著一點冒險的意味。

「我的職權範圍是——在分部長不注意的時候——非常有彈性的。」

芬裡在索倫腳邊。他的耳朵朝向梅莉莎。

【她在幫你。也在利用你。】

都對。

索倫拿起筆。簽了名。

---

出城。

北門。

索倫帶著芬裡走出城門。庫魯和嗶嗶留在出租屋——庫魯看護嗶嗶，嗶嗶充能。這次只有一人一狼。

北門外的景色——跟索倫兩天前從東門回來時看到的不同。東門外是商路——寬闊、有巡邏、相對安全。北門外是——荒地。然後是灌木叢。然後——遠處——黑鉤森林的輪廓。

芬裡的鼻子在動。

【空氣——不對。】

「怎麼不對。」

芬裡的步伐慢了一些。金色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

【背景味道。城裡那種——精神殘留的味道——在這裡更濃了。不是某個方向。是——瀰漫的。像是空氣本身被浸過了。】

索倫繼續走。速度不快。他不趕時間——偵察委託沒有時限。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城牆已經在身後變小了。前方的灌木叢開始變密。地面從乾燥的泥土變成了帶著溼氣的軟土。黑鉤森林的邊緣——開始出現第一棵高大的針葉樹。

芬裡停了。

索倫也停了。

「怎麼了。」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前方。他的毛皮——微微豎起了一些。不是暴走前的那種。是——警覺。

【前面——有東西。不是味道。是——感覺。壓力。像是——】

他的話停了。身體顫了一下。

索倫蹲下來。手放在芬裡的頸部。感覺到毛皮下面的精神迴路在——脈動。比平時快一些。

「你的迴路。」

【我沒事。】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是——這裡的精神汙染——比城裡強很多。我的迴路——剛被重置——對外部訊號——更敏感了。】

索倫的手沒有離開芬裡的頸部。

嗶嗶不在。如果芬裡的迴路又開始不穩——他沒有辦法做嗶嗶做的那種精確電擊。

「能繼續嗎。」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三秒。

【你覺得我會說「不能」嗎。】

語氣裡——有一絲很微弱的、不太穩定的——嘲諷。

芬裡式的嘲諷。

索倫的嘴角——動了零點五毫米。

「走。」

---

黑鉤森林邊緣。

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不是溼度。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索倫感覺到了——一種模煳的壓迫感。不是物理性的。是精神層面的。像是有人在遠處用極低的頻率——嗡嗡地——震動著什麼。

索倫聽不到具體的聲音。萬言之耳的能力是被動感知魔物語言——不是精神波動探測器。但他能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不正常的東西。

芬裡的反應更明顯。

影狼的步伐從正常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在試探。鼻子幾乎貼著地面。耳朵快速轉動——偵查模式。但他的尾巴——緊緊貼著身體。

【汙染帶。】芬裡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從這裡開始——精神汙染濃度超過安全閾值。正常的契約魔物——在這裡待超過兩小時——會開始出現精神波動異常。】

「你怎麼知道具體的閾值。」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嗶嗶的資料。她走之前——把她收集的所有資料——透過迴路共振——備份到了我的精神迴路里。】

索倫愣了一秒。

嗶嗶在關機之前——把資料備份給了芬裡。

那隻兔子——連倒下之前都在算計後路。

索倫繼續走。芬裡跟著。

森林邊緣的樹木——跟正常的森林不一樣。不是枯萎——是扭曲。樹幹的紋路不是正常的直線生長。是螺旋形的。像是樹木在生長的過程中——被某種力量擰了一下。

地上有殘骸。

瘋魔的殘骸。

不是完整的屍體——是碎片。骨頭。鱗片。毛皮。散落在腐爛的落葉中間。密度——比索倫預期的高得多。

芬裡的鼻子抽動了。

【至少——三十隻。不同種類。角鹿。蜥蜴。有——至少兩種我不認識的。殘骸的時間——跨度很大。有幾天前的。有幾週前的。有——幾個月前的。】

索倫在心裡記錄。三十隻以上。多種類。長期積累。

這不是突然出現的巢穴。這是一個已經存在了很久的——

然後他注意到了庫魯的資料。

不——庫魯不在。

但索倫想到了庫魯。

嗶嗶的資料——芬裡剛才說了——嗶嗶把資料備份到了芬裡的迴路里。其中一條——索倫記得嗶嗶在治療前說過的——

「芬裡。嗶嗶的資料裡——有沒有關於庫魯在精神汙染區域的穩定性資料。」

芬裡停了一步。金色眼睛閃了一下——在讀取資料。

【有。嗶嗶標記為「異常項」。庫魯的石質身體——在城內精神訊號增強期間——精神波動幾乎為零偏差。其他魔物——包括我——偏差值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之間。庫魯——百分之零點二。】

索倫的腳步慢了。

百分之零點二。

石像鬼——在精神汙染中——幾乎完全不受影響。

為什麼。

庫魯的石質身體——他的「古老材質」——嗶嗶標記為「異常」但沒有進一步分析。因為她在標記完之後不久就關機了。

索倫把這個資訊存在腦子裡。回去要跟嗶嗶討論。

繼續前進。

---

森林深了。

光線暗了。

芬裡的步伐越來越慢。他的精神迴路在這個環境裡——像是一個剛縫好的傷口被浸在鹽水裡。不會立刻裂開——但會刺痛。

【我能感覺到。】芬裡的聲音帶著一種索倫很少聽到的——剋制。【前方——大約三百米——有聚集。不是殘骸。是——活的。精神訊號在動。】

索倫蹲下來。

偵察委託。禁止主動交戰。

「多少隻。」

芬裡的耳朵轉了兩圈。

【不確定。訊號太密了。至少——十隻。可能更多。都在同一個區域。不是在移動。是在——待著。像是在等什麼。或者——被什麼困住了。】

索倫的手伸進揹包。拿出一張粗糙的地圖——公會提供的黑鉤森林邊緣地圖。在上面標記了殘骸密集區域的位置。標記了氣味變化的分界線。標記了精神訊號聚集的方向。

「夠了。」

芬裡看了索倫一眼。

【不進去？】

「偵察委託。禁止深入。」

芬裡的金色眼睛裡——有什麼閃了一下。是鬆了一口氣？還是——

【好。】他的聲音平淡。【回去。】

但他在轉身的時候——看了前方最後一眼。

黑鉤森林的深處。光線幾乎被完全遮蔽。樹冠在頭頂形成一個幾乎封閉的穹頂。

在那個黑暗裡——索倫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是——存在感。

大量的。密集的。沉默的。存在感。

芬裡的毛皮豎起來了。

【走。快走。】

索倫轉身。

兩個影子——一高一矮——從黑鉤森林的邊緣退出來。

回到了陽光下。

索倫唿出了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憋氣。

芬裡的步伐——在離開汙染帶之後——明顯快了。像是在逃離什麼。

但他的金色眼睛——不時地回頭看。

看那片森林。

看那個黑暗。

那些沉默的存在——還在裡面。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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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

城牆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芬裡的步伐終於回到了正常。

索倫在走路的時候整理了筆記。偵察報告需要的要素都有了：殘骸分佈、精神汙染強度變化、訊號聚集點方位。

但報告裡不會寫的——

芬裡對精神汙染的敏感反應。庫魯百分之零點二的異常穩定性。索倫自己感覺到的那個「存在感」。

這些是打工人自己留著的。

芬裡在城門前停了一步。

【索倫。】

「嗯。」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著城門。又看了看身後——黑鉤森林的方向。已經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那裡面——有很多。比我們在外面遇到的七隻——多得多。】

「我知道。」

【如果它們全部出來——朝城裡走——】

索倫沒有讓他說完。

「走吧。回去看看嗶嗶醒了沒有。」

芬裡看了索倫三秒。

然後跟上了。

走進城門的時候——守衛看了他們一眼。一個D級傭兵帶著一隻影狼。從北門回來。身上沒有戰鬥痕跡。

不值得注意。

但芬裡的鼻子——在走進城門的瞬間——又動了。

城裡的精神殘留——比昨天——又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