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出租屋。

索倫推門進來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的充能速度比上一季度下降了百分之三。建議最佳化睡眠姿勢。頭朝北——磁場方向有利於雷元素恢復。】

嗶嗶的聲音。

索倫的腳步停了一拍。

桌面上。白色毛球。紅色眼睛——亮著。雷角——微弱地發光。不是全功率。是低功率的、剛啟動的微光。

嗶嗶醒了。

芬裡在門邊——他跟著索倫進來，聽到嗶嗶的聲音，耳朵豎了起來。

庫魯在窗臺上。他正對著嗶嗶說話。

【本大爺的充能方式是以美學為導向的。頭朝北——不符合我與窗外光線的最佳角度關係。你的建議被駁回。】

嗶嗶的紅色眼睛轉向門口。看到了索倫。看到了芬裡。

【你們回來了。】聲音平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偵察報告。口述。現在。】

索倫走到桌邊。坐下。

「你什麼時候醒的。」

【四十七分鐘前。能量恢復到百分之八。勉強維持基礎運作和低功率通訊。戰鬥能力——零。掃描能力——受限。計算能力——滿載。】

她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所以——報告。你在森林裡看到了什麼。趁我的計算能力還在滿載狀態——把資料給我。】

索倫把偵察的所有發現口述了一遍。殘骸密集區。三十隻以上。多種類。長期積累。前方三百米訊號聚集。森林深處的存在感。

嗶嗶的雷角隨著索倫的口述微微脈動——在處理資訊。

索倫說完後——嗶嗶沉默了五秒。這對嗶嗶來說是很長的處理時間。

【三十隻以上殘骸。跨度數月。但目前朝城裡移動的瘋魔——是最近兩週才開始的。】

「意味著什麼。」

【巢穴存在很久了。但最近——有什麼觸發了瘋魔向外擴散。像是一個容器——裝了很久——突然開始溢位來。】

芬裡在門邊趴下了。金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備份在我迴路里的資料。庫魯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你讀到了。】

【讀到了。百分之零點二偏差。】

嗶嗶沒有回答。她的紅色眼睛轉向窗臺上的庫魯。

庫魯感覺到了視線。灰色眼睛轉過來。

【……你們在看什麼。】

嗶嗶直接問了。

【庫魯。你的石質身體——材質是什麼。】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那個問題讓他意外。

【什麼意思。本大爺的身體——是石像鬼標準石質。灰岩基底——白雲石脈絡——】

【不是。】嗶嗶打斷了他。語氣很快。【標準石像鬼的灰岩基底——在精神汙染中——偏差值應該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之間。比有機體好，但不是免疫。你的偏差值——百分之零點二。這不是灰巖能做到的。】

庫魯的白雲石光——暗了。

然後亮了。

然後又暗了。

索倫認識這個模式。這是庫魯在——猶豫。

【……本大爺的身體——是本大爺的。你問這些做什麼。】

【做什麼——因為如果我們需要再次進入汙染帶——你是唯一不受影響的。而我需要知道為什麼——才能評估你的承受極限。】

嗶嗶的聲音——帶著一種索倫熟悉的「不接受拒絕」的語氣。

庫魯在窗臺上。灰色眼睛看著窗外。很久。

索倫沒有催他。

芬裡也沒有。

三個人等著。

然後庫魯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沒有傲慢。沒有自戀。

【……本大爺的石質身體——不是標準灰巖。】

嗶嗶的耳朵豎起來。

【本大爺——在被契約之前——不記得太多。石像鬼的記憶——不是連續的。是碎片的。但有一件事——本大爺記得。】

他的石質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本大爺醒來的地方——不是野外。不是洞穴。是——一個房間。地下的。四面牆壁都是雕刻。很老的雕刻。看不懂。但——很美。】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牆壁的材質——跟本大爺的身體——一樣。】

房間安靜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處理。

【你是從某個古代遺蹟裡醒來的。你的身體材質——跟那個遺蹟的建材一樣。】

【本大爺不喜歡「遺蹟」這個詞。那是一個——藝術殿堂。】

嗶嗶沒有理會庫魯的美學堅持。

【古代建材。在魔道貝和契約系統發明之前的建材。精神汙染對你幾乎無效——因為你的身體材質本身就是——某種抗精神干擾的古代技術。】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著嗶嗶。

【……你說的那些——本大爺不懂。本大爺只知道——那個房間很美。本大爺醒來的時候——在那裡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開啟了門。然後——契約。魔道貝。然後被賣了幾次。然後——索倫。】

他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看了索倫一眼。然後立刻移開了。

【重點不是這個。】

索倫沒有追問庫魯的過去。不是現在。

「嗶嗶。如果庫魯的材質真的能抗精神汙染——他能在巢穴裡待多久。」

嗶嗶的雷角微微脈動。

【基於百分之零點二偏差值——理論上——在我們偵察到的那個汙染濃度下——庫魯可以停留大約——六到八小時不受影響。但這是推測。實際環境變數太多。我需要在現場做即時監測才能給出精確資料。】

「你的能量不夠去現場。」

【百分之八。到明天早上——如果一切順利——大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低功率監測——勉強可以。但——】

她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不建議明天就去。芬裡需要更多恢復時間。我需要更多能量。庫魯的右翅——】

庫魯的灰色眼睛動了一下。

【右翅沒事。】

【右翅的裂紋比昨天長了兩公分。你的恢復速度——因為石盾的使用——倒退了大約一週。四成變三成五。你以為我不會掃描你嗎。】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兩下——被抓包了。

【……本大爺的翅膀——不影響地面行動。本大爺可以不飛。】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庫魯三秒。

然後她的語氣——軟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層次。

【知道了。但還是等一天。】

---

窗外。天色暗了。

索倫決定先去公會交報告。偵察委託——越早提交越好。梅莉莎說過結果直接提交分部長辦公室。

「我去交報告。」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的精簡版報告。】

「精簡版。」

【去吧。但注意時間。公會晚上八點以後只剩夜班值班員。夜班的不認識你。】

---

公會。

傍晚七點半。大廳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佈告欄前——還有幾個冒險者在看。他們的表情——比白天的人更認真。晚上來看佈告欄的——通常是白天猶豫了一整天、到晚上才下定決心的人。

梅莉莎還在三號櫃檯。她看到索倫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看到索倫手裡的紙——偵察報告。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壓低。「同一天？」

「偵察不需要過夜。」

索倫把報告放在櫃檯上。手寫的。字跡工整——盜賊的另一個基本技能：偽造檔案時字跡不能暴露身份，所以練就了一手誰都認不出的標準字型。

梅莉莎拿起報告。快速瀏覽。

她的表情在讀到某幾行的時候——變了。

「三十隻以上殘骸……跨度數月……」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秒。「這不是新形成的巢穴。」

「不是。」

「訊號聚集——至少十隻活體——不移動——」

她抬頭看索倫。

「你是怎麼判斷『至少十隻』的。目測嗎。」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

「聲音。風聲變化。地面震動頻率。」

全是假的。他是靠芬裡的感知和嗶嗶備份在芬裡迴路里的資料判斷的。但他不能這麼說。

梅莉莎看了他三秒。那個「我知道你沒有說全部」的表情。

「好。我會今晚就交給分部長。」她把報告收進一個黃色的資料夾——跟委託單同色。「報酬。十五銀。」

她從抽屜裡數出銀幣。放在櫃檯上。

索倫伸手去拿——

梅莉莎的手按住了銀幣。

「索倫。」

「嗯。」

「明天——公會會發布全城警戒。城門限制進出。瘋魔剿滅委託會升級為強制徵召——C級以上冒險者必須參加城防巡邏。」

索倫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城警戒意味著——私自出城需要特別許可。」

梅莉莎的手指在銀幣上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你還需要——再去北邊——最好在明天早上八點之前。八點以後——城門管制開始。」

她鬆開了手。

索倫拿起十五銀。放進口袋。

「謝了。」

「不客氣。」梅莉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注意安全。」

索倫轉身。走了兩步。

「索倫。」

他停了。

「你的報告裡——寫的是你一個人去的。」

索倫沒有回頭。

「是。」

「你帶了影狼嗎。」

沉默。一秒。

「帶了。」

「你的影狼——在精神汙染區域——表現怎麼樣？」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正常。」

梅莉莎沒有再追問。

索倫走出公會大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城裡的——某種說不清的味道。芬裡說的——精神殘留。索倫聞不到。但他感覺到了。

回去。

---

出租屋。

索倫坐在桌邊。看著面前的偵察地圖。

殘骸區。訊號聚集點。存在感方向。

還有一個新的標記——庫魯的材質資訊。

這些拼圖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個他不太想看到的畫面。

瘋魔巢穴存在了很久。最近才開始「溢位」。城裡的精神訊號在增強。三天的倒計時——現在只剩不到一天了。

而索倫手裡的牌——一隻剛恢復的影狼、一隻能量百分之八的雷角兔、一隻右翅裂紋擴大但不受精神汙染的石像鬼。

還有一個D級傭兵。

芬裡在門邊。他吃了碗裡剩下的飼料。全部。然後舔了舔碗底。

庫魯排的飼料線——又少了五顆。只剩最靠近桌腳的兩顆了。

嗶嗶在桌面上。她的雷角微弱地發光——在處理偵察資料。計算。分析。建模。

庫魯在窗臺上。他的灰色眼睛看著窗外——但不是平時那種「欣賞自己倒影」的角度。是看著北方。

四個生命。三隻魔物一個人。

都在。

但外面——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索倫拿起筆——開始整理偵察筆記。給自己的那份。

完整的。包含芬裡的迴路資料。包含庫魯的材質異常。包含嗶嗶的巢穴溢位分析。

給梅莉莎的報告——已經交了。精簡的。只寫甲方需要的部分。

真正重要的東西——留在這張紙上。和腦子裡。

嗶嗶的紅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眼。

【你在整理筆記。你的筆記永遠比交出去的報告有趣——因為這裡面全是你不敢讓別人看到的部分。】

索倫的筆沒有停。

「嗶嗶。」

【嗯。】

「明天——如果你的能量到了二十——我們帶庫魯再去一次。」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目的？】

「庫魯進入巢穴外圍偵察。你遠端監測他的資料。芬裡負責外圍警戒。我——」

「負責不死。」

嗶嗶看了他三秒。

【……這不是一個令人安心的分工。】

「什麼時候安心過。」

嗶嗶的紅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很快。

【從來沒有。但我們還是活到了現在。】

芬裡在門邊。他的金色眼睛閉著。但耳朵朝向索倫的方向。

他聽到了。

每一個字。

【……索倫。】

「嗯。」

芬裡的聲音很輕。帶著疲憊。但不是昨天那種——精神迴路崩潰邊緣的疲憊。是正常的。物理性的。跑了一天的疲憊。

【明天進森林——如果我的迴路又開始不穩——】

嗶嗶的紅色眼睛立刻亮了。

【不會。】

芬裡看了嗶嗶一眼。

【你怎麼保證。】

嗶嗶的雷角微微閃了一下。非常微弱——百分之八的能量不允許她有任何浪費。但那一閃——帶著一種確定性。

【因為我電過你一次了。我知道你的迴路的每一條路徑。如果它開始偏移——我會知道。在你自己知道之前。】

芬裡看著嗶嗶。金色眼睛裡有什麼在動。

【……你的能量只有百分之八。】

【到明天——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夠電你一次。不夠再醒過來。但——夠。】

庫魯在窗臺上。他的灰色眼睛從窗外轉回來。看了嗶嗶一眼。看了芬裡一眼。

【你們——真是——】

他想說什麼。但說到一半停了。

白雲石光閃了一下。

【算了。明天——本大爺走前面。你們跟著。】

索倫看著他的三隻魔物。

一隻剛從精神崩潰邊緣回來的影狼。一隻只剩百分之八能量的雷角兔。一隻右翅裂紋擴大但不受精神汙染的石像鬼。

他們在討論明天的任務。像是在開一場——非常不專業的——作戰會議。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這就是他的團隊。

飼料線上——最靠近桌腳的那兩顆——在月光下安靜地待著。

庫魯排的。

明天——這隻石像鬼會走進那片讓所有魔物恐懼的森林。

而他——是唯一不會害怕的。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他的身體——來自一個比恐懼更古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