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五點半。

索倫睜開眼睛的時候，嗶嗶的紅色眼睛已經亮了。

【能量百分之十七。低功率監測模式可用。掃描精度——六成。勉強夠用。】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做工作日報。百分之十七——比昨晚預估的上限還低了三個百分點。

索倫沒問為什麼。問了也不會改變任何事。

他翻身下床。左前臂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昨天芬裡暴走時被劃的。結了痂。但動作幅度大一點就有撕裂的感覺。

「出發時間。」

【你的傷——】

「出發時間。」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五分鐘後。城門管制八點開始。步行到北門二十五分鐘。到森林邊緣一個半小時。我們有大約三小時的視窗。】

索倫開始穿裝備。皮甲。斗篷。盜賊工具包——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帶著是習慣。三個魔道貝。

門邊。芬裡已經站起來了。

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發光。他昨晚沒怎麼睡——索倫知道。影狼的唿吸頻率在凌晨三點左右變得不規律。嗶嗶的監測資料裡有記錄。

【……出門了？】

芬裡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不是他平時的「又加班」語氣。是那種——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正常的平淡。

「出門了。」

窗臺上。庫魯的灰色眼睛已經睜開。白雲石脈絡的光——沒有往常的閃爍。穩定的。暗淡的。

【本大爺準備好了。】

沒有擺姿勢。沒有評論光線角度。沒有要求欣賞他的輪廓。

索倫看了他一眼。

這隻石像鬼——在認真。

---

北門。

清晨六點。天還沒完全亮。守衛正在換班。兩個穿城防制服計程車兵在打呵欠。

索倫出示冒險者證件。D級。

守衛掃了一眼。

「現在出城？北邊昨天又有瘋魔目擊報告。」

「偵察委託。公會授權。」

他遞出梅莉莎蓋章的委託延續單。昨晚嗶嗶提醒他帶上——百分之十七能量的雷角兔，腦子比索倫清醒。

守衛看了看章。點了點頭。

「八點城門管制。回不來就得等明天。」

「知道。」

索倫帶著三隻魔物走出北門。

芬裡壓低身體跟在索倫身側。漆黑的毛皮在晨光中幾乎隱形。他的鼻翼在輕微翕動——已經在嗅了。

【精神殘留……比昨天濃。風向沒變。但濃度——至少多了兩成。】

嗶嗶趴在索倫的肩上。她的雷角微弱地發光。省電模式。

【確認。電磁背景噪音比昨天的記錄高百分之二十三。巢穴的溢位——在加速。】

庫魯走在最前面。

他的石質腳步踏在泥地上——沉重、穩定。灰色的身體在晨霧中像一尊移動的雕像。右翅緊貼背部——他承諾過不飛。但索倫注意到他在走路時下意識地偏向左側——在保護右翅的裂紋。

沒有人說話。

四個生命。朝著不該去的方向走。

---

一個半小時後。黑鉤森林邊緣。

精神汙染帶的邊界——比昨天向外推了大約三十米。昨天看到的那棵螺旋扭曲的橡樹——現在在汙染帶的內側了。

芬裡在邊界線上停了一步。

他的耳朵向後壓。金色眼睛裡有什麼在閃——不是恐懼。是本能的排斥。身體在說「不要進去」，但腳沒有退。

嗶嗶的紅色眼睛掃描了芬裡。

【迴路基準值——百分之三偏差。穩定區間。你可以進入。但——】

她的聲音停了一拍。

【如果偏差超過百分之七——我會下撤退命令。不接受上訴。】

芬裡的金色眼睛看了嗶嗶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成主管了。】

【你的工作績效取決於你的精神迴路不崩潰。而我是唯一的績效考核官。所以——閉嘴，聽話。】

芬裡噴了口氣。鼻翼擠出一聲很輕的——像是哼笑。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即使在這種地方，這兩隻還是能吵起來。

「庫魯。前面的路——你感覺怎麼樣。」

庫魯已經走進了汙染帶十步。他的石質身體沒有任何異常反應。白雲石脈絡的光——穩定。

【沒有感覺。】他回頭看了一眼。灰色眼睛平靜。【像走在普通的泥地上。你們這些有機體——太脆弱了。】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庫魯偏差值——百分之零點一五。比昨天的記錄還低。原因不明。】

索倫記住了這個數字。然後邁步走進了汙染帶。

空氣——變了。

不是氣味。不是溫度。是一種壓力。像走進了深水裡。不是物理上的壓力——是精神上的。耳膜裡有一個很低頻的嗡鳴。

索倫不確定這是「萬言之耳」在接收什麼，還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的精神壓迫。

但他不能問。

「走。」

---

殘骸區。

昨天的殘骸——還在。但多了幾具新的。

芬裡的鼻翼在顫抖。

【……三具新的。死亡時間——不超過六小時。】

六小時前。索倫算了一下。凌晨零點左右。深夜。

這些瘋魔——是在夜裡死的。不是被殺。是自己死的。精神汙染到了極限——身體崩潰。

嗶嗶的紅色眼睛掃描了殘骸。

【精神殘留值——極高。這些個體在死亡前的精神壓力——是正常契約魔物的十四倍。】

十四倍。

索倫想到了芬裡。想到了嗶嗶前幾天那次——用全功率電擊重置芬裡迴路的場景。那時芬裡的精神壓力大概是正常值的三倍。

十四倍。

這些魔物——在死之前——承受了什麼。

他沒有說話。繼續走。

越過殘骸區。前方三百米——昨天他們停下來的地方。

今天不會停。

---

訊號聚集點。

索倫看到了。

不是他想像中的樣子。

瘋魔——至少十五隻。比昨天嗶嗶估計的十隻多。各種形態。有四足獸類的。有翼類的。有節肢類的。大小不一。

但它們不是在攻擊。不是在遊蕩。不是在互相撕咬。

它們在——排列。

整整齊齊地。面朝同一個方向。像是在等什麼。像是在——

索倫的腦子裡冒出一個他不想用的詞。

朝拜。

它們的眼睛——有的已經完全渾濁，有的還有殘留的光——全部看向前方。森林深處。同一個點。

芬裡的身體在索倫身邊僵硬了。

【……它們——不動。】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金色眼睛裡有什麼在抖。【它們聽到了什麼——但不是在對話。是在——接收。】

嗶嗶的紅色眼睛快速閃爍。

【芬裡偏差值——百分之四點二。上升中。但——穩定上升。不是突發波動。繼續監測。】

索倫的手放在芬裡的頭上。不是安撫。是壓制。物理接觸——能讓契約的穩定效果稍微增強。

「庫魯。前面——能看到什麼。」

庫魯站在隊伍最前方。他的石質身體穿過了瘋魔群——它們對他毫無反應。像是石頭對石頭沒有意義。

【前面——有個東西。】庫魯的聲音裡失去了慣常的傲慢。【大的。本大爺——】

他停了。

【你們自己來看。】

---

核心繭。

索倫站在那裡。看著。

一個巨大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球狀的、脈動的結構。高度大約三米。直徑至少五米。表面不是固體，不是液體。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半透明的。暗紫色的。

表面有紋路。在跳動。

像血管。

不——像脈搏。

整個結構在以一個緩慢而穩定的頻率收縮和擴張。每一次脈動——周圍的空氣就會壓一下。像心跳。

那十五隻瘋魔就排列在核心繭的周圍。面朝它。不動。

嗶嗶的紅色眼睛在高速閃爍。她的雷角——即使在省電模式下——也在不自覺地加速脈動。

【精神能量密度——爆表。我的感測器在這個距離上已經被壓制到三成精度。這個東西——是純粹的精神能量凝結體。】

「自然形成的？」

【不可能。自然界的精神能量不會這樣聚集。這是——被某種東西——某種意志——刻意凝聚的。】

庫魯站在核心繭旁邊。最近的瘋魔離他只有兩步。但沒有一隻對他有反應。

他的灰色眼睛看著核心繭。

然後——他的白雲石脈絡開始閃爍。

不是平時的那種閃爍。不是猶豫。不是自戀。是——不受控的。像是身體裡的什麼在回應核心繭的脈動。

【……本大爺的身體——在震。】庫魯的聲音很低。帶著困惑。和一絲——索倫從未在他聲音裡聽到過的——不安。【不是不舒服。是——共振。像兩塊一樣的石頭被敲響了其中一塊——另一塊也會跟著響。】

嗶嗶的紅色眼睛立刻對準了庫魯。

【庫魯偏差值——百分之零點一五。沒有變。但——他的石質結構的諧振頻率——和核心繭的脈動頻率——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匹配度。】

索倫聽到了這個數字。百分之七十二。

庫魯的身體。和核心繭。用同一種頻率在跳動。

但索倫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件事。

因為他聽到了別的東西。

---

聲音。

不是嗡鳴。不是低頻的壓力。

是語言。

是——數十個聲音同時在說話。

【主人……為什麼……走了……】

【回去……讓我回去……我的魔道貝……我的……】

【痛……好痛……誰來……誰來——】

【不要丟下——不要——不要——】

【家……要回家……回去……回到那個人的——】

索倫的「萬言之耳」——在超載。

他從來沒有同時聽到過這麼多魔物的聲音。一隻兩隻——正常。三隻四隻——頭痛。但這是——幾十只。

而且不是活著的魔物的聲音。

是記憶。是殘留。是這些瘋魔在還沒完全瘋掉之前——最後的、最強烈的念頭——被精神汙染封印在了核心繭裡——像錄音帶一樣反覆播放。

它們在找主人。

它們在找回家的路。

它們在問——為什麼。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不是平時那種吐槽引發的跳動。是疼痛。是萬言之耳被強制灌入過多資訊後的物理反應。

他的手指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指甲陷進肉裡。

不能表現出來。芬裡會注意到。嗶嗶會注意到。

但他的表情——一定洩露了什麼。因為嗶嗶的紅色眼睛突然轉向他。

【索倫。你的心跳加速了百分之三十二。血壓——升高。你——】

「沒事。環境壓力。」

嗶嗶看了他三秒。

沒有追問。

但那三秒的沉默——比任何追問都重。

---

然後——在那些哀嚎之中——索倫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不屬於瘋魔。

不屬於任何一個正在播放記憶碎片的殘魂。

這個聲音——是清晰的。是有意識的。是活的。

【來。】

一個字。

索倫的嵴背僵硬了。

【更近一點。】

聲音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瘋狂。像是在邀請。像是在等待。

【讓我看看你。】

索倫的腳沒有動。但他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想動。萬言之耳的接收功能不是他能控制的。當一個聲音足夠清晰、足夠有意識地向他傳達資訊時——他的身體會本能地想要回應。

就像聽到有人叫你名字——你會回頭。即使你知道不該回頭。

【能聽到我的人。】

索倫的手指攥緊了。

這個聲音——知道有人能聽懂它。

不是泛泛地在廣播。是針對性的。是在找——一個「能聽到」的人。

是在找他。

索倫的唿吸停了一拍。然後他強迫自己恢復正常的唿吸頻率。

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聽到了什麼。

不是魔物的哀嚎——那些可以歸類為環境壓力的正常反應。

是這個聲音。

這個來自核心繭深處的、清醒的、有目的的聲音。

它在叫他。

---

【芬裡偏差值——百分之十。】

嗶嗶的聲音打斷了索倫的思緒。語氣很快。不容置疑。

【強制撤退。現在。】

芬裡的身體在顫抖。漆黑的毛皮下面，影遁的能力在半啟動——他的輪廓開始模煳。不是故意的。是精神迴路在失控的邊緣自動觸發的防禦反應。

【我——還可以——】芬裡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金色眼睛裡的光在搖晃。不穩定。像是燈泡要燒壞前的明滅。

【不可以。百分之十是硬性閾值。我說了不接受上訴。】

嗶嗶的雷角——微微發光。百分之十七的能量在這趟出行裡已經消耗了不少。但她沒有猶豫。微電流從雷角釋放——精確地接觸到芬裡的嵴椎主幹道。

不是全功率電擊。不是重置。只是——一道很細的、穩定的電流。像手指按在翻湧的水面上，讓波紋靜下來。

芬裡的身體抖了一下。影遁消退了。輪廓重新變得清晰。

他的金色眼睛閉了一秒。

再睜開時——光穩定了。但明顯比進來時暗了一個度。

【……撤退。】芬裡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甘心。但腳已經在動了。

索倫的手按在芬裡的背上。不說話。只是走。

庫魯還站在核心繭旁邊。他的白雲石脈絡——還在以那個異常的頻率閃爍。

「庫魯。走。」

庫魯沒有立刻動。

他的灰色眼睛看著核心繭。看了三秒。五秒。

【……嗯。】

然後他轉身。走向索倫的方向。石質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

不是物理上的沉重。

是他在想什麼。

---

撤退。

穿過瘋魔群。它們依然不動。面朝核心繭。安靜地跪著。

穿過殘骸區。新的殘骸和舊的殘骸在晨光中一樣灰暗。

穿過精神汙染帶的邊界。

索倫踏出邊界的那一刻——耳朵裡的哀嚎聲突然切斷了。像拔掉了耳機。世界安靜了。

普通的風聲。普通的鳥叫。普通的——正常的聲音。

他的太陽穴還在跳。但沒那麼痛了。

嗶嗶在他肩上。紅色眼睛在快速計算。

【能量——剩餘百分之九。芬裡偏差值——回落到百分之五。穩定中。庫魯——百分之零點一五。不變。】

「嗶嗶。那個核心繭——你有結論嗎。」

【初步結論。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精神能量凝結體。內部有結構。有規律的脈動。有——某種中央意識在維持它的運作。這不是一堆瘋魔湊在一起自然產生的東西。這是被——建造的。】

建造。

索倫咀嚼這個詞。

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建造了核心繭。把瘋魔聚集起來。用精神汙染餵養它。讓它生長。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核心繭裡那個清醒的聲音——那個說「讓我看看你」的聲音——不是瘋魔。那是一個有完整意識的存在。

它在等什麼。或者——在找什麼。

而它找到了索倫。

索倫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嗶嗶。沒有告訴芬裡。沒有告訴庫魯。

這個秘密——壓在他已經很沉的肩膀上——又多了一塊石頭。

---

森林邊緣。回程的路上。

庫魯突然停了。

索倫注意到了。回頭。

庫魯站在那裡。灰色的身體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白雲石脈絡——在閃爍。不是剛才在核心繭旁邊那種失控的頻率。是——更慢的。更深的。像心跳。

【……索倫。】

庫魯很少這樣叫他的名字。通常是「你」、「人類」、或者根本不叫——直接開口說他的藝術理論。

「怎麼了。」

庫魯的灰色眼睛看著索倫。然後看向他們剛才來的方向。黑鉤森林。核心繭的方向。

【那個東西——核心繭——它在振動的時候——本大爺的身體在跟著振。】

「嗶嗶說了。百分之七十二的頻率匹配。」

【不是資料的問題。】庫魯的聲音低了。白雲石光閃了兩下——猶豫的節奏。【是——本大爺在那個房間裡醒來的時候——那四面牆壁上的雕刻——也在振。一模一樣的振動。】

索倫停下了腳步。

【本大爺當時不懂。以為那是——藝術。那些雕刻在歌唱。很美的振動。本大爺聽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開啟門。開啟門之後——振動就停了。】

庫魯的灰色眼睛裡——有什麼在動。不是平時的傲慢。不是自戀。是——

困惑。

和一種很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不安。

【那個核心繭裡面——有什麼東西——跟本大爺醒來的地方——是一樣的。】

嗶嗶的紅色眼睛閃了一下。

【庫魯。你醒來的那個古代遺蹟——你還記得具體的位置嗎。】

庫魯沉默了。

【……不記得。被契約之後——被賣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城市。本大爺——不記得起點在哪裡。】

芬裡在一旁。他的金色眼睛半閉著——精神迴路的波動讓他很疲憊。但他的耳朵豎著。在聽。

【……所以你是個——不知道自己從哪來的石頭。】

庫魯的白雲石光閃了一下。看了芬裡一眼。

【本大爺是藝術品。不是石頭。】

芬裡噴了口氣。

那個回答——帶著一點點平時的味道。但只有一點點。

索倫看著庫魯的背影。這隻石像鬼——從來不在意自己的過去。他活在當下。活在「今天的光線角度是否適合展示本大爺的完美輪廓」的世界裡。

但核心繭的共振——像一根線，把他拉回了一個他從來不去想的地方。

他的起源。

那個有著美麗雕刻的房間。

那些和核心繭一模一樣的振動。

索倫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答案在核心繭裡。

而核心繭裡——有什麼東西——也知道索倫在找答案。

回程的路上。四個人。沒有再說話。

左前臂的傷口——在走路的顛簸中——裂開了一小段。血滲出來，染紅了繃帶的邊緣。

索倫沒有處理它。

有些傷口——比手臂上的更疼。但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