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血跡與哭聲
索倫伸出左手,無聲地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琳的腳步僵在原地。她看不到前方的灌木叢後面有什麼,但她看得到索倫的表情——那張從見面以來就沒什麼變化的臉,此刻多了一層微妙的銳利。
「留在這裡。」索倫壓低聲音。
他沒等琳回答,身體已經壓低,腳步變輕,以見習盜賊的標準潛行姿態朝前方靠近。乾燥的草莖在他腳下幾乎不發出聲響——這是他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技能之一。
腰間的黑色魔道貝微微震動。芬裡沒有完全具現化,而是以影子的形態從貝口流出,貼著地面如一灘黑色的墨水般無聲前行。影狼在偵查模式下的存在感比索倫的潛行還低——這也是芬裡在嘴上怎麼抱怨都好、索倫始終離不開牠的原因。
灌木叢的那一邊,場景比索倫預想的要混亂。
一輛木製運貨馬車側翻在路邊,車輪還在緩慢轉動。車上的遮光黑布被撕裂了大半,散落在泥地裡像一些巨大的黑色蝴蝶。馬車牽引用的駝獸不見了——大概受驚跑掉了。
路邊整齊地擺著三個方正的運輸箱,蒙著完好的黑布。看起來像是有人在混亂中特意把它們移到了安全的位置。
第四個箱子敞開著。蓋子翻倒在一旁,內部的絲絨底座上只剩一個空洞的凹槽——魔道貝的形狀,但魔道貝不見了。
第五個箱子連影子都沒有。
地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從馬車的位置延伸到幾步外的草叢裡。量不大,但氣味刺鼻。
芬裡的影子從地面回縮到索倫腳邊,聲音壓得極低:【四隻契約魔物的氣味。兩隻爪類、一隻蹄類、一隻……不確定,可能是甲殼類。都已經離開了,往北走的,大概半小時前。牠們來得快走得也快,像是有明確目標——拿了東西就撤。第五個箱子應該是被牠們帶走的。】
芬裡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人。在草叢後面。活的,但唿吸很淺。】
索倫穿過草叢,看到了那個人。
銀月閣的制服——和琳身上的一樣。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大概是車伕,半靠在一棵矮樹的根部。他的左腿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深可見骨,血已經把褲腿染成了暗紅色。好在傷口邊緣的血已經開始凝固,出血量不至於致命,但如果不處理,感染是遲早的事。
車伕的意識模煳,嘴裡含混地說著什麼。索倫蹲下來檢視傷口的同時,腰間的白色魔道貝自行震動了一下。
嗶嗶的聲音極不情願地傳來:【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已經猜到了。不。】
索倫沒有說話。他只是看了一眼車伕的傷口,又看了一眼白色魔道貝。
【……你用眼神威脅我也沒用。電療服務的最低收費是兩根金色胡蘿蔔,急診加倍。而且這是野外作業,環境惡劣津貼另算。】
索倫依然沒有說話。
三秒的沉默。
【……行。一根。預付。事後結算。利率百分之十五。你要是敢賴帳我電你一個月。】
白色魔道貝的光芒閃爍,嗶嗶從貝口跳出,落在車伕的腿邊。毛茸茸的白色身軀配上那張永遠充滿算計的臉,如果車伕此刻清醒,大概會被這個反差萌治癒。
嗶嗶額頭的雷紋角亮了起來,微弱而精確的電流從角尖釋出,刺入傷口周圍的肌肉組織。這不是治療——雷角兔沒有治癒能力——而是用微電流刺激血管收縮和肌肉痙攣,強制止血。過程大概很痛,但好在車伕已經半昏迷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琳沒能在原地等著。她跑過來,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車伕、側翻的馬車、散落的黑布、敞開的箱子——然後她的腿軟了。
「老、老金……」她蹲在車伕旁邊,手在發抖,「老金你怎麼了?你——怎麼會——」
車伕——老金——含混地動了動嘴:「……四個人……面具……搶了一個箱子就跑了……」
琳的臉色從白變成了灰。
「一個箱子……哪一個?」
老金沒力氣回答了。
索倫站起來,走到被撬開的第四個箱子旁邊。「這個箱子裡的魔道貝也不見了。但不是被搶的。」
琳抬起頭,眼眶發紅:「什麼意思?」
索倫指了指箱蓋的邊緣。上面有明顯的撬痕,但方向是從內向外的——木板的碎裂紋理朝外擴散,而不是朝內壓。鎖釦不是被從外面撬開的,而是被從裡面頂開的。
芬裡適時地從影子裡浮出半個頭,朝箱子嗅了幾下,然後退回索倫身邊。索倫從芬裡的肢體語言(耳朵角度、尾巴擺動頻率)讀出了牠要傳達的資訊——雖然在別人看來他只是在觀察自己的魔物。
「裡面的魔物自己出來的。」索倫說,「箱子是從內部破開的。」
琳愣住了。
「自己……出來的?」
「嗯。」
「可是魔道貝里的魔物應該是休眠狀態——」
「如果封印不完整,或者魔物的精神力超過了魔道貝的承載量,牠可以自行掙脫。」索倫平靜地說出了這段知識。這是契約師基本教程裡的內容,不需要萬言之耳也知道。
但他沒說出口的是——就在琳崩潰、嗶嗶急救的同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非常微弱。從遠處的灌木叢深處——大概五十米外,也可能更遠——傳來的。不是風聲,不是蟲鳴。
【……好害怕……不要抓我……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聲音細小、顫抖、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像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在反覆說著同一句話。
是那隻從魔道貝里掙脫出來的魔物。
索倫的拳頭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牠不是在暴走。牠不是在攻擊。牠只是在哭。)
他轉向琳。
「那個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魔物?」
琳擦了擦眼睛,聲音沙啞:「一隻……土精靈。待售品。」
「待售品?」
「是,是寄售的……客戶委託銀月閣轉售的。」琳避開了索倫的目光,「是、是比較值錢的品種……」
索倫注意到她說「比較值錢」的時候,手指絞著斗篷的力度加大了。不是「比較」。是「非常」。
「那隻土精靈跑了,」索倫說,「我可以追回來。」
琳勐地抬頭。
「真的?」
「我的契約魔物有氣味追蹤能力。加上我自己的偵查經驗——」他頓了一下,不是在猶豫,是在計算措辭,「——找到一隻受驚的土精靈不算太難。但這已經超出原本的護送委託範圍了。」
琳的表情在恐懼和希望之間快速切換。
「你要多少?」
「在原有二十銀幣的基礎上,追蹤費十五銀幣。」
「十五——」
「一共三十五。」索倫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面無表情是最好的談判工具——對方無法從你臉上讀出底牌。
琳咬了咬嘴唇。三十五銀幣對一個店鋪助理來說大概是兩個月的工資。但比起弄丟一隻「非常值錢」的待售土精靈要面對的後果,三十五銀幣顯然是更好的選擇。
「好。但你必須今天之內找到。」
「芬裡。」索倫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黑色魔道貝閃了一下光——芬裡再度以影子形態流出,迅速朝那個被撬開的箱子靠近,開始嗅聞土精靈的氣味痕跡。
嗶嗶已經完成了止血,跳回了魔道貝,離開前不忘補了一句:【急診費加環境惡劣津貼加器材損耗費,一共三根金色胡蘿蔔。不接受講價。你的帳本上現在有四筆未結清的款項,合計七根金色胡蘿蔔和兩根普通胡蘿蔔。建議你認真考慮一下償還計畫。】
庫魯則被索倫召喚出來,負責一項他極度不願意做的工作——把三個完好的箱子搬上修好的馬車。
【我再說一次,】庫魯一邊展開翅膀夾起箱子,一邊控訴,【這些箱子的把手設計毫無美感。直角連線,沒有弧度過渡,木材紋路雜亂——這是對搬運者審美的侮辱。而且為什麼是我搬?我是石像鬼!我的職責是防禦和飛行偵查!不是物流!】
索倫:「搬完就可以回魔道貝休息。」
庫魯沉默了一秒。
【……你這是在用休假賄賂我。】
索倫:「是。」
【……成交。但我保留投訴的權利。】
庫魯以史上最不情願的速度完成了搬運,然後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縮回了魔道貝。
琳帶著半昏迷的老金和三個箱子,駕著修好的馬車朝城門方向離去。馬車搖搖晃晃地消失在土路盡頭,留下索倫一個人站在被踐踏的空地上。
嚴格來說,不是一個人。腰間還有兩顆魔道貝——芬裡已經以影子形態在前方偵查,嗶嗶在魔道貝里計算帳目。
芬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氣味確認。土系魔物,幼年個體,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牠沿著這片灌木叢的邊緣走了一段,然後轉向東南方的丘陵帶。速度不快,像是在漫無目的地遊蕩。】
索倫跟上了芬裡的引導。
翡翠原野的丘陵帶是一片起伏的矮丘,覆蓋著短草和零星的灌木。午前的陽光把一切照得明亮而溫暖。偶爾有野生的小型魔物在草叢裡穿梭——蟲類、鼠類,都是不具威脅的低等生物。
索倫走著走著,聽到了更清晰的聲音。
【……為什麼……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那麼黑的地方……我什麼都看不到……好長好長時間了……】
聲音從東南方傳來,比之前更近了。帶著一種幼小生物特有的委屈——不是憤怒,不是怨恨,只是純粹的困惑和恐懼。
【我不想回去那個黑暗的地方……不想……我只是想看看天空……天空好大……好漂亮……】
索倫的腳步放慢了。
他是一個盜賊出身的冒險者。他接委託是為了賺錢。他追蹤這隻土精靈是為了三十五枚銀幣。這些都是事實。
但此刻,聽著那個細小的、哭泣的聲音,他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報酬,而是一個問題:
(牠被關了多久?)
芬裡的影子在前方的一片岩石縫隙旁停下了。金色的眼睛在影子中微微閃爍。
【氣味最濃的地方。牠就在這些石頭下面。】
索倫走上前,蹲了下來。
岩石縫隙很窄,一個成年人的手臂都伸不進去。但對一隻體型嬌小的土精靈來說,這是一個完美的藏身處。
從縫隙深處傳來的聲音現在近在咫尺:
【不要抓我回去……不要……我只是想休個假而已……為什麼這也不行……】
土精靈的聲音帶著啜泣的節奏。
索倫沒有動。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腰間的黑色魔道貝里傳來的。非常輕,輕到如果不是萬言之耳,他可能會錯過。
芬裡說:
【……我懂。】
就這兩個字。
影狼說完之後沉默了。金色的眼睛在影子中閃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牠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
索倫蹲在岩石旁邊,看著那道狹窄的縫隙。
風吹過翡翠原野的矮丘,帶來草木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霍恩城在地平線上露出模煳的輪廓。
三十五枚銀幣在口袋裡。一隻哭泣的土精靈在腳下。一隻沉默的影狼在身邊。
打工人的委託,越來越不像打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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