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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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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三號櫃檯前,梅莉莎正在用她那支永遠削得尖尖的鵝毛筆,在結算單上快速地勾畫著數字。

「灰色史萊姆核心三十七枚,每枚十銅幣,共三百七十銅幣。藍色史萊姆核心五枚,每枚三十銅幣,共一百五十銅幣。加上基礎報酬五銀幣,環境補貼三十銅幣——」

「環境補貼?」索倫微微挑眉。

「下水道D級委託的標準附加專案。」梅莉莎抬起頭,職業微笑依舊完美,「考慮到作業環境的特殊性。」

她的目光在索倫身上停了大約零點五秒。索倫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膝蓋以下的褲腿滿是灰綠色黏液的乾涸痕跡,靴底被酸性體液腐蝕得坑坑窪窪,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腐爛植物、鐵鏽和不明酸液的氣味。嗶嗶蹲在他肩上同樣不太體面——白色的毛皮上沾了幾塊深色的水漬,但至少她維持著一副「本小姐依然高貴」的表情。

芬裡則乾脆沒進公會,聲稱「我需要在外面找一個乾淨的陰影好好舔毛,這是正當的清潔假,不計入缺勤」。庫魯也在外面——他拒絕以「不完美的狀態」出現在公眾面前,聲稱城東低窪區的灰塵「玷汙了他的藝術光澤」。

「總計十銀幣五十銅幣。」梅莉莎將幾枚銀幣和一小把銅幣推過櫃檯。「簽字確認。」

索倫簽了字,將錢收入內袋。十銀幣五十銅幣。加上之前的存款,大約四十九枚銀幣左右。勉強夠付歐格太太下個月的房租,再加上三隻魔物的日常飼料開銷——

(又是一個月到頭只夠活下去的節奏。)

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梅莉莎在他背後加了一句:

「對了,索倫先生。最近下水道委託的回報率有在上升呢。根據排水管理局的報告,今年城東低窪區的史萊姆數量比往年同期多了大約三成。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繼續接同類委託。」

索倫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

「謝謝。我考慮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那個「三成」的數字已經被他記進了腦子裡。

史萊姆數量增加三成。不是因為繁殖季——灰色史萊姆的繁殖高峰在秋季,現在才初春。不是因為食物豐富——下水道的有機物含量全年穩定。

是因為牠們在「搬家」。

從更深處搬到淺層。從城區正下方搬向城東的出口方向。

因為——

【……上面……不安全了……】

索倫推開公會的側門,夜晚初春的冷風撲面而來,暫時沖淡了身上的臭味。

---

回家的路比平時更安靜。

不是因為三隻魔物累了——雖然確實累了——而是某種無形的默契讓他們都選擇了沉默。芬裡化為影子貼著街邊移動,只有偶爾閃過的金色眼光說明他的存在。嗶嗶蹲在索倫肩上,長耳朵以固定的頻率微微轉動——每八小時的廣域掃描仍在繼續。庫魯在頭頂低空飛行,翅膀的扇動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索倫注意到了一個新的異常。

城東大街拐角處,一隻民用搬運蜥蜴正在幫一家酒館往地窖裡搬運酒桶。這種馴化魔物在霍恩城很常見——體型如小牛,四肢粗壯,被城市法令批准在城區內從事低強度搬運工作。

就在蜥蜴叼著一個酒桶踏上地窖臺階時,牠的動作突然凝固了。

不是停頓。是凝固。就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蜥蜴的瞳孔微微放大,厚重的尾巴僵在半空中,整個身體朝東南方——南城的方向——緩慢地、無意識地偏轉了幾度。酒桶從牠嘴裡滑落,砰的一聲砸在臺階上,麥酒從裂縫中湧出來,在石板上蔓延成一灘金色的水窪。

「嘿!你幹什麼!」酒館老闆從門口衝出來。

蜥蜴像是從一場短暫的夢中醒來,搖了搖沉重的腦袋,茫然地低頭看著碎裂的酒桶。牠發出了一聲困惑的低吟——索倫的萬言之耳將其翻譯為一個模煳的意念碎片:

【……剛才……什麼聲音……】

三秒。整個過程只有三秒。

酒館老闆已經在罵罵咧咧地計算損失了。蜥蜴低著頭,用尾巴笨拙地試圖推開碎裂的酒桶殘骸,眼神裡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茫然。

索倫從旁邊走過,面無表情。

【又一個。】芬裡的聲音從腳邊的陰影裡低低地傳來。沒有嘲諷,沒有吐槽。只有陳述。

嗶嗶的雷紋角閃了一下——極其微弱的一閃,如果不是索倫已經習慣了觀察她的掃描節奏,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在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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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門在索倫推開時發出了熟悉的嘎吱聲。屋裡的一切和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行軍床上皺巴巴的毯子、牆角的盜賊工具架、窗臺上被庫魯的爪印磨出淺痕的石臺面。

索倫坐在行軍床上,從內袋裡掏出今天的收入,一枚一枚地擺在床邊的木箱上。十銀幣五十銅幣。加上之前的存款,木箱裡現在躺著大約四十九枚銀幣和一堆零散的銅幣。

芬裡趴在地板上老位置,前肢交叉,腦袋枕在上面。金色的眼睛半開半閉。

嗶嗶跳到枕頭旁,開始了她的日常——用後腿搔耳朵的同時,紅色的眼睛快速地轉動著,計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帳目。

庫魯落到窗臺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右翅的展開角度比左翅略小,他用左翅的陰影恰好遮住了右翅尖的位置。夜間哨戒姿態就位。

沒有人說話。

不是那種沉重的、壓抑的沉默——不像前幾天從德瑞克狩獵回來後的那種。這更像是……一種共同的沉思。四條命各自待在自己的角落裡,各自在消化今天的所見所聞,但某種看不見的線把他們連在一起。

索倫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腦子裡的碎片開始自動拼接。

第一塊:南城倉庫。五百個魔道貝,整齊排列在架上。十三個大型容器,裡面是「醒著的」魔物。芬裡說牠們「醒著在那裡面受苦」。梅莉莎對此零驚訝,用了內部術語「容器」。倉庫現在由不明勢力管理,嗶嗶建議遠離。

第二塊:筆記。模煳的字跡記載著「頻率校準至70%,目標85%,共振範圍持續擴大」。這是一個技術引數,意味著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正在有計畫地調整某種頻率的覆蓋範圍。

第三塊:城區魔物的異常反應。Ch.5的深夜低語:「那個聲音又來了」。看門犬、看門貓、搬運蜥蜴——從偶爾的、短暫的呆滯,到越來越頻繁的停頓。精神廣播在增強。

第四塊:下水道。史萊姆的大規模定向遷移。朝東北偏東——城區正下方的深層管道。連最低等的D級魔物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傳遞同一個訊號:「上面不安全了。」

第五塊:嗶嗶的資料。0.3赫茲的群體同步波動。遷移密度增加八倍。外力引導。

這些碎片在索倫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個被打亂的拼圖正在緩慢地、不情願地顯露出它的輪廓。

(有什麼東西正在發出一種……訊號。)索倫在心裡緩慢地整理著。(這個訊號的頻率在升高,範圍在擴大。高等魔物能聽到它的內容——「那個聲音」。低等魔物只能感受到它帶來的不安。連史萊姆這種沒有大腦的東西都在逃。)

(而城區的人類,什麼都沒察覺到。)

(因為這個訊號只針對魔物。)

(南城倉庫裡那些「醒著的」魔物呢?那些被關在容器裡的呢?牠們在感受什麼?)

索倫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縫。

就在這時,嗶嗶開口了。

她的語氣不是平時的勒索腔調,也不是專業顧問模式。而是一種索倫從未聽過的——如果要形容的話——接近「學術報告」的冷靜。

【環境風險評估,非正式版。】嗶嗶沒有看任何人,紅色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前爪。【基於近兩週的廣域掃描資料。城區魔物精神波動異常事件的發生頻率,對比本月初增加了約四倍。異常型別以「短暫失焦」為主,持續時間從一到三秒不等,方向性指向東南象限。】

她頓了一下。

【資料呈現趨勢。不是隨機波動。】

芬裡從地板上抬起了頭。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嗶嗶一眼,然後又看了索倫一眼。

庫魯在窗臺上微微轉了一下頭。

【我也有一個觀察。】他的聲音裡少見地沒有自戀的成分。【對面巷子里歐格太太的貓——那隻胖橘貓,不是魔物,是普通的家貓——今晚一直沒叫。你們知道的,那隻貓平時每天晚上都要在窗臺上嚎叫至少半個小時,吵得我連擺姿勢的心情都沒有。】

庫魯頓了頓,石質的翅膀微微收緊了一些。

【但是街角那隻民用巡邏犬——魔物犬——在本該安靜巡邏的時段裡,發出了好幾聲低吼。不是對著什麼東西吼,是對著空氣。】

索倫咀嚼著這個資訊。

普通動物安靜了。魔物反而不安了。

因為普通動物聽不到那個「訊號」。但魔物能。

嗶嗶再次開口:【以上為非正式評估。不收費。】

這句話比任何資料都讓索倫感到不安。嗶嗶不收費意味著這件事已經超出了「生意」的範疇。

芬裡終於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這間安靜的出租屋裡,可能根本聽不到。

【那些在下水道里跑的史萊姆——牠們不是在逃跑。】

索倫等著。

【牠們是在躲。】芬裡的金色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某個不存在的點。【就像我小時候在森林裡——整個族群突然安靜下來、全部蹲低、融入陰影——那是「天敵來了」的反應。史萊姆沒有學過這種東西。牠們的腦子只夠讓牠們往暖和的地方蠕。但牠們的身體知道——上面,有什麼東西讓牠們害怕。】

沉默。

窗外,夜風穿過霍恩城的街巷,帶來了遠處酒館的模煳笑聲和馬車的車輪聲。一切聽起來都很正常。

但索倫知道,在那些人類聽不到的頻段裡,整座城市的魔物正在不安地翻來覆去。

---

索倫面朝牆壁躺在行軍床上。

和幾天前從德瑞克狩獵回來的那個夜晚一樣的姿勢。面朝牆壁。眼睛睜著。

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那天晚上,他想的是十三個容器裡「醒著的」魔物。是「他們到底在經歷什麼」。是巖甲熊那句「謝謝你沒讓我死」。

今天晚上,他在想一個更大的問題。

不是「某些魔物怎麼了」,而是「所有魔物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在發出訊號。這個訊號讓高等魔物焦躁,讓低等魔物遷移,讓最原始的史萊姆都在用「上面不安全了」這樣的概念來傳遞恐懼。它的頻率在升高,範圍在擴大——從南城的某個中心點向外蔓延,現在已經能影響到城東的搬運蜥蜴和街角的巡邏犬。

筆記上寫的「目標85%」。現在到了多少?

索倫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當那個數字到達85%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只是一個底層的打工人。他有三隻吵吵鬧鬧的魔物要養,有一個永遠不夠付的房租要交,有一個必須死守的秘密不能暴露。他沒有德瑞克那樣的戰鬥力,沒有梅莉莎那樣的情報網路,更沒有任何能力去阻止一個他連輪廓都看不清的東西。

他能做的,只有明天繼續去公會接委託。

芬裡的唿吸聲從地板上傳來,均勻而平穩。但索倫知道那隻影狼沒睡著——芬裡真正入睡時的唿吸頻率更低,而且會偶爾打唿。

嗶嗶在枕頭旁蜷成了一個小小的白色毛球。她的雷紋角已經暗了下來,但每隔一段時間會微弱地閃一下——即使在睡眠中,掃描也沒有停止。

庫魯的石質身體在窗臺上一動不動,完美的哨兵姿態。月光落在他的左翅上,給灰色的石質紋理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冷光。右翅藏在陰影裡,看不到——也許這正是庫魯想要的。

索倫閉上了眼睛。

萬言之耳在夜晚的寂靜中被動地接收著這座城市的低語。

大部分是睡夢中的魔物發出的碎碎念——牠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話」。就像人類說夢話一樣,斷斷續續、毫無邏輯。

但在那些零碎的、分散的、各自為政的夢囈中間,索倫聽到了一些不太一樣的東西。

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索倫的萬言之耳幾乎無法分辨方向——有一個聲音在重複。不像是某一隻魔物的語言,更像是某種被放大的、具有穿透力的低頻共振。

它穿過了牆壁、穿過了石頭、穿過了整個霍恩城厚重的地基,在每一隻魔物的意識最底層留下了一道幾乎察覺不到的痕跡。

【快了……快了……】

索倫的唿吸沒有變化。心跳沒有加速。臉上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在黑暗中,他的右手又一次攥緊了。

窗外,霍恩城的夜晚看起來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酒館的燈火在遠處搖曳。巡夜人的腳步聲規律地從巷口經過。街角的路燈在風中微微晃動,投下搖擺的光影。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魔物們知道——某些東西,正在從地底、從暗處、從那個人類永遠聽不到的頻段裡,一點一點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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