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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佈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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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是被腰痛叫醒的。

不是那種劇烈的、尖銳的痛——那種反而好對付,喝一瓶基本藥劑就能壓下去。這是一種鈍鈍的、持續的、像有人在他腰椎上放了一塊石頭然後坐在上面的悶痛。連翻身都帶著一股從腰部蔓延到肩胛骨的痠脹。

(……幾天前搬鹹魚桶的舊傷。加上下水道里連續蹲著清理史萊姆。再加上昨天走了大半個城的回程。)

索倫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縫,默默算了一筆帳。

過去七天,他接了一次城外狩獵(高強度,差點被裂地獸踩扁)、一次下水道清理(中等強度,但環境惡劣)、中間還有數不清的零散小委託。三隻魔物的精力消耗同樣不小——芬裡的影遁昨天還在恢復中,嗶嗶的廣域掃描從未間斷過,庫魯的右翅……

索倫的目光掃過窗臺。庫魯維持著完美的石像姿態,月光退去後的晨光給他的灰色石質身體鍍上了一層暖色。左翅微微展開,右翅收攏在身後——恰好被晨光的角度遮住了右翅尖的位置。

芬裡趴在地板上老位置,前肢交叉,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索倫。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醒了,什麼時候出門幹活。

嗶嗶蜷在枕頭旁邊,白色毛球微微起伏。雷紋角每隔幾秒閃一下——即使在半夢半醒之間,掃描也沒有停止。

萬言之耳在安靜的清晨裡被動地接收著屋外的聲音。遠處有幾隻鳥在叫,歐格太太那隻胖橘貓在窗臺上伸懶腰。魔物的頻段裡,那個昨晚清晰的低頻共振現在微弱了許多——像是夜晚才活躍的東西在白天暫時沉寂下去。

索倫躺了大約三秒,做出了一個決定。

「今天不接委託。」

他的聲音很平,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但這句話在安靜的出租屋裡產生的效果,大約等同於梅莉莎在公告欄上貼出「今日所有委託報酬翻倍」。

芬裡的金色眼睛完全睜開了。

嗶嗶的耳朵豎了起來。

庫魯的石像姿態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偏轉——他的頭轉了大約零點五度。

沉默。

然後芬裡開口了。

【什麼陰謀?】

索倫皺眉:「沒有陰謀。」

【上次你說『今天輕鬆一點』,結果我們去搬了三百斤鹹魚。】芬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刻的、來自職場老兵的不信任。【上上次你說『順便繞個路』,結果我在下水道里泡了四個小時。你的『輕鬆』和正常人的『輕鬆』不是同一個詞。】

「這次是真的。全員放假。一天。」

【定義放假。】芬裡的語氣像是在審查一份勞動合同的細則。【是『待在家裡不出門』的放假,還是『在外面走來走去但不收錢』的放假?後者不算放假。】

索倫揉了揉太陽穴。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全霍恩城唯一一個宣佈放假還要被魔物盤問的契約師。

嗶嗶這時候從枕頭上坐了起來。白色的毛球抖了抖,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索倫極其熟悉的光芒——那是「商機」的光芒。

【放假?外出型?有預算?】

「每人上限一銀幣。」

【侮辱。】嗶嗶眨了眨眼睛,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宣讀判決。【一銀幣連城西那家胡蘿蔔專賣店的試吃資格都不夠。但考慮到你的經濟實力……我勉強接受。行程如下:第一站,高階食材市場的魔物特供區;第二站,公會旁邊的茶攤——我聽說他們新進了進口蜂蜜糕——】

「你什麼時候調查的這些?」

【我有自己的資訊網路。不計入你的報酬。】

庫魯終於動了。他從窗臺上緩緩轉過身來,晨光在他的石質表面上流動,像是一尊雕塑在美術館的聚光燈下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展示旋轉。

【在本大爺同意出門之前,需要你簽署一份口頭契約。】庫魯的聲音帶著一種莊嚴的儀式感。

「什麼契約?」

【第一條,今日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但不限於『順路』『順便』『反正也要經過』——命令本大爺從事搬運勞動。第二條,不得在本大爺擺姿勢時催促『快走』。第三條——】

「行了。」索倫站起來,腰部傳來一陣抗議性的痠痛。「我答應。走吧。」

【你沒有正式宣誓。】

「……我宣誓。」

庫魯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展開翅膀準備飛向門口——然後動作頓了一下,左翅先收攏,右翅在陰影中調整了一個角度,才重新起飛。整個過程流暢得像是一個刻意設計的藝術動作,但索倫注意到了那個零點三秒的停頓。

芬裡從地板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既然你都宣誓了,那我也提出我的條件。今天走路速度不得超過每小時——】

話還沒說完。

院子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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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叫聲。

索倫在推開門的瞬間就判斷出來了——那是魔物失控時特有的、帶著精神紊亂的嘶鳴。他聽過好幾次,在下水道里、在灰石谷裡、在公會的委託報告裡。

隔壁院子裡,老馬丁的搬運蜥蜴正在暴走。

索倫不太清楚老馬丁的全名——他只知道這個鄰居住在這棟樓的時間比自己更長,養了一隻民用搬運蜥蜴幫城裡幾家店搬貨。體型如小牛的蜥蜴平時溫馴得像一塊會唿吸的石頭,每天早上跟著老馬丁出門幹活,傍晚回來趴在院子角落嚼乾草。

現在牠正在用頭撞柵欄。

一下。兩下。木製柵欄在第三下時斷裂了,碎片飛出兩米遠。蜥蜴的眼睛完全失焦——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滿整個虹膜,厚重的身體朝著一個方向——東南方——不停地衝撞。牠的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叫,夾雜著索倫的萬言之耳才能解讀的碎片:

【那個聲音……那個聲音……停不下來……好吵……好吵……出去……要出去……】

老馬丁從屋裡衝出來,臉色煞白。他是個五十多歲的普通市民,契約精神力勉強維持一隻民用蜥蜴的等級——面對暴走的魔物,他的契約壓制力約等於用一張紙擋洪水。

「索、索倫先生!」老馬丁看見索倫站在隔壁門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牠、牠突然就——我不知道怎麼——」

索倫已經在移動了。

不是因為見義勇為。也不是因為專業的契約師精神。純粹是因為——一隻失控的搬運蜥蜴在居民區裡亂撞,最後要麼傷人,要麼被巡邏隊擊殺,而巡邏隊的處理方式是「先殺後報告」。

「芬裡。」

他沒有回頭。但芬裡已經從他的影子裡滑了出去。

影狼的速度在短距離內是索倫永遠無法企及的——芬裡的漆黑身影像一道墨水潑出的弧線,在蜥蜴衝向街道的路線上凝結成形。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閃了一下,低沉的、帶有壓迫感的吼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

不是攻擊。是攔截。影狼的領地宣示——一種比物理阻擋更有效的精神壓制。

蜥蜴的衝撞路線偏了。牠本能地避開了芬裡散發出來的掠食者氣場,龐大的身軀撞在院子的石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碎石飛濺。但蜥蜴還在掙扎,四肢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爪痕,嘴裡的嘶叫變得更加尖銳。

【停不下來……那個聲音在叫……在叫……】

「嗶嗶。」

嗶嗶不需要第二個字。她從索倫的肩膀上跳下來,白色的毛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準確地落在蜥蜴的後頸——鱗片最薄的區域。雷紋角亮了一瞬,不是平時威脅人的那種炸裂式放電,而是精確的、微弱的、直接作用於神經節點的電流脈衝。

蜥蜴的身體勐地一僵,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四肢軟了下去。

索倫同時將自己的精神力覆蓋上去——不是契約壓制,而是輔助穩定。像是在一鍋沸騰的水上蓋了一個鍋蓋,不是滅火,只是阻止水繼續溢位。他感覺到蜥蜴的精神狀態像一團亂麻——某個外來的、低頻的干擾在牠最底層的意識裡製造共振,而蜥蜴微弱的智力完全無法理解或抵抗這種干擾,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回應:逃跑。

三秒。嗶嗶的電流鎮靜 + 芬裡的壓迫封鎖 + 索倫的精神力輔助穩定。

蜥蜴安靜下來了。

牠趴在碎石堆裡,眼神從空白慢慢恢復了一點焦距。四條粗壯的腿還在微微發抖。嘴裡最後擠出一個索倫的萬言之耳幾乎要忽略的、極其微弱的意念碎片:

【……什麼……剛才……什麼……】

和昨晚那隻搬運蜥蜴一模一樣。

茫然。困惑。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什麼。

「沒事了。」索倫對老馬丁說。「可能是季節性應激反應。讓牠休息一天,如果再發作就去公會申請專業檢查。」

老馬丁連聲道謝,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兩枚銀幣硬塞給索倫。索倫推辭了一下,但老馬丁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害怕。他養了這隻蜥蜴八年,從來沒見過牠這樣。

索倫收下了銀幣。

庫魯在屋頂的邊緣蹲著,翅膀收攏。整個過程他沒有出手——不需要。但他的石質面容上少見地沒有任何自戀的表情。

芬裡從蜥蜴身邊退開,無聲地回到索倫腳邊。

【又一隻。而且這次不是呆滯——是真的暴走了。】他的聲音很低,沒有吐槽,沒有嘲諷。

嗶嗶從蜥蜴的後頸上跳回索倫肩膀,用後腿蹬了蹬毛皮上沾到的灰塵。

【頻率在加快。城東區域第一起正式暴走案例。之前的異常都是短暫失焦,最多幾秒。這次——完全失控。】她停頓了一下。【掃描資料已更新。性質升級。】

索倫看了一眼老馬丁牽著蜥蜴慢慢走回院子的背影。蜥蜴的步伐踉蹌,像是一個宿醉未醒的人。

三隻魔物都在等他說話。

索倫能感覺到牠們的視線——芬裡在左邊,嗶嗶在肩上,庫魯在頭頂。三個不同方向的注視匯聚在他身上,等待他做出判斷。

取消放假?去公會查最近的魔物異常報告?嘗試自己調查那個「聲音」的來源?

他能做什麼呢。

他連那個訊號的本質都搞不清楚——是精神系魔物的能力,還是某種魔道具的效果,還是完全超出他認知範圍的東西。他的契約操控只有二級,精神力中等偏上,連壓制一隻民用蜥蜴都需要嗶嗶和芬裡配合。真正的高等級精神系威脅?那是德瑞克級別的契約師才有資格面對的東西。

而他只是一個底層打工人。

「走吧。」索倫說。

芬裡愣了一下。

「放假。」索倫補了一句。語氣和之前一樣平淡。「說好了的。」

芬裡張了張嘴——看起來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嘁了一聲,轉過頭去。

嗶嗶沒有評論。她的耳朵轉了兩下,然後恢復了平時掃描的節奏。但掃描頻率比剛才高了——索倫注意到了。

庫魯從屋頂飛了下來,在空中翻了半個身,以一個優雅的姿勢落在索倫的右側。

【本大爺剛才沒有出手,是因為那種程度的暴走不值得本大爺出手。】他宣稱。然後頓了頓,用一種彷彿在點評畫展的口吻補充:【不過那隻蜥蜴的眼神——失焦的、空洞的——和昨晚的那隻一模一樣。它們不像是害怕什麼東西。更像是……在聽什麼東西。】

索倫沒有回答。

他領著三隻魔物轉過巷角,朝城區主街的方向走去。出租屋那條安靜的小巷很快被更嘈雜的聲音取代——人聲、車輪聲、攤販的吆喝聲。

今天的霍恩城比往常熱鬧很多。

主街兩側搭起了五顏六色的帳篷和臨時攤位。木製招牌上寫著「霍恩春市——每月第二個安息日」。街道上擠滿了人——冒險者、商人、市民、帶著孩子的家庭。空氣中混合著烤肉、香料和新鮮水果的氣味。

嗶嗶的紅眼睛亮了。

不是掃描模式的那種閃爍——是純粹的、赤裸裸的消費慾望在她的虹膜裡燃燒。

【左邊第三個攤位,進口蜂蜜。右邊第七個,香料烤堅果。前方直行兩百米,那家據說從精靈領地走私——啊不,合法進口的茶葉店。】嗶嗶像一臺精準的導航儀器開始報點。【一銀幣的預算……勉強可以執行最低消費路線。但你需要知道,這條路線只覆蓋了可選項的百分之十二。】

「知足吧。」

庫魯已經開始評判周圍的審美水平了。

【那個攤位的帳篷用色太俗。那邊那個木雕攤……勉強及格,但打磨工藝差了至少三個檔次。那個賣陶罐的——不,連看都不值得看。】

芬裡擠在索倫腿邊,耳朵緊貼著腦袋。

【人太多了。有個人踩到我尾巴了。我申請回家。】

「你不是一直想放假嗎?」

【放假的定義不包括『被人類踩踏』。】芬裡低吼了一聲,一個想要從他身上跨過去的小孩被嚇得哇的一聲跳開了。芬裡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好多了。】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跳。他在心裡迅速計算了一下這個放假日的風險係數——嗶嗶可能花光預算並試圖追加報銷、庫魯可能和某個攤販因為審美觀問題爆發衝突、芬裡可能嚇哭三個以上的孩子。

(這真的是放假嗎。感覺更像另一種形式的加班。)

但與此同時,索倫注意到了一個安靜的細節。

集市上的人類熙熙攘攘、笑聲不斷。帶著契約魔物的冒險者三三兩兩地走在人群中——有牽著火焰犬的戰士、有扛著巖蟾蜍的礦工、有讓風翼鼠停在帽子上的信使。

但那些魔物都很安靜。

不是平時那種「跟著主人逛街所以無聊」的安靜。是一種帶著微妙張力的安靜——耳朵微微偏轉、尾巴收攏、眼神偶爾飄向同一個方向。東南方。南城的方向。

牠們都在聽。

牠們都聽到了什麼。

而牠們的主人一無所知。

索倫收回目光。在轉頭的瞬間,他注意到集市入口旁邊的公告欄上,貼著幾張手寫的尋找啟示——「走失民用魔物,灰色角鴞,脖頸有契約刻印,三日未歸」「尋找火鬃犬,城南區域失蹤」。紙張的新舊程度不一,最新的一張墨跡還沒完全乾。

他沒有多看。從口袋裡掏出幾枚銅幣遞給嗶嗶。

「去吧。集合地點是公會前面那棵老橡樹。下午四點。」

嗶嗶接過銅幣,紅眼睛裡的消費之火重新燃起。庫魯已經朝一個雕刻攤位飄了過去。芬裡在索倫腳邊躺了下來——意思很明確:你走你的,我在這裡曬太陽。

索倫靠在一個攤位後面的木柱上,看著三隻魔物各奔東西。

嗶嗶精準地鑽進了人群。庫魯在低空盤旋,石質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引得幾個路人抬頭驚歎。芬裡閉上眼睛,黑色的毛皮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軟——如果忽略他隨時準備咬人的表情的話。

(也許今天,就這樣就好。)

索倫閉上眼睛,靠著木柱,讓春市日的嘈雜聲暫時淹沒萬言之耳裡那些令人不安的低語。

但他的右手,還是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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