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在人群中穿行的方式，讓索倫想起了某次在灰市見過的導航型魔物——那種被訓練來尋找特定目標的精靈獵犬。差別在於精靈獵犬追蹤的是逃犯，而嗶嗶追蹤的是食物。

【左轉。前方八十米。避開那個賣劣質堅果的攤位——他的花生是去年的存貨，聞得出來。】

白色的毛球從索倫的肩膀上探出半個身子，紅色眼睛掃過春市日的攤販群，像一臺裝了食物雷達的小型戰術武器。她的長耳朵以固定頻率轉動——一半在掃描城區精神波動，另一半在精確定位食材的方向。

「嗶嗶，我說了每人一銀幣——」

【一銀幣是侮辱性的數字。但本小姐大度，已經為你規劃了最優路線。在預算範圍內實現消費效用最大化——前提是你不要在路上被任何低於三星的攤位吸引。】

芬裡擠在索倫的腿邊，耳朵緊貼著頭頂，每隔幾秒就因為被路人踩到尾巴而發出一聲低吼。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去食材店。我們家的飼料雖然難吃但至少不用花這麼多錢。】

「你不想去可以——」

【我沒說不去。我是在發表獨立意見。這是我的權利。】

庫魯在頭頂兩米高的位置飛行，時不時對路邊的攤位發表審美評論。他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帶著那種永恆的藝術批評家的優越感。

【那個木雕攤的老闆顯然不理解黃金比例。還有那面手工掛毯——配色混亂到令人窒息。哦，那邊那個——不，就不值得評論。】

索倫的太陽穴穩定地跳著。一個在肩上發號施令的兔子、一隻在腳邊抱怨的狼、一尊在頭頂上當藝術評論家的石像——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放假，更像是在帶三個難搞的甲方開現場考察會。

嗶嗶的導航在第四個路口結束。

「銀葉食坊」三個字刻在一塊打磨得光滑如鏡的橡木招牌上，招牌邊緣鑲著細密的銀絲花紋。門口的玻璃展示櫃裡擺著幾種索倫叫不出名字的食材——有的在微微發光，有的散發著讓嗶嗶耳朵豎到最高點的香氣。

然後索倫看到了門口的價目表。

精靈領地晨露蜂蜜——每瓶三銀幣。

矮人礦區金屬粉末餅（強化型）——每包五銀幣。

龍嵴山火焰果乾——每盒八銀幣。

暗影鹿肉乾——每份二銀幣。

索倫的右眼跳了一下。

（一瓶蜂蜜的價格等於我在下水道里泡一天半。一盒火焰果乾等於我搬三百斤鹹魚加腰傷。）

【進去。】嗶嗶的語氣不容質疑。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合了至少二十種不同氣味的暖流撲面而來。店內比外面安靜許多，木質地板打磨得微微反光，貨架整齊地沿牆排列。每個格子裡的商品都擺放得像藝術品——甚至庫魯飛進來後，破天荒地閉上了嘴，石質的眼睛帶著一絲不情願的認可掃過店內的陳列方式。

嗶嗶從索倫肩上跳到了最近的試吃臺上。

【試吃是免費的。】她宣佈。然後紅色的眼睛鎖定了三個方向的樣品盤。

索倫決定暫時不管她。

他的注意力被店內角落的一個氣味吸引——不是他自己的嗅覺，而是芬裡的反應。

影狼的步伐突然慢了。

芬裡的鼻子微微翕動，金色的眼睛看向貨架最裡面的角落——那裡擺著幾包深色的、真空封裝的肉乾。包裝上寫著「暗影鹿肉乾——源自黑鉤森林深處」。

芬裡停在那個貨架前，一動不動。

索倫的萬言之耳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幾乎是下意識的喃喃：

【……才不是因為想吃。只是聞到了……那個味道。小時候的……算了。】

芬裡的尾巴動了一下。非常非常輕微的一下——如果索倫不是長年觀察三隻魔物的每一個微表情，根本不會注意到。

索倫把這個資訊記在心裡，然後轉向別處，假裝在看旁邊的香料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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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索倫研究一瓶標價離譜的精靈茶粉時，店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精緻絲綢外套的中年男人——身材圓潤，手指上戴著三枚金戒指，走路帶風。跟在他身後的，是一隻索倫見過的最胖的火焰犬。

火焰犬通常是精瘦的中型犬科魔物，身體帶有微弱的火元素氣息。眼前這隻……它的肚子幾乎要拖到地上了，四條腿在厚厚的脂肪層下顯得特別短，火焰犬特有的背嵴焰紋已經被拉伸到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克洛德先生，歡迎光臨。」店員露出專業的微笑。「今天是來看低熱量系列的嗎？」

「是的是的。」克洛德先生揮了揮手，金戒指在燈光下晃了一晃。「獸醫說胖嘟嘟必須減肥，否則火元素迴圈會出問題。你們有沒有什麼新的低卡飼料？上次那種牠死活不吃。」

胖嘟嘟——索倫在心裡默默接受了這個名字——蹲在克洛德身後，圓滾滾的身體佔據了過道的大半空間。牠的眼神越過主人的腿，悲傷地盯著對面貨架上那排色彩鮮豔的高熱量零食罐。

然後，萬言之耳捕捉到了聲音。

和平時聽到的魔物「語言」不太一樣——不是對著同伴說的話，更像是對著空氣的、不指望任何人聽到的自言自語。但它的方向性很明確，指向索倫。

【……那個人類……安靜的那個……你聽得到嗎……】

索倫的唿吸沒有變化。他繼續看著手裡的精靈茶粉標籤。

【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進來的時候，你看了那隻黑狼一眼……你看牠的方式不對……你在聽牠……】

索倫的手指在茶粉瓶上微微收緊了。

（……它是怎麼判斷的。）

胖嘟嘟的聲音帶著一種笨拙的、近乎天真的懇求：

【拜託……我不是真的胖……是主人餵太多……他每天給我吃三頓正餐加四頓零食……我說不要了他也聽不懂……現在獸醫說要減肥，他就只給我吃那種像紙板一樣的東西……我好餓……不是想吃零食……只是想吃正常分量的正常飯……】

索倫放下茶粉瓶。

他走向店員，用一種隨意的語氣開口：

「有沒有那種……不是純低卡、但營養均衡的魔物套餐？就是正常分量、但配方合理的那種。」

店員看了他一眼：「先生是在找——」

「我的魔物最近吃太多垃圾食品了。」索倫面無表情地說。他餘光看到嗶嗶正在試吃臺上把第二盤蜂蜜樣品清空。「想調整一下飲食結構。」

「那您可以看看我們的『均衡膳食系列』——每份含六種必需魔力營養素，熱量適中，口感接近正常食材。很多獸醫都推薦作為過渡飼料……」

克洛德先生的耳朵動了。他轉過身來，圓潤的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

「年輕人，你說的那個系列——我之前沒注意到。胖嘟嘟之前吃的那個純低卡飼料，牠是真的一口都不碰。你覺得這個過渡系列怎麼樣？」

索倫微微搖頭：「我不是專家。只是覺得一下子從零食切到紙板，換我也不吃。」

克洛德沉思了一秒，然後果斷地對店員說：「那給我來一箱均衡膳食系列。中型犬規格。」

胖嘟嘟圓滾滾的腦袋慢慢轉向索倫。牠的眼神裡，悲傷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感激。萬言之耳最後捕捉到一句極輕的：

【……謝謝。】

索倫已經轉過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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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庫魯爆炸了。

不是字面意義上的——雖然效果差不多。

事情的起因是店內靠窗的一個展示架，上面擺著一排「魔物造型餅乾模具」。有火焰犬的、有影狼的、有雷角兔的——而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個石像鬼造型。

庫魯盯著那個模具看了大約五秒鐘。

五秒鐘後，他的石質翅膀展開了。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不是平時那種自戀的、高高在上的語調。而是一種索倫極少聽到的、從石質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顫抖的憤怒。

【這個翅膀比例——背展角度偏了至少十五度。這個臉部線條——哪個石像鬼的下頜是方的？還有這個姿態——雙翅平展、四肢蹲踞——這是雨漏石像，不是石像鬼！你們分得清雨漏石像和石像鬼嗎？！】

店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審美暴怒嚇了一跳：「先、先生，這只是兒童餅乾模具——」

【兒童？】庫魯的石質面容扭曲成一種索倫從未見過的表情——介於痛心疾首和藝術家看到自己作品被抄襲的悲憤之間。【兒童更應該從小接受正確的美學教育！讓孩子吃著這種比例失調的石像鬼餅乾長大，他們長大後會以為所有石像鬼都長這樣！這是對整個石像鬼族群的系統性審美汙染！】

「庫魯。」索倫試圖介入。

【你閉嘴！你一個連盜賊工具都用不好的人類，沒有資格在美學問題上發言！】庫魯的翅膀在店內有限的空間裡展開到了極限——差點掃到旁邊的蜂蜜貨架。【我要求你們立即下架這個侮辱性的模具。如果你們需要一個正確的石像鬼參考——本大爺可以免費擔任模特。但前提是你們的模具匠必須透過我的面試。】

店員的臉色從驚嚇轉為為難：「先生，我們的模具都是總部統一設計的——」

【那你們的總部需要一個審美顧問。我可以兼職。日薪五銀幣。】

索倫捂住了臉。

就在庫魯和店員進入僵持狀態的同時，嗶嗶完成了她的「專業品評」。

三個試吃盤被清空了——晨露蜂蜜（三種口味各一盤）、炭烤堅果醬（兩種）、火焰果乾（切片裝）。嗶嗶坐在空蕩蕩的試吃臺上，用後腿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那位小姐——」另一個店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試吃品是每人限量的——」

【我不是人。我是魔物。你的限量規則的主語是『每人』。除非你修改為『每位顧客含其契約魔物在內』，否則本小姐的品評行為完全合規。】嗶嗶的紅眼睛一眨不眨。【另外，你的晨露蜂蜜第二批次有輕微結晶，建議控溫在15到18度之間儲存。這條建議免費。下一條收費。】

店員啞口無言。

索倫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今天最痛苦的決定——結帳。

一小包暗影鹿肉乾。二銀幣——但最小份的只要七十銅幣。索倫拿了最小份。

一罐晨露蜂蜜（迷你裝）。五十銅幣。嗶嗶堅稱這是「最低消費下限」。

一塊石像鬼造型餅乾。三十銅幣。

庫魯看到索倫把那塊餅乾放進袋子時，石質的臉上閃過了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像是被侮辱和被感動同時發生。

【我不會吃那個比例失調的醜東西。】他宣佈。

索倫把紙袋遞給他。庫魯接過紙袋，用左翅把它藏到了身後。

【……但我可以把它帶回去研究。作為反面教材。】

芬裡在門口等著。索倫把那包暗影鹿肉乾隨手——表面上是隨手——放到了芬裡面前。

「順便買的。不吃拉倒。」

芬裡低頭看了那包肉乾三秒鐘。然後叼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萬言之耳捕捉到一句極輕的、被刻意壓低的聲音：

【……還行。】

索倫知道，從芬裡嘴裡聽到「還行」，大約等於其他魔物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一銀幣五十銅幣。超支五十銅幣。

（……下次放假前我得先接兩個額外委託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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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銀葉食坊時，春市日的午後陽光正好。

嗶嗶蹲在索倫肩上，蜂蜜的甜味從她嘴角殘留的痕跡裡散發出來。她的紅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是一隻餐後慵懶的貓——但索倫注意到她的雷紋角閃了一下。

不是平時的規律掃描。是一個短促的、集中的閃爍。

【記錄一個異常。】嗶嗶的聲音突然從懶洋洋切換成了那種讓索倫警覺的學術報告語氣。【剛才店內有兩隻魔物——那隻火焰犬和一隻門口拴著的看門蜥蜴——在你走近時出現了精神波動的微幅同步。頻率偏差不超過0.02赫茲。】

索倫的腳步沒有變化。

「什麼意思？」

嗶嗶沉默了兩秒——這對她來說是很長的思考時間。

【還不確定。資料量不夠。但作為非正式觀察——它們的波動不是朝東南方向的那種。是朝你的方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索倫也沒有追問。

芬裡叼著肉乾走在前面，尾巴的擺動幅度比平時大了一點——大約從「完全不擺」升級到了「偶爾擺一下」。庫魯在左邊低空飛行，紙袋被牢牢夾在石質的爪子裡，右翅的動作比之前又僵硬了一些——上午的翅膀全展似乎加速了什麼。

嗶嗶在肩上消化蜂蜜。

索倫走在三隻魔物中間，太陽穴的跳動終於平靜了下來。

然後庫魯停了。

他懸在半空，石質的眼睛盯著前方的公園入口。翅膀的扇動頻率降低了——他在認真觀察什麼。

【那裡有個……有趣的東西。】

索倫順著庫魯的視線看去。公園入口處的長椅旁邊，圍了一群七八歲的孩子。他們的笑聲和驚歎聲混在一起，像是發現了某種新奇的玩具。

但被圍觀的不是玩具。

是一隻魔物。

一隻索倫從來沒見過的魔物——牠蜷縮在長椅下面的陰影裡，用一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茫然地、不安地看著圍過來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