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公園裡的意外粉絲
長椅下面的那隻魔物,是索倫從來沒見過的品種。
體型和一隻大號家貓差不多,全身覆蓋著蓬鬆得不太真實的灰色絨毛,看起來像是有人把一團雲塞進了動物的形狀裡。兩隻眼睛佔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深褐色的、溼漉漉的大眼睛,瞳孔裡映著圍過來的孩子們的影子。
霧刺蝟。索倫在公會的魔物圖鑑裡見過這個名字——D級民用魔物,膽小、無攻擊性,受驚時全身絨毛會變硬成刺。常被當作寵物型契約魔物飼養,因為外表討喜。
但眼前這隻沒有豎刺。
牠蜷成一團,灰色的絨毛微微顫抖,大眼睛在每個靠近的孩子身上停留一秒然後迅速轉開——像是在找什麼人,但每一張臉都不是。
索倫注意到了脖子上的痕跡。一圈淡淡的、環形的刻印——魔道貝長期接觸皮膚留下的印記。但魔道貝不在了。痕跡的邊緣已經開始模煳,說明分離至少有兩三天了。
【審美評分三分。】庫魯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語氣裡帶著石像鬼式的不屑。【一坨灰色毛球,沒有結構美感,沒有線條設計,連眼睛和身體的比例都不符合黃金分割。作為魔物,牠的存在純粹是對美學的浪費。】
「庫魯。」
【什麼?】
索倫沒說話。因為庫魯已經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幾個原本圍著霧刺蝟的孩子抬頭看到了庫魯——一隻在午後陽光中低空飛行的灰色石像鬼,翅膀在光線下閃著冷光,石質的面容帶著永恆的傲慢微笑。
「哇——!」一個男孩的眼睛瞪得比霧刺蝟還大。「好酷!是石像鬼!活的石像鬼!」
庫魯的翅膀扇動頻率微微提升了——索倫認出那是他得意時的表現。
【哦?】庫魯的語氣忽然從不屑變成了慷慨。【看來這裡還是有懂得欣賞藝術的人類。雖然是幼年版的。】
他緩緩降落在公園噴泉邊沿——那個位置恰好在午後光線最好的角度上,陽光從側面打過來,給他的石質輪廓勾出一道銳利的光影分割線。庫魯展開翅膀,仰起頭,擺出了一個索倫見過至少一百遍但永遠不會習慣的姿勢——「月光下的守護者」。
雖然現在是下午兩點,離月光還有大概六個小時。
但孩子們不在乎。
「好帥!」「他的翅膀好大!」「能摸嗎能摸嗎?」
七八個孩子圍了過來,仰著頭,眼睛裡閃著那種看到世界上最酷的東西時才有的光芒。庫魯的石質面容維持著傲慢的微笑,但索倫注意到他的尾巴尖——那個通常一動不動的石質尖端——微微翹了起來。
【注意看。】庫魯用一種博物館講解員的語調開口——雖然孩子們聽不懂。【本大爺翅膀的弧度遵循了黃金螺旋——不是你們在某些低劣餅乾模具上看到的那種方形翅膀。真正的石像鬼翅膀應該有流線型的過渡、從肩胛到翅尖的漸進式厚度變化、以及——喂,那個小孩,不要碰我的左翅!那是展品!】
一個膽大的男孩已經伸手摸上了庫魯的翅膀。庫魯的臉上閃過一個複雜的表情——在「被冒犯」和「被崇拜」之間做了大約零點五秒的掙扎,最終選擇了後者。
【……好吧。你可以摸五秒。然後退後三步,確保欣賞角度正確。】
索倫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的跳動暫時停了。
然後他聽到了芬裡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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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正的慘叫——影狼不會發出那種聲音。準確地說,是一聲極其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介於「救命」和「我辭職」之間。
芬裡趴在公園角落的一棵老橡樹陰影下。或者說,他原本趴在那裡。
現在他的脖子上掛了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有一頭亂蓬蓬的紅色捲髮,臉上有雀斑,穿著一件沾了草汁的棉裙。她正用一種讓索倫想起某種寄生藤蔓的姿勢緊緊抱住芬裡的脖子,整個人靠在影狼柔軟的黑色毛皮上,笑得眼睛都彎了。
「黑色的大狗狗好軟好暖!媽媽你看——!」
小女孩的母親坐在幾米外的長椅上,正在和另一個女人聊天,偶爾看一眼女兒的方向,表情完全是「反正那隻魔物看起來很溫馴」的放心。
芬裡僵住了。
完全地、徹底地僵住了。他的四肢像是被定身術固定了一樣,金色的眼睛圓睜著,瞳孔裡映著那張帶著雀斑的小臉。他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了半排犬齒——但咬合肌完全沒有用力。
索倫的萬言之耳捕捉到了芬裡的內心獨白:
【……幼體。人類幼體。不能攻擊。本能禁止。族群法則第三條:不得傷害任何物種的幼體——即使牠正在入侵你的個人空間——即使牠把你的毛弄亂了——即使——等等她在幹什麼?她在揉我的耳朵。停下來。停、下、來。不要揉耳朵。那個位置很——不,我沒有覺得舒服。我絕對沒有。】
芬裡的尾巴在微微顫抖——那種努力不搖但控制不住的顫抖。
小女孩把臉埋進芬裡的脖頸毛裡。
「大狗狗好香。像影子的味道。」
【……你怎麼知道影子有味道。你是什麼怪物。】
索倫站在五米外,嘴角的抽動已經升級為一種需要用手捂住才能壓下去的程度。嗶嗶在他肩上,紅眼睛盯著芬裡的方向,罕見地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沉默本身就是最惡毒的嘲笑。
芬裡的金色眼睛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充滿控訴的速度轉向了索倫。
那個眼神的意思非常清楚:你。看。到。了。吧。你什麼時候來把這個人類幼體從我身上搬走。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我要加班費。
索倫轉過頭去,假裝在看噴泉。
【嗶嗶。】芬裡的聲音極其微弱。【幫我。】
嗶嗶終於開口了。
【不。這是我三年來見過最有價值的畫面。我會記住它。在你下次吐槽我吃太多的時候使用。】
芬裡閉上了眼睛。
小女孩靠在他身上,開始哼一首走調的兒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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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把注意力轉回了長椅下的霧刺蝟。
孩子們被庫魯的「粉絲見面會」吸引走了,長椅下方現在只剩下那團顫抖的灰色絨毛。霧刺蝟在原地緩慢地轉圈——左轉兩步,右轉兩步,頭不停地左右擺動,像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方向。
萬言之耳捕捉到的聲音很微弱,帶著一種幼稚的、重複的節奏:
【主人……主人在哪裡……這裡不是家……主人說等一下就回來……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主人在哪裡……】
一遍又一遍。
索倫蹲了下來。
他沒有直接伸手——對一隻受驚的契約魔物來說,突然的接觸可能觸發防禦反應,即使這隻魔物的防禦反應只是把毛豎起來。他把手放在地面上,掌心朝上,靜靜地等著。
霧刺蝟停止了轉圈。
那雙大得不成比例的眼睛盯著索倫的手——不是看手本身,而是在看某種索倫看不到的東西。牠的絨毛從顫抖變成了微微的起伏,像是唿吸正在慢慢平穩下來。
【……你……你不是主人……】
索倫保持不動。
【……但你很安靜……其他人類好吵好吵……你很安靜……你的聲音很安靜……】
(我的聲音?我沒有說話。)
索倫的心跳慢了半拍。
霧刺蝟用了「聲音」這個詞——不是「氣味」、不是「動作」。是「聲音」。
一隻D級的、智力有限的民用魔物,用了一個它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概念來描述索倫。
嗶嗶的雷紋角閃了。
不是規律掃描的閃爍。是那種集中的、短促的光——和離開銀葉食坊時一模一樣。
索倫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嗶嗶記錄了什麼。
霧刺蝟最終把溼漉漉的、微涼的鼻尖碰上了索倫的指尖。牠的絨毛從僵硬變得柔軟——不是完全放鬆,而是從「恐懼」退到了「不安」。進步不大,但足夠了。
索倫脫下外套,用最輕的動作把霧刺蝟裹起來。灰色的絨毛在粗糙的皮甲內襯裡蜷成一團,只露出兩隻大眼睛和一個溼鼻尖。
「走。」索倫站起來。「順路去一趟公會。」
芬裡在五米外抬起了頭——小女孩已經靠著他睡著了,紅色的捲髮散在黑色的毛皮上。芬裡的表情已經徹底垮了——那種被生活反覆毒打後放棄掙扎的垮。
【你說的每一個「順路」都讓我損失至少兩小時的假期。】
「你現在走不了。」索倫看了一眼趴在芬裡身上的小女孩。
芬裡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那團紅色捲髮,然後極其不情願地把頭放回了地面。
【……我恨你。】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甚至唿吸都放輕了。
庫魯在噴泉邊做最後一個告別姿勢——雙翅合攏、微微鞠躬、石質面容帶著「不用謝」的微笑。孩子們齊聲歡唿。一個小男孩喊道:「明天還來嗎?」
庫魯轉過身來,翅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他沒有回答——但飛向索倫時的軌跡故意繞了一個大彎,讓每一個仰頭看的孩子都能看到他飛行時最完美的側面角度。
右翅在轉彎時頓了一下。
索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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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公會的路上,霧刺蝟在索倫懷裡漸漸安靜了。
牠不再喃喃自語了。偶爾會發出一聲極輕的、類似嘆息的聲音——萬言之耳把它翻譯為一個模煳的意念碎片:「暖……」。不是高興的暖。是那種在冰冷裡找到一小塊不那麼冰的地方後、暫時不再發抖的暖。
嗶嗶在肩上開口了。
【這是今天第三隻了。】
索倫的腳步微頓。「第三隻什麼?」
【在你靠近時出現精神波動微幅同步的魔物。加上銀葉食坊的那隻火焰犬和門口的看門蜥蜴,這是第三隻。】她頓了頓。【頻率特徵一致——都不是朝東南方向的那種廣播型共振。是朝你的方向。單向的。被動的。但是同步的。】
沉默。
庫魯在旁邊飛行,翅膀的扇動聲填充著安靜的街道。芬裡遠遠地跟在後面——小女孩的母親終於把睡著的女兒抱走了,芬裡重獲自由後第一件事是走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蹲了三十秒,似乎在重建被摧毀的尊嚴。
嗶嗶補充了一句:「或許只是巧合。」
她的語氣裡沒有任何「或許」的成分。
索倫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霧刺蝟——牠的大眼睛半閉著,灰色的絨毛隨著唿吸微微起伏。
(三隻。三隻不同的魔物。在我靠近時產生同步波動。)
(不是因為精神廣播。是因為我。)
(萬言之耳……不只是讓我聽到牠們。也讓牠們感覺到了我?)
他收緊了抱著霧刺蝟的手臂。
公會大廳在傍晚時分已經不太繁忙了。三號櫃檯的位置空著——梅莉莎不在。值班的是一個索倫沒見過的年輕女職員,棕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胸牌上寫著「瑟琳·實習」。
「您好,有什麼——哦。」瑟琳的視線落在索倫懷裡的灰色毛球上。「是走失魔物嗎?」
「在中央公園的長椅下面找到的。」索倫把霧刺蝟放到櫃檯上。「脖子上有契約刻印,但魔道貝不見了。」
瑟琳湊近看了看霧刺蝟的脖子——然後她的動作停了。
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微微睜大。她伸出手,輕輕撥開霧刺蝟脖子上的絨毛,仔細端詳那圈刻印痕跡。
「索倫先生——」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是緊張。是一種受過專業訓練的、刻意壓低的語調。「這隻霧刺蝟的契約刻印……它不是自然消退的。」
索倫等著。
「自然消退的刻印會從邊緣開始模煳,像墨水慢慢暈開。但這個——」瑟琳的指尖沿著刻印的邊緣劃了一個半圈。「邊緣是整齊的。是被從外部切斷的。」
她抬起頭,眼鏡反射著公會大廳的燈光。
「這是強制解除契約留下的痕跡。」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右手——那隻不抱霧刺蝟的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
強制解除契約只有兩種情況。
主人死亡。
或者主人被剝奪了契約權。
瑟琳已經在填寫登記表了,動作快而專業。但她填到「備註」欄時,筆尖停頓了一秒。
「最近兩週……」她小聲說,似乎在自言自語,「這是第四隻了。」
索倫抱起外套——沒有霧刺蝟的外套忽然變得很輕。
他轉身走向出口。嗶嗶在肩上沉默。庫魯在門口等著。芬裡蹲在公會旁邊那棵老橡樹的陰影裡,金色的眼睛看著索倫走出來。
傍晚的霍恩城,夕陽把屋頂和鐘塔染成了一片橘紅色。春市日的攤販們開始收攤,帳篷的帆布在風中啪啪作響。空氣裡殘留著烤肉和香料的餘味。
索倫走在三隻魔物中間。
芬裡沒有抱怨假期被縮短。嗶嗶沒有計算今天的消費報告。庫魯沒有評論夕陽的色溫是否符合美學標準。
三隻魔物只是安靜地跟著他走。
索倫把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了幾枚冰涼的銅幣和那張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模煳紙條。
(第四隻。最近兩週第四隻被強制解除契約的走失魔物。)
(頻率校準。精神廣播。魔物暴走。契約強制解除。)
(這些事情……正在加速。)
回到出租屋門口時,門縫裡塞著三張紙條。
索倫抽出來看了一眼。
公會的緊急委託通知——三張都是。蓋著紅色的「優先」戳記。
芬裡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張紙條,然後看了索倫一眼。
【……我就知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源自職場老兵靈魂深處的疲憊。【放假永遠只是加班前的緩衝期。】
索倫把紙條收進口袋。
明天又要上班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