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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這種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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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緊急委託單攤在桌上,紅色的「優先」戳記在晨光裡像三個威脅。

索倫坐在出租屋唯一的椅子上,用吃早餐的間隙看完了三張單子。第一張:城東穀物倉庫的看守型魔物失控,需要重新收容,報酬五銀幣。第二張:商業區某高階花坊的展示用風蝶魔拒絕進食已達三天,疑似精神異常,報酬三銀幣。第三張:城北農場邊界有野生魔物異常聚集,需要一組人手巡邏排查,報酬按日計算。

全部是魔物異常相關。報酬比平時高出至少五成。

芬裡趴在門口,金色的眼睛看著索倫翻閱委託單,尾巴有氣無力地拍了一下地面。

【我說。昨天我們是不是放了一天假。】

索倫沒回應。

【那為什麼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感覺比放假前更累。】芬裡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哲學層面的疲憊。【這是不是就是人類說的——假期是為了讓你意識到工作有多痛苦而設計的。】

嗶嗶蹲在窗臺上,正在舔昨天帶回來的迷你蜂蜜罐的最後一點殘渣。她的紅眼睛掃了一眼桌上的委託單,耳朵轉了半圈。

【城東倉庫。五銀幣。距離最近。且——】她頓了頓,語氣從懶洋洋切換成了那種讓索倫後脖子發涼的分析模式。【「看守型魔物失控」。這和昨天那隻霧刺蝟的強制解除契約有沒有關聯,現在判斷不了。但城東最近兩週的魔物異常事件密度,比城西高三倍。】

索倫把城東的委託單抽出來,另外兩張疊好放進抽屜。

庫魯從窗外飛進來——不對,是試圖飛進來。他的右翅在窗框邊緣頓了一下,石質的翅膀關節發出一聲極輕的「喀」,然後才完成了進入的動作。比昨天多用了整整一拍。

【今天的光線不太適合飛行。】庫魯用一種「這完全不是我的問題」的語調宣佈。【空氣溼度影響了石質表面的氣動效率。本大爺建議步行。】

索倫看了他一眼。庫魯的石質面容維持著完美的傲慢微笑,但右翅的展開角度比左翅小了大約五度——如果不是每天都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沒有說什麼。把委託單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

「走。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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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市日的餘韻還掛在街道上。

幾個攤販在拆卸帳篷,帆布捲成一團一團地堆在路邊。空氣裡殘留著昨天的烤肉味和某種廉價香料的甜膩氣息,混在清晨的涼風裡,形成了一種讓人說不上好聞還是難聞的城市氣味。

芬裡在前方三米處慢跑,鼻子貼著地面。偶爾抬頭看一眼四周,耳朵轉動——他在做例行的氣味巡查。嗶嗶縮在索倫肩上,長耳朵以固定頻率緩慢轉動,像一臺持續運作的小型雷達。庫魯在頭頂飛行,右翅的扇動節奏比左翅慢了半拍,導致整個飛行軌跡有一個極輕微的、持續的向右側偏——像是一條船的右槳比左槳短了一截。如果不是每天都在看他飛,根本不會意識到那不是刻意的藝術弧線。

索倫走在三隻魔物中間,腦子裡還在整理昨天的情報。

三例精神同步。四隻強制解除契約的魔物。頻率校準持續推進。城東的魔物異常事件密度上升。

(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什麼東西要發生了。)

(但我是個C級傭兵。我的工作是接委託、完成委託、收錢。不是調查世界末日。)

他正想著,芬裡突然停了。

不是偵測到危險的那種停——是後退了半步、耳朵朝前、嘴角微微下撇的那種「前面有麻煩,但不是危險的麻煩,是煩人的那種」的停法。

索倫順著芬裡的視線看過去。

小巷轉角處,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袍的年輕女性蹲在地上。長袍的袖口有一圈銅線刺繡——那是魔道學院學徒的制式標記,銅色代表二年級。她一頭淺棕色的短髮亂七八糟地翹著,像是出門前忘了梳。

她面前的石板地上,一隻拳頭大小的風精靈正在做一件事——以極快的速度繞著她的頭頂畫圓圈,同時發出一種介於哨音和嘲笑之間的尖銳聲波。

女學徒手裡舉著一個基礎型魔道貝,額頭上青筋隱約可見。

「回、來!拜託你回來!」

風精靈又飛高了二十公分。

萬言之耳捕捉到風精靈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幼稚的得意:

【抓不到我——抓不到我——笨蛋主人——頻率都調不對——】

女學徒再次舉起魔道貝,嘗試啟動共振收容。魔道貝的表面閃了一下——然後暗了。頻率不對。風精靈在空中翻了個跟斗,表達嘲諷。

索倫停下腳步。本能告訴他應該繞開——不是他的事,不要多管閒事,上班時間到了。

但風精靈顯然也注意到了新來的觀眾。牠調轉方向,以一個優美的弧線——飛到了嗶嗶頭上。

嗶嗶的長耳朵停止了轉動。

紅色的眼睛緩慢地、危險地眯了起來。

【……三。二。一。】

一道細如髮絲的電弧從嗶嗶的雷紋角尖端彈出,精準地擊中了風精靈的尾翼。

風精靈發出一聲尖叫——不是疼痛的那種,是被嚇得魂飛魄散的那種——像彈弓射出的石子一樣筆直地飛回了女學徒的方向。

女學徒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舉起了魔道貝。

這次的頻率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被嚇到時手抖剛好調對了——魔道貝閃爍了三下,風精靈被吸了進去。魔道貝的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風屬性光紋,然後安靜了。

沉默了兩秒鐘。

女學徒低頭看著手裡的魔道貝,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狂喜。

「我——我收進去了?!」

她勐地抬起頭,看向索倫的方向——更準確地說,看向索倫肩上那隻剛剛電了她魔物的白色兔子。

「你的魔物好厲害!謝謝!」她站起來,動作太急差點絆到自己的長袍下襬,三步並兩步跑到索倫面前。然後她的視線從嗶嗶移到了索倫腰間——三個魔道貝整齊地掛在皮帶上,旁邊是盜賊工具組的皮套。

女學徒的眼睛亮了。那種光的強度讓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您是正式的契約師!」

不是問句。是驚歎句。

「……算是。」

「天哪——三隻!您同時維持三隻契約魔物!」她的視線在索倫身上快速掃過——肩上的白色兔子、前方停下回頭看的黑色大狼、頭頂盤旋的灰色石像鬼。「影狼、雷角兔、石像鬼——哇,這組合好特別!」

芬裡以一種「又來了」的表情轉過了頭。

【人類幼年版的崇拜者。昨天是兒童,今天是學生。我們是巡迴動物園嗎。】

「我叫艾琳!」女學徒——艾琳伸出手。手心有點汗。「魔道學院二年級。」

索倫沒有伸手。不是出於不禮貌,而是他不太習慣這種熱情。

「索倫。」

艾琳收回手,完全不介意被忽略。她的注意力已經飛到了十個不同的方向上。

「索倫先生您是往城東走嗎?我也是往那邊!學院在城東偏北!可以一起走嗎?」

索倫看了一眼芬裡。芬裡回了他一個「你自己決定」的眼神。

「……隨便。」

---

艾琳走路的方式讓索倫想起了嗶嗶在銀葉食坊時的導航模式——充滿方向性、高度專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差別在於嗶嗶追蹤的是食物,而艾琳追蹤的是談話主題。

「——所以魔道師的晉升體系是這樣的:先要從學院畢業拿到學徒認證,然後跟著一個正式魔道師實習至少兩年,透過考核才能成為見習魔道師。再從見習升到正式的話——」她掰著手指,「至少要完成三十個以上的獨立委託,加上兩篇魔道論文,還有一場公開的魔物操控展示。」

「聽起來很麻煩。」索倫說。

「不麻煩!」艾琳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是很——很有挑戰性!而且您知道嗎,如果從正式魔道師再往上——魔導師,那可是全霍恩城不超過五個人的等級!魔導師可以直接參與城防決策,有獨立的研究經費,還能——」

她的聲音在早晨的街道上彈跳,像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的彈力球。

芬裡走在索倫右側稍後的位置,耳朵時不時朝艾琳的方向轉一下。萬言之耳持續捕捉著影狼的內心:

【……又一個不知道社會殘酷的菜鳥。等她知道魔道師的實際工作時數之後就不會這麼興奮了。見習期間沒有固定薪水,實習階段的報酬只有正式魔道師的三成。我知道是因為上次在公會聽到兩個見習魔道師在廁所裡哭。】

庫魯在頭頂緩緩飛過,石質的眼睛偶爾掃過艾琳,表情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認可。

【雖然她的審美品味還有待觀察,但至少她有一樣東西——對未來的期待。那是一種藝術。大多數人連期待都已經放棄了。】他頓了頓。【比如你們兩個。】

芬裡:【你閉嘴。】

嗶嗶在索倫肩上一直沒開口——但她的紅眼睛追蹤著艾琳的動作,偶爾在艾琳展示魔道貝操控手法的時候,耳朵會微微抬一下。

「——所以我一直在練習精神力的穩定輸出!」艾琳說著,從長袍口袋裡掏出剛才收容風精靈的那個基礎魔道貝。「就是這個,雖然我剛才搞砸了……但平時的成功率大概有七成!」

【七成。】嗶嗶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那個學徒的魔道貝操控穩定度,如果在標準測試環境下,大約是索倫的1.2倍。一個二年級學徒。】

她頓了頓。

【索倫,你要不要反思一下。】

索倫假裝在看路邊的房子。

艾琳說了很久,嗓子有點啞了,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單方面輸出。

「啊——抱歉!我太興奮了,見到正式的契約師就忍不住——」她搓了搓手,「索倫先生,您的夢想是什麼?」

風吹過街道。有個攤販在遠處喊著什麼。

索倫走了三步路才回答。

「每天準時下班。不加班。月底帳能結平。」

艾琳眨了兩下眼睛。

然後她笑了——那種以為對方在開玩笑的、明亮的笑聲。

「哈哈——索倫先生好幽默!」

索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因為他完全是認真的。

芬裡罕見地沒有接話。他的金色眼睛看了索倫一秒——一個奇怪的、索倫沒有見過的眼神。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走路。

嗶嗶在肩上輕聲說了一句:

【他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的人生目標比一隻退休老犬還保守。但是——】

她沒有說完。

庫魯在頭頂接了過去,但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夢想是什麼?夢想是藝術對靈魂的召喚。是黃金分割在生命中的具現。你問本大爺的夢想?——被所有人仰望。作為一件完美的藝術品被鉻刻在歷史上。當然,這不是夢想。這是必然。】

沒有人回應庫魯。

艾琳的笑聲慢慢收了。她看著索倫的側臉——這個沉默的青年走在一隻黑狼、一隻白兔和一尊石像鬼中間,表情像是在想今天中午吃什麼。

「索倫先生,」她忽然問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您的三隻魔物——影狼、雷角兔、石像鬼——這組合好像不太常見?通常契約師會選擇屬性互補或同系強化的搭配,但您的三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

「好像沒有任何戰術邏輯?」

索倫的腳步停了半秒。

(沒有戰術邏輯嗎。也對。一個學院教出來的人會這樣想。影狼是暗屬性,雷角兔是雷屬性,石像鬼是巖屬性——三種完全不搭的元素。沒有增幅,沒有聯動,沒有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但那是因為她不知道。選擇牠們的理由跟戰術沒有關係。)

「……因為牠們正好在。」

艾琳困惑地歪了歪頭。

索倫沒有解釋。因為真正的解釋——「因為我聽到了牠們的聲音」——是一個他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出來的答案。

---

岔路口到了。

晨光把兩條街道的交會處切成明暗兩半。艾琳要往北邊去——魔道學院在城東偏北的高地上,據說是為了利用高處的穩定氣流做魔道貝共振實驗。索倫要繼續往東,穀物倉庫在城東靠近外牆的位置。

「那我走了!」艾琳轉身前又回過頭來,袍擺在腳邊轉出一個半圓。「索倫先生,祝你今天——」

她笑得眉眼彎彎。

「——準時下班!」

索倫微微點頭。

艾琳小跑著消失在通往學院的石階路上,深藍色的長袍在晨光裡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斑點。風裡隱約傳來她哼歌的聲音。

芬裡站在岔路口中央,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

【那個祝福比任何委託的報酬都不切實際。】他的聲音平淡,但沒有嘲諷。【在這個城市,「準時下班」大概是最奢侈的夢想了。】

庫魯:【至少她有藝術般的生命熱情。你們這些功利主義者不懂。】

嗶嗶:【她的精神力基底不錯。如果順利畢業,三年後可以成為一個合格的見習魔道師。】她頓了頓。【如果不順利——就會變成另一個接委託的傭兵。就像某人一樣。】

索倫沒有接話。

他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了那張摺好的委託單。紙張的邊緣已經被體溫捂暖了。

(魔道師。魔導師。那些東西離我太遠了。)

(我只是一個帶著三隻不聽話的魔物接委託的蹩腳盜賊。這就是我。)

(但她眼裡的那種光——)

(我什麼時候也有過?)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大概……是在第一次聽懂芬裡說話的那天。那時候芬裡剛被契約不到一週,總是對著牆角低吼。所有人都說影狼就是這樣,陰沉、暴躁、不好馴化。)

(但我聽到的是:【放我出去。這裡不是我的地方。】)

(那個瞬間——意識到「原來牠們也有話想說」的那個瞬間——確實像光一樣。)

(但光只亮了一下就熄了。因為緊接著我就明白:這份聽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是夢想。是秘密。是往後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東西。)

(艾琳的夢想可以大聲說出來。我的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氣。早晨的空氣還有點涼,帶著春市日殘餘的淡淡焦糖味。

「走。」他對三隻魔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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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穀物倉庫比索倫預想的要大。

三層石砌建築,門口釘著城商會的銅牌和一塊褪色的「閒人免進」木牌。倉庫門是鐵皮包木,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鏈鎖——已經被開啟了。

但讓索倫停下腳步的不是門鎖。

是門框上的封印紋。

每個存放契約魔物的場所,門框和窗框上都會刻有基礎封印紋——不是用來困住魔物的,而是用來穩定魔道貝的共振頻率,防止外部精神干擾導致魔物意外解放。這是城建法規的基本要求,連小商鋪都不例外。

眼前這扇門的封印紋——右側門框上的那一段——被刮掉了。

不是風化。不是磨損。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沿著紋路精確地刮除了大約十公分的關鍵段落。就像電路板上被切斷的一條銅線——其餘部分完好無損,但整個系統已經失效了。

索倫蹲下來,指尖沿著刮痕的邊緣劃過。痕跡很新。不超過兩天。

芬裡的鼻子湊了過來。他吸了兩口氣,耳朵勐地壓平。

【……有人來過。不是倉庫的人。氣味很淡,但是——油。某種金屬研磨油。和——】他頓了頓,鼻翼翕動了兩下,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不敢相信的結果。【和上次南城那個倉庫……門鎖周圍殘留的味道。有一個重疊的成分。那種工業味。不會認錯。】

索倫的記憶閃回了一瞬——那次潛入南城廢棄倉庫調查時,芬裡就曾在門口停留許久,反覆嗅聞鏽蝕的門鎖和門框接縫。當時索倫以為他只是在確認有沒有追蹤者的氣味。現在看來,芬裡記住了比他以為的更多。

索倫站起來。

嗶嗶的雷紋角閃了——不是掃描的閃,是那種短促的、集中的資料記錄閃光。

【記錄完畢。】她的聲音很輕。【索倫。這不是魔物自行失控。】

索倫看著那道被精確刮除的封印紋痕跡。

(有人在系統性地破壞封印設施。讓看守魔物失控。在城東。在城西。在過去兩週裡。)

(精神廣播。頻率校準。契約強制解除。封印紋破壞。)

(這不是巧合。這是計畫。)

他推開了倉庫的門。

門內的黑暗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帶著敵意的咆哮。

芬裡的毛豎起來了。嗶嗶的雷紋角開始持續發光。庫魯無聲地降低了飛行高度,石質的翅膀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展開——這次不是擺姿勢。

索倫的手放上了腰間的盜賊工具套。

又一天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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