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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本上的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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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物鼠比索倫預想的大了兩倍。

不是普通的老鼠——是那種被契約束縛後專門用來巡邏穀倉的「倉衛鼠」,正常體型約中型犬大小,有著堅硬的灰褐色鱗甲和一對能咬穿木板的門牙。但眼前這一隻,鱗甲膨脹到裂開了縫隙,從縫隙裡透出一種不健康的淡紅色光芒。牠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像兩顆混濁的玻璃珠,嘴裡發出的不是正常的威嚇嘶吼,而是一種斷斷續續的、帶著痛苦的嗚咽。

萬言之耳捕捉到了穀物鼠的聲音——

【頭好痛……那個聲音……叫我出來……但我不想出來……不想……為什麼一直在響……】

索倫的瞳孔微縮。又一個。

「芬裡,左。」

不需要多說。芬裡的身影融入倉庫角落的陰影中,漆黑的毛皮與黑暗完美融合,只剩一雙金色的眼睛在暗處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穀物鼠感覺到了氣息的變化,膨脹的身體勐地朝索倫的方向衝來。速度不快——精神混亂讓牠的動作失去了協調性,跑起來搖搖晃晃,像是被人從背後推著走。

庫魯無聲地降落在索倫前方,石質雙翅展開——右翅的展開角度比左翅小了五度,但在昏暗的倉庫裡沒人會注意到這個細節——形成一面堅固的灰色屏障。穀物鼠的頭撞上石盾,發出一聲悶響,鱗甲碎片飛濺。

「嗶嗶。」

【知道了。別催。】

一道精確的電弧從索倫肩上射出,擊中谷物鼠的頸部——不是攻擊性的強電流,而是經過精密調控的鎮靜電流,沿著神經通路擴散,讓膨脹的肌肉逐漸鬆弛。穀物鼠的嗚咽聲變低了,混濁的眼睛慢慢恢復了一點焦距。

索倫蹲下來,從腰間取出穀物鼠原本的魔道貝——倉庫管理員在門口交給他的。魔道貝的表面有細微的裂紋,共振頻率紊亂得像一臺壞掉的收音機。

他閉上眼睛,將精神力灌入魔道貝,一點一點地調整頻率。不是什麼高階技巧——只是最基礎的共振校準,任何正式契約師都會。但索倫知道正確的頻率在哪裡,因為他聽得到穀物鼠的聲音正在從恐懼慢慢轉為困惑,從困惑轉為疲憊。

【……安靜了。那個聲音……停了嗎?我好累……想睡……】

魔道貝閃爍了兩下,穀物鼠被吸了進去。表面的裂紋沒有消失,但光紋穩定了。

芬裡從影子裡走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

【又是那種「聲音」。跟上次下水道的史萊姆一樣。頻率更清晰了。】他頓了頓,耳朵轉了一下。【之前是背景雜音等級。現在更像是——有人在喊話。】

嗶嗶的雷紋角閃了一下,記錄閃光。

【資料已更新。城東首例精神廣播導致的魔物失控,加上封印紋人為破壞。計入統計模型。】她的聲音很輕,但語速比平時快。【索倫。這個月的異常事件增長曲線是指數型的。不是線性。】

索倫站起來,把魔道貝放回腰間。

(我知道。)

(但現在——先去領錢。)

---

公會大廳在上午十點半的時候總是最安靜的。早起的冒險者已經出發了,賴床的還沒到。

梅莉莎坐在三號櫃檯後面,見到索倫走進來就露出了那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城東穀物倉庫,確認完成。」她翻開登記簿,在索倫的名字旁邊蓋了一個「已完」的藍色戳記。「五銀幣。」

五枚銀幣被整齊地排在櫃檯上。索倫一枚一枚地收進口袋。

「對了,索倫先生。」梅莉莎合上登記簿時像是想到了什麼。「月底結算提醒——本月的公會管理費調整為每人一銀幣八十銅。比上個月多了三十銅。」

索倫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秒。

「原因?」

「行政成本上升。」梅莉莎的笑容完美得像是貼在臉上的。「最近魔物異常事件頻發,公會增派了調查人手,費用自然要分攤。」

(所以魔物出問題,最後買單的是我們這些底層傭兵。)

(經典。)

「……知道了。」

芬裡在大廳門口等著,聽到索倫出來後的腳步聲,尾巴甩了一下。

【從你的步伐頻率判斷,又有什麼東西漲價了。】

索倫沒回答。

---

出租屋的桌子只有在月底才會變成戰場。

索倫從床底下拖出那本帳本——封皮被翻得起了毛邊,內頁的數字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整一個月的收入和支出記錄。每一筆都被精確到銅幣。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開始逐項計算。

收入欄:

逃跑土精靈委託——4銀幣。電療副業——結算後淨收入3.2銀幣(上旬在商業區接了幾單富商家的魔物理療,沒什麼好記的)。工地搬運——6銀幣(含加班費)。南城倉庫調查——13銀幣(基礎報酬8銀幣,公會追加5銀幣危險加給——梅莉莎在報告稽核後確認的)。下水道史萊姆清除——10.5銀幣。零散小委託若干——合計約8銀幣。城東穀物倉庫——5銀幣。

本月總收入:約49.7銀幣。加上月初結餘——

他停下筆,翻到上個月底的記錄。上月結餘:7.8銀幣。

所以本月可用資金:57.5銀幣。

(德瑞克那筆狩獵分成——)

他的筆尖在「待入帳」那一欄上方停了一秒。五隻裂地獸的三成戰利品分成,按市價估算少說四五十銀幣。但那是德瑞克負責去公會結算的,到現在一個銅板都沒見到。

(算了。那個人說話靠不靠譜是一回事,公會結算流程又是另一回事。今天的帳只算今天能確定的。)

他在「待入帳」那欄寫了一行小字:「德瑞克分成——未到」,然後繼續往下算。

支出欄,他開始往下寫——

房租:8銀幣。

歐格太太上月欠租補繳:4銀幣。

飼料(芬裡/暗影鹿肉乾+標準肉糧):6銀幣。

飼料(嗶嗶/高階胡蘿蔔+蜂蜜零食+雷晶粉):8.5銀幣。

飼料(庫魯/魔力礦石粉+石質維護膏):7銀幣。

裝備維護(撬針補充×2、油布手套、靴底修補、照明石補充):6銀幣。

公會管理費:1.8銀幣。

基本生活(食物、水費):4.5銀幣。

藥劑補充:3銀幣。

春市日開支(放假日消費):4.5銀幣。

他把支出加總,然後看著那個數字。

53.3銀幣。

57.5 減 53.3 等於 4.2銀幣。

這是下個月的全部結餘。而下個月的房租——如果不漲價的話——是8銀幣。

已經赤字了。

索倫放下筆,盯著帳本上的數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太陽穴在跳。

芬裡在房間裡百無聊賴地轉了一圈,鼻子貼著地面。他繞過那個他已經標記為「索倫的食物殘渣味最濃」的角落,拐進了床底下。一陣翻找的聲響之後,他叼著一個巴掌大的陶罐走了出來。

陶罐被放到了桌上。蓋子歪斜,上面落了一層灰。

【這個東西在你床底下至少放了三個月。】芬裡坐下來,用一種法醫檢視證物的眼神看著那個罐子。【味道已經幾乎和灰塵融為一體了。】

索倫開啟蓋子。

裡面有兩枚銅幣。和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條。

他把紙條展開。上面是自己的字跡,墨水已經有點褪色了:

「存到100銀幣就換一把好的撬針套組。」

沉默。

嗶嗶從窗臺跳到桌上,紅色的眼睛掃了一遍帳本的數字,然後看了一眼陶罐裡的兩枚銅幣。她的表情在三秒內經歷了「分析→驚訝→同情→放棄同情→切換到冷酷模式」五個階段。

【好。我來做一個簡短的財務評估。】

她用前爪在帳本邊緣敲了三下,像一個精算師在開會。

【第一。你的飼料開支佔了總支出的百分之四十。這在行業內屬於偏高。但原因不是飼料太貴——是你的收入太低。】

【第二。你的盜賊工具更換週期是二十三天。行業平均是四十天。這說明你的技術粗糙導致工具損耗加速。再加上春市日的消費——四銀五的放假支出,你花得比賺得開心。】

【第三。按照目前的收入趨勢和支出結構——】她頓了頓,紅眼睛看著索倫。【兩個月後,你連房租都付不起。】

芬裡的耳朵抖了一下。

【……所以我們真的要住大街了?我就知道。從第一天見到你的時候我就預感到了這一天。】

庫魯在窗臺上——他今天選擇不飛,理由是「室內空間不配本大爺展翅」——用一種超然的語氣發表評論:

【藝術家不應該被金錢束縛。如果你的收入不足以供養一件藝術品——也就是本大爺——那問題出在你的能力,不是本大爺的開銷。】

索倫翻到帳本的下一頁,沒有理會庫魯的宣言。

嗶嗶繼續。她的語氣從「精算師」切換到了「談判專家」。

【基於以上分析,我提出以下薪資調整方案。】

索倫的筆停了。

【每次委託報酬的一成作為顧問費。具體而言——我的電磁感應、精算支援和戰鬥鎮靜服務,長期處於無償狀態。這不合理。如果你不同意——】

她的紅眼睛眯了起來,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我會考慮探索其他就業機會。霍恩城缺雷屬性魔物的契約師,至少有三個。其中一個出價比你高四倍。】

房間安靜了一秒。

芬裡看了看嗶嗶,又看了看索倫。

索倫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帳本上的數字,但腦子裡想的不是錢。

(嗶嗶提跳槽。以前也提過。每次都是在要食物的時候。但這次的語氣不一樣。)

(她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知道我知道。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份默契就消失了。我再也不會有一個「假裝不知道我能聽懂、但其實知道」的夥伴。)

(這比少一個雷屬性戰鬥力更讓人不安。)

他正要開口,樓下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讓木質樓梯發出求饒般的吱嘎聲。

三下敲門。力道讓門板震了震。

「索倫!開門!」

歐格太太。

索倫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比門框窄不了多少的壯碩婦人,花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

「兩件事,說快的。」歐格太太連門都沒進,直接在門口宣佈。「第一,下個月起房租調整。漲兩成。八銀幣變九銀六。」

索倫的表情沒動。太陽穴跳得更厲害了。

「原因?」

「城區治安附加費。」歐格太太翻了翻記事本,語氣裡帶著一種「別問我我也是受害者」的無奈。「最近魔物異常鬧得兇,房屋保險費漲了一波。我又不是不想漲——是不漲不行。你去問問隔壁街的房東,全都在調。」

她合上記事本。

「第二。本月房租後天之前結清。我要去鄉下親戚家辦事,提前收。」

索倫站在門口,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歐格太太點了點頭,轉身下樓。樓梯又發出一陣哀嚎。

門關上了。

索倫回到桌前,看著帳本上剛才的數字。現在這些數字需要全部重算。下個月的房租不是8銀幣了——是9.6。赤字從微虧變成了確定性的深坑。

三隻魔物各自處理這個訊息的方式截然不同。

芬裡趴回了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無力地拍了一下地面。

【所以情況從「可能住大街」升級到了「確定住大街」。職場生存法則第一條——永遠不要對明天抱有期待。】

嗶嗶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索倫意外的事——她收回了跳槽威脅。

【……那個。剛才那個探索其他就業機會的事。延後。】

她的語氣很輕,紅眼睛沒有看索倫。

【不是因為同情。是因為——在目前的經濟環境下跳槽不理性。市場波動期應該維持穩定的僱傭關係。】

(嗶嗶什麼時候會用「不理性」來形容自己的選擇了。)

(她在找臺階下。她其實不想走。)

索倫沒有揭穿。他只是點了點頭。

嗶嗶接著說:【替代方案。你抽屜裡還有一張城北農場的巡邏委託。按日計酬。明天開始接的話——】

「不夠快。」索倫搖頭。按日計酬聽著好,但前幾天的報酬攢起來也填不上這個月的窟窿。

庫魯一直站在窗臺上沒動。索倫以為他會繼續發表藝術宣言——但他沒有。

灰色的石像鬼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夕陽把他的石質身體染成了暖橙色,裂紋和紋理看起來像是被刻意雕琢的藝術品。只有右翅的邊緣,因為微微收緊而破壞了那份完美的對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出奇地輕。

【……本大爺可以暫時減少魔力礦石粉的用量。】

芬裡的耳朵豎起來了。嗶嗶的紅眼睛終於看向了庫魯。

【反正——近期室內待的時間比較多。飛行需求不大。省下來的錢——用在別的地方。】

他的右翅又收緊了一點。

索倫看著帳本上被自己圈出來的那一欄——「魔力礦石粉:7銀幣」。

他想都沒想。

「不行。那個不能減。」

語氣太快了。太堅定了。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是在回答一個財務問題,而更像是在拒絕一個他已經想過很多次、每次都得出同樣結論的提議。

庫魯沒有轉頭。但他石質肩膀的線條僵硬了一瞬。

索倫低下頭,在帳本上「魔力礦石粉」旁邊寫了三個小字:「不可刪減。」

他知道庫魯看到了。因為石像鬼突然對窗外的木紋產生了異常濃厚的興趣。

芬裡的金色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假裝在研究地板的裂縫。

【……你們人類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房間裡的大象。】他的聲音很輕。【不過在這個房間裡,大象可能放不下。太小了。連一頭影狼轉身都嫌擠。】

沒有人接話。

索倫翻開抽屜,把另外兩張委託單拿出來。城北農場巡邏——按日計酬,但明天才能開始,前幾天的報酬攢起來也填不上這個月的窟窿。他在上面畫了一道斜線:「排程衝突」。商業區花坊——3銀幣。杯水車薪。

他的手指碰到了委託手冊的封底。有什麼東西夾在裡面——不是他放的。

一張紙條。不是公會的標準格式——沒有戳記、沒有編號、沒有委託人資訊欄。手寫的。墨跡很新。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數字:

「運一批貨。二十銀幣。」

沒有署名。沒有地點。沒有日期。

索倫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但紙的邊角有一股淡淡的氣味——

他不需要湊近就能辨認。那股氣味在過去兩週裡出現了太多次。

金屬研磨油。

芬裡的鼻子動了一下。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索倫手裡的紙條。

索倫把紙條摺好,放回了抽屜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橙光從庫魯的石質翅膀上滑落,房間沉入了灰藍色的暮色中。

他重新拿起帳本的筆。

赤字還是赤字。

但抽屜裡多了一個選擇。一個讓他不安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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