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省錢大作戰
索倫在出門前花了十五分鐘寫採購清單。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清單。這是一份經過三次修改、兩次刪減、最後被嗶嗶批評「缺乏戰略眼光」的生存預算書。每一項都標註了價格上限、可接受的替代品、以及「絕對不可超支」的紅線。
芬裡看到清單的那一刻,整隻影狼都僵住了。
他的金色眼睛從上往下掃過去——在「芬裡飼料」那一欄停了五秒。然後抬起頭,看著索倫。
【你把暗影鹿肉乾……換成了「普通鹿肉乾」。】
索倫沒說話。
【普通鹿肉乾。】芬裡的語氣像是在反覆確認一個噩耗。【你知道普通鹿肉乾和暗影鹿肉乾的區別嗎。前者是飼料。後者是食物。你分得清飼料和食物的區別嗎。這是降薪。這是變相裁員。這是對一個忠誠員工的精神虐待。】
嗶嗶蹲在窗臺上,紅眼睛掃了一遍清單,耳朵轉了半圈。
【精算結果。如果按這份清單的預算上限執行,本月剩餘採購支出可以壓在八銀幣以內。加上結餘的四銀二——後天的房租八銀幣缺口是三銀八。我原本的計算是假設你接了城北農場的按日委託補上缺口。但你昨天說「不夠快」。】
她頓了頓。紅眼睛看著索倫,語氣從分析模式切換到了質問模式。
【所以我現在的問題是:你打算從哪裡變出三銀八來。如果你說不出來,那我剛才的精算就是在做無用功。你聽懂了嗎。】
庫魯站在窗臺上,石質的面容掛著那個永恆的傲慢微笑。他的目光落在清單上「庫魯維護品」那一欄——上面寫著「經濟型石質維護膏」。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收緊了右翅。
「走。」索倫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松鶴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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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鶴市場在城西下城區,是霍恩城最便宜的批發市集。
便宜是有理由的。這裡的攤位沒有遮陽棚,只有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搭著褪色的帆布。地面是踩實的泥土,混著不知道多少年的油漬和菜葉渣。空氣裡飄著一種難以描述的複合氣味——肉攤的血腥、香料攤的辛辣、魔物飼料區特有的魔力粉塵,以及不知道哪個角落傳來的發酵氣息。
芬裡一進市場就打了三個噴嚏。
【我的嗅覺感應器官正在遭受大規模化學攻擊。這個地方違反了至少七條工作環境安全法規——如果魔物有勞動法的話。】
嗶嗶的長耳朵開始以固定頻率轉動,像兩根小型雷達天線。她在索倫肩上微微調整了坐姿,紅眼睛快速掃過各攤位上方掛著的手寫價目牌。
【三號攤位的雷晶粉每磅比七號便宜兩個銅幣,但純度低一成。如果允許純度波動百分之五的容差範圍,三號攤位是最優選項。】
索倫根據嗶嗶的導航在攤位間穿梭。嗶嗶的精算能力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她能在三秒內比較五個攤位的同款商品,計算出價效比最高的選項,甚至考慮到了「大量採購折扣」和「攤主臉色不好所以可能願意降價」這類變數。
芬裡在肉攤前停下了。
暗影鹿肉乾掛在最上面一排,黑紫色的肉條散發著淡淡的暗屬性氣息。標價讓索倫眉頭一跳——比上個月貴了三成。
「怎麼漲這麼多?」
攤主是個黑瘦的中年人,手上戴著沾了血的厚皮手套。他一邊切肉一邊搖頭。
「暗影鹿的棲息地最近不太平。黑鉤森林外圍有魔物異常聚集的報告——不是暗影鹿,是其他種類的。獵人不敢深入,貨源就少了。」
索倫的手指在錢袋上停了一秒。
(黑鉤森林。城外的魔物也開始異常了嗎。)
芬裡的耳朵朝攤主轉了一下。他的表情沒有變——但索倫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芬裡在記錄情報時的無意識動作。
最後索倫買了半份暗影鹿肉乾,另外半份用普通鹿肉混合影蘑菇碎屑的替代品補上。芬裡全程黑臉,但沒有再說話。他接過飼料袋,叼在嘴裡,以一種「我忍了但你別太過分」的姿態跟在索倫後面。
石質維護品的攤位在市場東角。
索倫拿起一罐「經濟型」石質維護膏——灰綠色的罐子,標籤上印著一隻笑容可疑的石像鬼卡通圖案和「超值大容量!持久光澤!」的廣告語。價格是庫魯慣用品牌的三分之一。
庫魯降落在攤位前。他的石質手指拈起那個罐子,轉了三百六十度,像一個鑑定師在審視一件疑似贗品的古董。
然後他開啟蓋子。嗅了一下。
石質的面容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失去了傲慢微笑。
【索倫。】他的聲音低沉且危險。【你聞到了嗎。這個味道。這不是石質維護膏。這是……這是給排水溝石磚上色用的工業塗料。】
「不是。」索倫說。「是經濟型。」
【經濟型。】庫魯把罐子舉到索倫面前,指著標籤上那隻笑容可疑的卡通石像鬼。【你看這個圖案。你看看。這是對石像鬼種族的侮辱。這個微笑的弧度完全不符合古典石像鬼美學標準——嘴角上揚角度差了至少十五度。本大爺拒絕和這種東西產生任何關聯。】
路人開始圍觀。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指著庫魯說:「看,那隻石像鬼在吵架呢——」孩子興奮地鼓掌。
庫魯立刻轉向觀眾,石質面容瞬間切換回完美角度。
【看什麼看。這不是吵架。這是藝術品對品質的正當訴求。如果你們理解美學,就應該站在本大爺這邊。】
索倫的太陽穴在跳。
最終他妥協了——拿起一罐中等價位的「匠人系列」維護膏。比經濟型貴了一倍,但比庫魯慣用的「大師級」便宜了四成。
庫魯勉強接受了,但全程唸唸有詞:【「匠人系列」。匠人。本大爺是藝術品,不是匠人的作品。下次——下次一定要恢復大師級。】
芬裡叼著飼料袋從後面走過,語調平板:【你比我還能花錢。至少我是在爭取食物。你在爭取面子。】
庫魯:【面子就是藝術品的生命。你懂什麼。你一隻連毛都梳不齊的影狼。】
嗶嗶:【吵夠了的話,索倫的預算已經超支了百分之四。我需要重新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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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市場十字路口拐彎時,索倫聽到了一個過於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索倫小子!你在這種地方買東西?!」
德瑞克·鑄心從人群中走出來,像一艘戰艦駛過小漁船的海面。
他穿著一套全新的精鋼護甲——胸甲上的紋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連鉚釘都像是剛拋過光。腰間掛著四個高階魔道貝,每一個都泛著穩定的元素光芒。他身後跟著一個瘦小的助手,雙手拎著三個大紙袋,裡面塞滿了高階補給品——索倫瞥見了一袋「大師級」石質維護膏的外包裝,庫魯也看見了,右翅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迅速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研究旁邊的攤位——但右翅收攏的角度比剛才更緊了。
「來來來,哥帶你去北街的銀角商行!那邊的飼料品質好十倍——」德瑞克拍了拍索倫的肩,力道讓索倫的膝蓋差點彎了。
「……我沒那個預算。」
德瑞克愣了一秒。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預算?你前陣子跟我去狩獵——分成我已經讓公會結算了啊。你沒去領?」
這次輪到索倫愣住了。
「……什麼?」
「裂地獸的戰利品分成啊。」德瑞克一臉理所當然。「一週前就結完了。四十二銀幣。在你的公會個人帳戶裡。你——你真沒去查?」
索倫站在市場十字路口,周圍是嘈雜的叫賣聲和人流,腦子裡卻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
四十二銀幣。
一週前就結算了。
他昨天——昨天在出租屋裡對著帳本計算了三遍赤字。翻出空私房錢罐。聽芬裡說要住大街。看庫魯主動提出減少礦石粉。看嗶嗶收回跳槽威脅。
而那四十二銀幣——一直在公會帳戶裡,安靜地等著他去領。
肩上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索倫。】嗶嗶的語氣已經越過了「精算師」和「失望的財務顧問」,抵達了「準備電死你」的區域。【你是在告訴我——昨天那場精算地獄——整整三個小時的帳本校驗——你有四十二枚銀幣一直在公會帳戶裡。你只是。沒有。去。查。】
芬裡把嘴裡的飼料袋放到地上,坐下來,用一種「我已經放棄理解人類」的眼神看著索倫。
【所以我們昨天討論要不要住大街。而你忘了自己有一筆存款。】他的尾巴無力地拍了一下地面。【我重新評估了一下對你的能力認知。結論是:向下修正百分之四十。】
庫魯的反應最激烈。他的石質面容在得知真相的瞬間經歷了「震驚→憤怒→受傷→更憤怒」四個階段,速度之快讓周圍的空氣都涼了一度。
【本大爺。昨天晚上。主動提出。減少魔力礦石粉。】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像是在唸判決書。【本大爺為了這支團隊的財務安全——犧牲了本大爺的美學尊嚴——提出了一個本大爺一輩子都不想提的提議——】
他的右翅展開了,又收回去,展開了,又收回去——像一個怒到不知道該不該飛走的藝術品。
【而你。根本。不缺錢?!】
「我缺。」索倫說。聲音平淡。太陽穴跳了三下。「加上四十二銀幣也只是從赤字變成打平。下個月的房租漲了兩成。」
庫魯張了張嘴,石質的嘴唇動了兩下,最終沒有說出下一句話。他轉過頭,看著市場角落一個賣仿古石像的攤位,假裝在研究商品。但右翅的角度出賣了他——微微下垂,不是傲慢的那種角度。
索倫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不缺錢。但昨天庫魯的那個瞬間——他主動提出犧牲自己的東西——那個瞬間比四十二銀幣重要。)
(不過這個想法說出來的話,大概會被三隻魔物聯合電擊、撕咬加石頭砸。)
(所以閉嘴。去公會領錢。繼續活著。)
德瑞克看著索倫被三隻魔物圍攻的場面,笑得彎了腰。然後他收了笑,壓低了聲音。
「索倫。其實今天碰到你正好。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他從護甲內側的口袋裡抽出一張紙。不是公會的標準委託格式——紙質更厚,邊角有燙金壓紋。上面蓋著一個正式的紅色印章。
「護送一批商會物資,從城內運到城外中繼站。報酬——」他把紙遞過來。「二十銀幣。」
索倫接過委託單。手指碰到紙面的瞬間,他的心跳慢了半拍。
二十銀幣。
和抽屜裡那張神秘紙條上的數字一模一樣。
「本來是我接的。」德瑞克說,一邊往嘴裡扔了一顆什麼堅果。「但我後天要帶隊去城外清剿一個裂地獸窩點——三天的活。時間衝突,做不了這單。想到你正好需要錢,就帶來了。」
索倫看著委託單。署名欄寫著「霍恩城商會物流部,鮑爾先生」。有正式印章。有商會編號。紙質厚實、乾淨,邊角整齊。
芬裡走過來,鼻子在委託單邊緣嗅了一圈。
沒有金屬研磨油的味道。其他氣味也在正常範圍內——至少在市場這種各種味道混雜的環境裡,他沒有嗅到明顯的異常。
嗶嗶在肩上也掃了一遍。
【格式規範。印章紋路與公會資料庫中的霍恩城商會印章匹配度——】她眯了眯眼。【至少九成以上。不是偽造。或者說,如果是偽造,水平非常高。】
「怎麼樣?」德瑞克嘴裡嚼著堅果,語氣像在推薦一家好吃的餐廳。「簡單活。城門到中繼站,走快點半天來回。二十銀幣。在你現在的財務狀況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索倫手裡的廉價飼料袋,「應該挺及時的。」
索倫把委託單摺好,放進口袋。
「接了。」
德瑞克咧嘴一笑,拍了拍索倫的肩——這次更用力了,索倫的膝蓋真的彎了一下。
「好小子!有事找哥!」
他帶著助手大笑著離開了。精鋼護甲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面移動的鏡子。
芬裡看著德瑞克遠去的背影,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個人。今天在這裡碰到我們——是巧合嗎。】
索倫沒有回答。因為他也在想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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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索倫把採購的東西一一歸位——芬裡的混合飼料、嗶嗶的雷晶粉、庫魯的「匠人系列」維護膏、自己的基本生活用品。然後他坐回桌前。
桌上攤著帳本,筆還擱在昨天最後一筆的旁邊。
他先去公會領了四十二銀幣。現在結餘是 46.2 銀幣。扣掉今天的採購支出,還剩——夠付後天的房租。剩餘的能撐到下個月中旬。如果接了那單護送委託再加二十銀幣——能撐到月底。
不是富裕。是存活。
他開啟抽屜,從委託手冊的封底裡抽出那張紙條。
手寫的。沒有印章。沒有署名。「運一批貨。二十銀幣。」
然後他把德瑞克給的委託單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
厚實的商會用紙。正式印章。署名「鮑爾先生」。「護送商會物資至城外中繼站。報酬二十銀幣。」
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
一張正規。一張可疑。同一個數字。
嗶嗶從窗臺跳到桌上,紅眼睛在兩張紙之間來回掃了三遍。
【巧合的機率計算。相同金額出現在兩份獨立委託中的機率——取決於樣本空間。但二十銀幣不是一個常見的委託報酬數字。偏高,不算頂級,屬於中階傭兵的甜蜜點。】她頓了頓。【結論:不排除巧合,但值得標記。】
庫魯在窗臺上沉默地給右翅塗「匠人系列」維護膏,表情像是在塗劣質油漆。偶爾發出一聲壓在喉嚨裡的嘆息。
芬裡走過來。
他的鼻子湊近桌面,在兩張紙之間緩慢移動。先是神秘紙條——他嗅了三秒,耳朵微微壓平。然後是德瑞克的委託單——他嗅了兩秒,耳朵又壓了一下。然後他回到神秘紙條,再次嗅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
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索倫。
【這兩張紙的紙漿。】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有一個共同的成分。同一家造紙坊出來的。】
索倫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來。庫魯停下了塗抹維護膏的動作。嗶嗶的長耳朵停止了轉動。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三隻魔物的唿吸聲。
索倫看著桌上的兩張紙。德瑞克的委託單上,商會的紅色印章在燭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神秘紙條上,手寫的墨跡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但那股金屬研磨油的氣味,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同一家造紙坊。)
(所以——不是巧合。)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回抽屜裡。合上。
明天的護送委託,他還是要去。
不是因為不害怕。是因為他需要知道,這條線的另一端,連著什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