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可疑的加急委託
出門前,嗶嗶做了一份任務風險評估。
她蹲在桌上,紅眼睛盯著那張商會委託單,耳朵以每秒兩次的頻率轉動——那是她在進行高速資料處理時的標誌性動作。
【風險因子彙整。】她的語氣像在讀一份報告。【第一,紙漿同源——但印章經過匹配驗證,匹配度九成以上。第二,委託來源為德瑞克轉介——德瑞克在公會的信用記錄為A級,但他在市場『碰巧』遇到我們的可信度需要打折。第三,路線從城門到城外中繼站,官道全程,單程約一個半小時,來回半天。】
她頓了頓。
【綜合風險等級:中偏高。可接受。前提是——全程保持偵察陣型。】
芬裡趴在門口,金色的眼睛看著索倫收拾裝備。
【我換一種方式說。】他的聲音平板。【我們是帶著一堆問號去接一個可能是陷阱的委託。去的理由是我們窮。不去的理由是我們可能死。】
他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但你付了我飼料。雖然是降級的飼料。所以我跟。】
庫魯從窗臺上飛下來——右翅在起飛的瞬間多撲了一下,但他立刻用一個優雅的弧線掩蓋了那個停頓。
【本大爺主動請纓擔任空中偵察。】他的語調不容商量——像是在做一個已經想清楚代價的決定。【你們在地面走,本大爺在天上看。藝術品也有保全的責任。本大爺的眼睛在天上看得比你們遠三倍。】
索倫看了庫魯一眼。右翅的展開角度比昨天又縮了一分,大概比左翅小了六度以上。昨天塗的匠人系列維護膏似乎並沒有起到太大效果。
他想說「你留在家裡」。但庫魯的石質面容上那個表情——不是傲慢,是某種更接近固執的東西——讓他把話嚥了回去。
「……別飛太高。」
庫魯沒有回答。他從視窗飛了出去,灰色的身影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偏右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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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會物流部的取貨點在城南商業區邊緣。
不是那種氣派的大倉庫——是一座藏在兩棟高樓之間的小型石砌建築,門口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銅牌:「霍恩商會·物流第三分站」。
管理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花白的頭髮剃得很短,左眼上方有一道舊傷疤。他接過索倫遞來的委託單,用一隻渾濁的眼睛掃了三秒,然後無聲地點了點頭。
沒有寒暄。沒有核實身份。連名字都沒問。
老人轉身走進倉庫深處。索倫聽到木輪在石地面上滾動的聲音——吱嘎、吱嘎——緩慢而沉重。然後老人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了出來。
車上放著兩個木箱。每個大約半人高,外面用三道鐵帶加固,接合處封有紅色的商會封蠟。封蠟完好。
「送到城外三里,沿官道走。中繼站的標誌是路邊一座石屋,掛著商會木牌。」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簡短。「找格納簽收。」
他轉身走回倉庫,把門關上了。
索倫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木箱。
然後他彎腰,試著抬了一下。
偏輕。比這個體積該有的重量輕了至少三成。如果裡面裝的是布匹或食材——那是不可能的重量。如果裝的是某種體積大但密度低的東西——或者,內部有大量空隙和填充物,而真正的貨物很小。
(比如——魔道貝。)
他把箱子搬上手推車,推著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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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口的守衛看了一眼商會封蠟就揮手放行。不用登記、不用檢查——商會物流有特殊通行權,公會委託培訓手冊第三頁就寫了。但真的一秒都不看就直接放行,索倫還是頭一次見到。
出了城門,官道在晨光中向前延伸。路兩側是低矮的農田和零星的樹叢,遠處是黑鉤森林的輪廓——深綠色的、沉默的、像一堵隔絕了什麼東西的牆。
索倫推著手推車走在路中間。芬裡在前方十米處慢跑,鼻子貼著地面做例行偵察。嗶嗶在索倫肩上,長耳朵保持雷達模式。庫魯在高空盤旋,飛行高度大約五十米——比他平時習慣的低了不少。
走了大約一里路,芬裡停了。
不是發現敵人的那種停——而是全身毛髮緩慢豎起、耳朵壓平、前爪微微張開的那種停法。像是一個拆彈專家在接近目標時的姿態。
他回過頭,看著手推車上的木箱。
【索倫。】
索倫也停了。
芬裡慢慢走回來,鼻子湊近木箱的接縫處。他吸了一口氣——很長、很慢、很仔細的一口。然後又吸了一口。
他的金色眼睛裡出現了一種索倫在以前的委託中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警惕,而是確認。一種「我知道這個味道,我希望我不知道」的確認。
【封印塗料。】芬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和南城那個倉庫——一模一樣。同一種配方。我聞過一次就忘不了。裡面有魔道貝儲存用的封印塗料。不是普通的商會物資。】
索倫的手指在車把手上收緊了一下。
嗶嗶在肩上動了。她的雷紋角開始發出微弱的光——不是攻擊性的那種強光,而是一種持續性的、像心跳一樣穩定的脈動。電磁掃描模式。
她把角尖對準了左邊的木箱。
光脈動了三秒。
然後她的紅眼睛閃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持續閃爍。那是嗶嗶在資料量超出預期時的反應。索倫只在下水道史萊姆遷移事件時見過一次。
【電磁波動。】嗶嗶的語速加快了。【微弱但穩定。來源在箱子內部。波動模式——和魔道貝的共振頻率特徵一致。不是一個來源。是多個。】
她把角尖轉向右邊的木箱。同樣的結果。
【每個箱子裡面至少有幾個獨立的電磁波動來源——這個距離精度還行,但具體數目不確定,可能五個以上。兩個箱子合計——不少於十個。而且——】她的耳朵停止了轉動。【這些波動不是靜態的。有輕微的起伏。像是——】
她沒有說完。但索倫知道她要說什麼。
像是唿吸。
正常封存式魔道貝里的魔物是休眠的——零代謝、零意識、零電磁波動。嗶嗶能偵測到波動,意味著裡面的魔物不是休眠的。
牠們是醒著的。
索倫站在官道中央,初春的風吹過農田,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頭頂庫魯的影子掠過地面,歪斜的弧度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他看著兩個木箱。
(十個醒著的魔物。裝在封印塗料保護的魔道貝里,卻沒有被休眠——有人在運輸之前喚醒了牠們。透過商會物流渠道運輸。紙漿和那張來路不明的紙條同源。)
(我可以開啟箱子。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但開啟商會密封貨物是犯罪行為。不是「可能被處罰」——是「確定會被公會除名」。沒有公會資格,我連最低階的委託都接不了。)
(而且——如果這條線連著更大的東西,開啟箱子就是打草驚蛇。送到中繼站,看到接貨人,才能知道下一個節點在哪裡。)
(我需要看到格納是誰。)
他重新握住車把手。
「繼續走。」
芬裡看了他三秒。然後無聲地轉身,回到前方的偵察位置。
嗶嗶的雷紋角維持著微弱的脈動——她沒有停止掃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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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中繼站大約半里路的地方,官道右側的樹叢動了。
芬裡最先反應——他的身影瞬間融入路面的陰影中,消失了。嗶嗶的雷紋角從掃描模式切換到待擊模式,電弧在角尖微微跳動。
三個人從樹叢裡走出來。
不是匪徒。匪徒不會穿統一的灰色斗篷,不會以標準的三角包圍陣型站位——一人正前方擋路,兩人左右兩側各退半步,形成一個看似隨意但實際覆蓋了所有突圍方向的扇面。
為首的人三十多歲,下巴颳得很乾淨,灰色斗篷下面隱約可見皮甲的輪廓。他的眼睛——平靜、專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看著索倫。
「這批貨我們接手。鮑爾先生改了交貨安排。」
索倫停下手推車。太陽穴在跳,但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
「我的委託單上寫的是送到中繼站,找格納簽收。」
「計畫變了。」為首的人語氣很客氣——過分客氣了。「把貨留下。你的二十銀幣照付。現在就給你。」
他從斗篷裡拿出一個錢袋,舉了舉。
嗶嗶的電弧更亮了一分。庫魯在頭頂收窄了盤旋半徑——他的影子從索倫的腳邊劃過,速度在加快。芬裡不知道在哪裡,但索倫知道他在——一個以影狼身份來說最危險的位置:某個人的背後。
對峙在初春的官道上凝固了三秒。
就在這時,萬言之耳捕捉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攔路人那裡。不是從風裡。
是從身後——從木箱裡。
極其微弱。像是隔著好幾層木板和封印塗料傳來的、被壓到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好暗。我在哪裡。為什麼在動。頭好痛……那個聲音停了嗎……我想出去……】
索倫的唿吸停了半秒。
魔道貝里的魔物——不只是醒著。牠在說話。牠在害怕。牠在問「為什麼」。
和南城倉庫裡芬裡聞到的「像是在哭」的魔物一模一樣。
和城東穀物鼠說的「頭好痛那個聲音叫我出來」如出一轍。
(牠們被喚醒了。被困在魔道貝里。醒著的、有意識的魔物,被當作貨物運輸。)
(而我——正在替他們運送。)
他的指關節在車把手上泛白了一瞬。
然後他鬆開了手。不是鬆開——是重新調整了握力。把那半秒的失態壓回了臉部肌肉以下。
他看著為首的攔路人。
「我需要看到鮑爾先生本人的改單書面確認。」他的聲音平穩到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沒有的話,我只能按原委託送到中繼站。」
三個灰斗篷對視了一眼。
沉默。
為首的人歪了歪頭,像是在透過某種方式確認什麼——也許是在等一個看不見的訊號。三秒後,他收回了錢袋。
「好。送到中繼站。格納在那裡等你。」
然後三個人無聲地後退,像三個灰色的影子一樣消失在樹叢裡。沒有威脅。沒有挽留。甚至沒有不滿的表情。整個過程專業得像是一場演練——或者,一場測試。
芬裡從官道右側的陰影中浮出來。他的毛炸成了一團——影狼在緊張到極點時的本能反應。
【他們撤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唿吸急促。【太輕鬆了。索倫——他們不是不能搶。三個人全配了短刃,左邊那個手上有繭,是慣用右手刀的。他們選擇不動手。在官道上——太多目擊者。或者——】
他頓了頓。金色的眼睛看著索倫。
【他們本來就預計你會拒絕。整場對話是預設的。他們在測試你。看你是那種會為了錢交出任何東西的人,還是按規矩辦事的人。】
索倫沒有回答。他重新推起了手推車。
(芬裡是對的。這是測試。)
(但他們不知道我聽到了箱子裡的聲音。這是我唯一的情報優勢。)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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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繼站是官道旁一座不起眼的石屋。
灰色的石牆,木質的屋頂,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商會木牌:「第七中繼站」。門口種了兩棵不知道品種的矮樹,修剪得很整齊。整座建築散發著一種「我很正常,請不要多看我一眼」的氣場。
索倫推著手推車走到門口。門是開的。
裡面只有一個人。
中年男人。四十出頭。寬肩窄眼,下巴線條硬朗。穿著標準的商會制服——卡其色馬甲,左胸口袋繡著商會徽章。站姿筆直,像一個習慣了長時間站崗的人。
「索倫先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是格納。鮑爾先生通知我你會來。」
他接過委託單,掃了一遍,在簽收欄工整地寫下名字。然後從桌上拿過一個小冊子,在某一頁蓋了章——標準的入庫登記流程。
一切正常。流程完美。
索倫幫他把兩個箱子搬進石屋內的倉儲區——一個約四坪大的空間,地面鋪了石板,牆角有幾個同樣規格的木箱。封蠟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新、有些舊。這裡不是第一次接收這種貨物。
格納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箱裡取出二十枚銀幣。
索倫伸手接過。
手指碰到銀幣的瞬間,他注意到了第一個細節:銀幣很新。不是「最近流通的」那種新——是「剛鑄出來的」那種新。表面的光澤均勻到不自然,邊緣的齒紋鋒利得像是從未被別人的手指摩擦過。
(新幣。批次提取的新幣。不是零散收入攢起來的——是一次性從某個地方調撥的資金。)
他把銀幣收進錢袋。
然後他注意到了第二個細節。
格納遞錢時伸出的右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粗大,手背有細小的舊傷痕。但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有一層暗色的殘留物。已經嘗試清洗過——指甲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紅,是用力刷洗的痕跡。但那種東西一旦滲進甲縫,不是肥皂水能去除的。
金屬研磨油。
芬裡站在門口,鼻子微微抬起。他聞到了。索倫知道他聞到了——因為影狼的前爪在地面上無聲地收緊了一下。
「謝謝你的服務。」格納的語氣客氣而淡漠。「鮑爾先生對你的工作很滿意。」
索倫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格納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以後可能還有類似的委託。如果你有興趣——透過德瑞克聯絡就行。」
索倫沒有回頭。
「看情況。」
他推著空手推車走出了石屋。陽光打在臉上,有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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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官道很安靜。
手推車空了,推起來輕了很多。但索倫的步伐比去程慢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的腦子裡在同時處理太多線索。
封印塗料。十個以上醒著的魔道貝。紙漿同源。攔路測試。格納的金屬研磨油。批次新幣。「以後還有類似的委託。」
(一條物流鏈。商會物流部——或者說,打著商會旗號的人——在批次運輸被喚醒的魔物。封印塗料儲存、魔道貝封裝、官道運輸、中繼站接收。專業。有組織。有資金。)
(格納手上的金屬研磨油——和南城倉庫、城東倉庫封印紋被刮除的現場氣味一致。和那張神秘紙條一致。)
(他們在破壞封印紋,讓城區的契約魔物失控。同時在運輸被喚醒的魔物出城。這兩件事是同一個計畫的兩個環節。)
(而我——剛剛替他們跑了一趟腿。)
庫魯從高空緩緩降落,落在索倫右側。他的著地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右翅在收攏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喀聲。
【偵察報告。】他的語氣嚴肅——難得地沒有加任何藝術性修辭。【中繼站東北方向約兩百米,有一條未標記的小路通向樹林深處。石屋後面有新鮮的車轍痕跡——兩輪馬車,從東北小路來,裝卸後離開。頻率估計每兩到三天一次。】
嗶嗶在肩上補充:【我的電磁掃描在石屋內偵測到至少三十個以上的魔道貝共振源。那些不是今天送的。是存量。】
三十個以上。
索倫繼續推著空車走。官道上偶爾有商旅經過,沒人多看他一眼。一個推著空手推車的年輕傭兵,在這條路上再普通不過。
芬裡一直走在索倫左後方。比平時近了半步。
他們快到城門口的時候,芬裡忽然開口了。
【索倫。】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嗶嗶和庫魯都不一定聽清了。
【那些箱子裡的魔物——你聽到了。】
不是問句。
索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加速了一拍——然後立刻被他壓了回去。
芬裡繼續說。他的語調沒有平時的吐槽,沒有社畜的怨念,甚至沒有偵察報告時的專業冷靜。只有一種——觀察。
【我不確定你聽到了什麼。但你在箱子旁邊的時候,你的唿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鐘十四次變成了十二次。你在刻意控制。】
風吹過官道。遠處城門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發亮。
【普通人對箱子裡的聲音不會有反應。因為普通人聽不到。箱子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我確認過。嗶嗶的電磁掃描也沒有偵測到聲波。】
索倫繼續走。
芬裡沒有追問。
他只是安靜地跟在索倫的左後方,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不逼迫不退縮。
但索倫知道——芬裡的金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懷疑。不是指控。
是一個問號,安靜地亮了起來。
而那個問號,比任何攔路人、任何木箱、任何金屬研磨油都更讓他不安。
他推著空車走進了城門。守衛揮手放行。
又是普通的一天。
除了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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