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只是想休假
巖縫很窄。
索倫蹲在旁邊,歪著頭往裡面看了一眼。陽光只能照進縫隙最外面幾公分的位置,再往裡就是一片黑暗。但他不需要看——他能聽到。
【……不要來……不要抓我……我什麼都沒做錯……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
聲音從縫隙深處傳來,像一片落葉在發抖。
索倫沒有伸手進去。他緩慢地、刻意放輕動作地後退了半步,然後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芬裡。
影狼蹲在他右邊。
平時芬裡不管在什麼場景下,嘴裡都不會停——抱怨加班、投訴飼料、諷刺庫魯、計算帶薪假期。但此刻,芬裡安靜得不像牠自己。
金色的眼睛盯著巖縫,耳朵微微向前傾,尾巴完全靜止。
在索倫跟芬裡相處的三年裡,他學會了讀影狼的肢體語言。搖尾巴是興奮或不耐,甩尾巴是煩躁,夾尾巴是恐懼——但尾巴完全靜止,一動不動,那代表的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共情。或者回憶。
索倫想起了芬裡的來歷。影狼族群在黑鉤森林深處有自己的領地,那裡的影狼按實力排序,弱者服從強者。芬裡不弱——牠是族群中的優秀個體。但牠選擇了離開,選擇了和一個連房租都付不起的底層冒險者籤契約。
「自願」——芬裡的檔案裡是這麼寫的。
自願的背後,也許藏著一個和巖縫裡的土精靈相似的故事。
(不過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索倫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問題。
土精靈不是他的契約魔物,他沒有任何強制許可權。用物理手段抓——土精靈受驚會鑽入地底,比影子消失得還快。用契約師的精神力壓制——Lv.2 的精神力對付一隻受驚的幼年個體夠用,但那跟「暴力收容」沒什麼區別,而且精神壓制留下的痕跡會被銀月閣的專業鑑定師檢測出來。
他需要土精靈自己出來。
「芬裡,」索倫壓低聲音,「土精靈吃什麼?」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土系魔物。吃含礦物質的土壤和岩石粉末。這附近的紅土丘——】牠的鼻子朝左邊的方向抽動了一下,【——那邊的土壤鐵元素含量很高,聞起來像牠會喜歡的型別。】
索倫站起來,走到左邊的一處紅色土壤裸露的坡面。他用手挖了一捧紅土——溫暖的、帶著鐵鏽般氣味的細膩泥土。
他走回巖縫旁,把紅土輕輕堆在縫隙入口。
然後他站起來,後退了五步,轉過身去。
背對巖縫。
「看住牠,別嚇牠。」他對芬裡說。
芬裡看了索倫一眼,然後牠也轉過了身。
嗶嗶的聲音從腰間的白色魔道貝里傳出來:【你在做什麼?背對著目標?這不符合任何一本偵查手冊的——】
索倫沒有回答。
嗶嗶沉默了兩秒:【……好吧。你想用「不構成威脅」的姿態讓牠放鬆警惕。策略合理。但效率極低。我的方案是直接用微電流麻痺牠然後裝箱——】
索倫還是沒有回答。
【——我就知道你不會同意。每次都這樣。明明有更高效的方案你偏不用。你這個人的經營理念有嚴重問題。】
索倫背對著巖縫坐在草地上,從腰間取下盜賊工具組,開始一件一件地擦拭裡面的開鎖器具。這是他的老習慣——需要等待的時候就整理工具。手在動,人看起來很忙,但注意力完全在耳朵上。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風吹過丘陵,帶來遠處牧場的牛鈴聲。空氣裡有草木和紅土混合的氣味。索倫的手指在開鎖器上緩慢移動,金屬的輕微碰撞聲有一種規律的節奏。
然後——
【……他不抓我嗎?】
極其微弱的聲音。從巖縫裡。
【……那個紅土……好香……】
沙沙聲。小到幾乎聽不見。
索倫的手指頓了一瞬,然後繼續擦拭。他的後背紋絲不動。
沙沙聲變大了一點。像是什麼小東西在沙地上謹慎地挪動。
【……他真的不看我……那隻大狗也不看我……】
停頓。
【……那紅土真的好香……好餓……在魔道貝里的營養液好難吃……】
索倫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在巖縫和紅土堆之間,一個非常小的、非常輕的存在正在穿過陽光下的空地。
他沒有回頭。
然後他聽到了進食的聲音——細小的、滿足的咀嚼聲。
【好好吃……比魔道貝里那個好吃一萬倍……一百萬倍……】
聲音裡的顫抖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小的、怯怯的幸福。
【……天空好大……風好舒服……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
索倫的手停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想說話,而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反應。
(牠在魔道貝里多久了?多久沒有看過天空?)
就在這時,芬裡動了。
影狼沒有等索倫的指令。牠用一種極緩慢的動作——像一灘融化的黑色蠟油——從站姿變成了趴伏的姿態。頭放在前爪上,耳朵貼平,尾巴自然地攤在身後。金色的眼睛半閉,瞳孔收縮成最不具攻擊性的圓形。
然後芬裡的喉嚨裡發出了一種聲音。
不是嚎叫,不是低吼,是一種極低頻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貓的唿嚕聲,但更深沉,更柔和。
這是影狼族群的安撫訊號。索倫只在極少數場合聽芬裡發出過這種聲音——比如一年前,他們在城外遇到一隻跌進溝裡的幼年火蜥蜴,芬裡也是用同樣的頻率讓火蜥蜴停止了掙扎。
土精靈停下了咀嚼。
【……這隻大狗……不可怕……聲音……好舒服……像地底深處的震動……】
土精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朝芬裡的方向挪動了幾公分。
芬裡沒有動。唿嚕聲持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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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選擇在這個安靜的時刻提出了最不安靜的問題。
【好了,你的心理戰術成功了,牠出來了。然後呢?】嗶嗶的聲音冷靜而精確,【你要怎麼把牠帶回去?你沒有對牠的契約權。你不能用強制力。你也不能直接抓——土精靈受驚後會鑽進地裡,五秒之內潛入地下三米,你挖一天也挖不出來。你需要牠自願回到一顆魔道貝里。但問題是——牠剛從一顆魔道貝里逃出來。】
索倫知道嗶嗶說的都對。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土精靈立刻縮成了一個球。
牠真的很小。大概只有索倫拳頭的三分之二大,全身由細膩的褐色土壤構成,表面帶著微微的光澤——那是土精靈特有的礦物結晶。兩隻小小的眼睛像嵌在泥巴里的黑色石子,此刻正驚恐地盯著索倫。牠的身體在顫抖,碎土從牠的表面不斷剝落——這是土精靈極度緊張時的生理反應。
【人類……不要抓我……】
索倫沒有靠近。
他看了一眼腰間的三顆魔道貝。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芬裡的黑色魔道貝取下來,開啟貝口。芬裡配合地從影子狀態凝聚成實體,從魔道貝口探出半個頭,打了個哈欠——金色眼睛帶著慣常的「我很困」表情——然後又縮回去。魔道貝合上。
索倫又取下嗶嗶的白色魔道貝,開啟貝口。嗶嗶探出頭,紅色眼睛不耐煩地瞪了索倫一眼——那個表情明確地寫著「你在浪費我的時間」——然後縮回去。魔道貝合上。
兩次演示。兩個資訊:出來、回去。自由、自願。
土精靈歪著頭看了很久。黑色小眼睛在芬裡的魔道貝和嗶嗶的魔道貝之間來回看。
【……牠們可以自己出來?……也可以自己回去?……不是被鎖住的?】
索倫讀到了土精靈眼中的困惑。牠的世界裡,魔道貝是牢房。進去就出不來。黑暗、狹窄、沒有天空。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他在第三章的事發現場撿的——在被撬開的第四個箱子旁邊,滾落在草叢中的半顆裂開的魔道貝。關著土精靈的那一顆。表面有粗暴的封印紋路,做工粗糙,與銀月閣「高階寄售行」的名頭極不相稱。
索倫把裂開的魔道貝放在手心裡。
土精靈看到了它。
小小的身體勐地縮緊。碎土劇烈地從牠身上剝落。
【不要!不要回去那裡面!那裡面好黑!好黑好黑好黑!什麼都看不到!好久好久了!我不要回去!不要——】
索倫的手指合攏。
「喀嚓。」
裂開的魔道貝在他的手掌中碎成了粉末。
並不需要太大的力氣——它本身就已經損壞了,精神封印也早就失效。但碾碎它的聲音,在丘陵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索倫攤開手。碎屑從指縫間漏下,被風吹散,融入了紅土地面。
土精靈停止了顫抖。
黑色的小眼睛睜得很大。
【……他把它弄碎了……那個黑暗的地方……碎了……】
風吹過翡翠原野的矮丘。帶走了魔道貝的碎屑。帶走了一小段黑暗的記憶。
索倫從盜賊工具組的夾層裡取出了另一樣東西——一顆空白魔道貝。巴掌大小,沒有封印紋路,沒有精神鎖,表面光滑如卵石。這是冒險者野外標配的空白臨時收容貝,品質低,空間小,但足夠暫時容納一隻小型魔物。
他把它放在地上。貝口朝上。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去。
走了五步。
坐下。
繼續擦工具。
嗶嗶:【……你真的打算靠這個讓牠自願進去?成功率不到——】
索倫:「等。」
嗶嗶沉默了。
芬裡趴在索倫旁邊,金色眼睛微微睜開,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然後芬裡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索倫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如果不是萬言之耳,絕對聽不到。但萬言之耳聽到了。
【那傢伙人不壞。】芬裡的語氣沒有了平時的諷刺和怨氣,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修飾的事實。【飼料很差。加班很多。住的地方像垃圾場。但他不會把你關在黑暗裡。】
一段沉默。
【相信我。我也曾經有得選。我選了他。】
索倫擦工具的手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擦。
(……你這隻狼。平時叫你配合的時候死活不動,這種時候倒是主動。)
他沒有回頭。風聲。草聲。遠處隱約的牛鈴聲。
然後——
「嗒。」
一聲輕響。像是一顆石子落入碗中。
索倫轉過身。
空白魔道貝的貝口已經合上了。表面泛著微弱的、溫暖的土黃色光芒——這是土系魔物進入魔道貝後的典型反應。
土精靈自己走了進去。
嗶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投資回報率分析。時間成本:約四十分鐘。精神消耗:低。物料損耗:一顆裂開的魔道貝(已無價值)加一顆空白臨時貝(市價三銅幣)。預期收入:三十五枚銀幣。淨收益率——遠超行業平均水平。我修正之前的評價,你的經營策略偶爾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索倫撿起魔道貝。
它在他手心裡微微溫熱——土精靈的體溫。
芬裡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金色的眼睛恢復了慣常的倦怠。牠用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蹭了蹭索倫的小腿,然後融回了影子裡。
【走吧。回去還能趕上午飯。如果你打算用三十五銀幣裡的一部分升級我的飼料的話,我可以在績效報告裡給你加零點五分。】
索倫把土精靈的魔道貝揣進內側口袋——不是掛在腰間,而是放在更靠近胸口的位置。
他開始往霍恩城的方向走。
午後的陽光把翡翠原野照得一片金綠。風從丘陵上吹下來,帶著泥土和野花的氣息。
芬裡的影子跟在他腳邊,忽然說了一句:
【你知道嗎,那隻小不點剛才說了一句話。】
索倫繼續走,沒有反應。
【牠說「只是想休假」。】
芬裡頓了一下。
【算了,你又聽不懂。】
索倫的太陽穴跳了一下。他面無表情地加快了腳步。
(我聽懂了。每一個字。)
遠處,霍恩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清晰。
打工人帶著一隻流浪的、只是想休假的小魔物,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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