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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中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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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把委託確認單遞過櫃檯的時候,梅莉莎正在同時處理三個冒險者的申請。她的左手蓋章,右手翻頁,嘴裡報著一串編號——「B-447確認,B-448排隊,C-112需要補充魔道貝檢測報告——」

她的目光在掃過索倫的確認單時停了零點三秒。然後繼續。

「赫伯特香料行,已完成。」她在登記簿上畫了一筆。然後——又在那個小本子上記了一筆。這次她沒有刻意遮擋。也許是太忙了。也許是故意的。

「索倫先生。」

他正要轉身。

「你方便留一下嗎?」梅莉莎的語氣是「隨口一提」的版本,但她翻頁的手停了。「我這邊有些報告需要人手整理。半小時就好。」

索倫看了她一眼。

「有報酬嗎?」

梅莉莎的職業微笑多了一絲真實的弧度。「公會臨時徵用冒險者協助文書工作,標準報酬一銀幣每小時。」

一銀。不多。但索倫想到了梅莉莎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報告——全是魔物異常事件。那裡面可能有他需要的東西。

「行。」

---

公會二樓。

小會議室的門牌上寫著「委託說明室 3」。裡面是一張長桌、六把椅子、一面佈告板。桌面上攤開了——索倫數了一下——至少三十五份異常事件報告。紙張疊紙張,有些已經被咖啡漬染了邊角。時間戳記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冒險者的手寫備註從工整到潦草不等,有一份甚至畫了一隻不明生物的素描——畫得很爛。

「城主府要求我們在三天內提交一份異常事件的時間線和地理分佈報告。」梅莉莎關上門。她的職業微笑在門關上的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疲憊的、不再偽裝的臉。「但你看到大廳的情況了。我一個人處理不過來。」

她推過一疊空白表格和一張霍恩城的地圖——標準的公會版本,標註了主要街道、廣場和地標建築。

「幫我把這些按時間排序。然後在地圖上標出事件發生地點。」

索倫坐下。芬裡在他腳邊找了個位置趴下——門口,背靠牆,眼睛半閉。標準的「我在休息但隨時可以行動」姿態。嗶嗶從索倫肩上跳到桌角,蹲在報告堆旁邊。她的紅色眼睛掃過桌面。雷角的脈動——十二秒——沒有變化。

梅莉莎坐到對面。拿起自己的一疊檔案。開始工作。

索倫翻開第一份報告。

---

一個小時。

索倫沒有用半小時。因為他看進去了。

三十五份報告。他按時間戳記重新排列,從最早到最晚。然後逐一標記到地圖上——紅點表示魔物暴走或停滯,藍點表示魔道貝異常(空貝、契約紋沉默),黃點表示走失。

排列完成後,他看到了。

不是一個模式。是兩個。

第一個是時間模式。

最早的異常事件——快遞鳥禽阿黃的三秒停滯——和下一波事件之間間隔大約四十八小時。第二波到第三波,三十六小時。第三波到第四波,二十四小時。最近兩天的事件之間的間隔已經不到十二小時。

越來越快。

像一個心跳在加速。

索倫把時間間隔寫在空白表格的邊緣。48。36。24。12。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一波間隔可能只有六小時。再下一波三小時。

(然後呢?)

第二個是空間模式。

索倫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紅點。藍點。黃點。它們散佈在霍恩城的各個區域——城北、城南、商業街、東街、朗姆街。乍看之下是隨機的。

但不是。

如果畫一個圓——索倫沒有畫,但他的盜賊直覺在腦中畫了——最早的事件在圓的邊緣。越新的事件越靠近某個中心。不是所有事件都完美落在圓上,但趨勢是明確的。

一個逐漸收縮的螺旋。

像什麼東西在從外圍向中心掃描。或者像什麼東西在中心發出訊號,而離中心越近的魔物越早被影響。

圓心的位置——

索倫的手指停在地圖上。城的東南方向。邊緣。如果延伸出去——城外。

(廢棄採石場。)

他的手指沒有點下去。停了一秒。然後他很自然地把手移開,翻開下一份報告。

嗶嗶在桌角。她的眼睛跟著索倫的手指移動了——從地圖的邊緣到東南方向到停頓的位置。然後跟著移開。她的雷角沒有任何異常。脈動穩定。十二秒。

但她的右耳轉了一個角度。朝向地圖。

---

梅莉莎一直在對面。

她的檔案翻了大約二十頁。但索倫注意到——她的翻頁速度不均勻。在索倫標註地圖的時候,她的翻頁速度明顯變慢了。在索倫的手指停在東南方向的那一秒——她的手完全停了。

她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觀察。帶著一種——索倫見過的——職業情報員的眼神。不是梅莉莎櫃檯小姐的眼神。

索倫假裝沒注意到。

「這些事件的時間間隔在縮短。」他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重要的發現。

梅莉莎抬頭。「你也注意到了?」

「也」。

這個字很有趣。意味著她早就注意到了。她讓索倫來整理報告——不只是因為人手不夠。是因為她想看索倫能不能也看出來。

「嗯。」索倫指了指時間線。「四十八、三十六、二十四、十二。如果持續這個趨勢——」

「很快就會變成持續性的。」梅莉莎接上。她的職業微笑完全消失了。「不是偶發事件。是一個正在加速的——」

她頓了一下。選了一個詞。

「過程。」

沉默。

索倫等著她說下去。但梅莉莎只是看著地圖。看著那些散佈的點。她的目光在東南方向停留了比其他地方更久的時間——但她也沒有說出口。

她知道。索倫知道她知道。她知道索倫知道她知道。

(但誰都不說。)

就在索倫準備把話題往地理分佈的方向引——

門被敲了。三下。短促。有力。不是公會職員的敲法。

梅莉莎的表情在一瞬間切回了職業模式。「請進。」

門開了。

---

進來的男人讓房間裡的空氣質感都變了。

深藍色長袍,裁剪合身,布料是索倫這輩子摸不到的那種——帶著微弱光澤的精紡絲絨。銀色刺繡沿著領口和袖口蜿蜒,圖案是某種植物紋章。胸口彆著一枚橢圓形家徽——銀底,一棵老橡樹,樹下有一把劍。

索倫不認識那個徽記。但嗶嗶認識——她的雷角脈動從十二秒跳到了十秒。一個微小的反應。

男人大約四十多歲。面容保養得很好,但嘴角的紋路暴露了長期處於命令位置的人特有的——不耐煩。他的目光進門後做了三件事:第一,掃過房間的佈局。第二,在索倫身上停了一秒——評估——然後移開。第三,鎖定梅莉莎。

身後跟著兩個侍從。安靜。站位精準。不是裝飾品。

「梅莉莎小姐。」語氣是命令式的客氣——表面上在用敬稱,實際上是在通知。「艾森堡伯爵府出了情況。四隻護衛型戰鬥魔物同時出現行為異常。」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羊皮紙。蓋了蠟封的貴族印章。不是透過佈告欄提交的。是直接遞交。

「伯爵大人要求公會立即派遣最高等級的契約師前往處理。」他把文書放在桌上。動作裡有一種「這不是請求」的重量。「費用不是問題。」

四隻戰鬥魔物。同時異常。

索倫的內心波動了一下。戰鬥型護衛魔物——那是比清潔史萊姆高出好幾個等級的存在。如果連牠們都開始——

梅莉莎已經站起來了。職業微笑重新回到臉上。弧度精確。

「我馬上安排。」她開始收桌上的報告——動作很快。報告被按順序塞回檔案夾。地圖被折起來。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她看了索倫一眼。

那個眼神只有一秒。裡面有歉意——「對不起打斷了」。有遺憾——「我們剛好聊到重點」。還有一樣東西,藏在最底層——

警告。

「今天的報酬我會記在你的帳上。」她說。然後帶著檔案夾跟著貴族的侍從走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

---

會議室裡安靜了。

索倫一個人坐在桌前。椅子還是溫的——梅莉莎剛才坐的那把。桌上只剩幾份她沒來得及收走的報告和——

地圖。

她帶走了報告,但忘了地圖。

或者沒忘。地圖是公會的標準版本——會議室裡本來就會有。留在桌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上面那些索倫標註的紅藍黃點——那才是重點。

索倫看著桌上的地圖。霍恩城。他標註的那些點還在——紅色、藍色、黃色。散佈在城市各處。如果在腦中畫一個圓,圓心在東南方向城外——

嗶嗶從桌角跳到地圖旁邊。

她的雷角閃了一下。不是脈動。是一次獨立的閃爍。她的紅色眼睛盯著地圖上那些點。從城北的紅點——到東街的藍點——到朗姆街的黃點——視線移動的軌跡畫出了一條螺旋線。

然後她抬頭。看了索倫一眼。

那個眼神。

索倫讀不懂。或者他讀懂了但不能承認自己讀懂了。因為那個眼神裡的東西翻譯成語言的話,大概是——

「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嗶嗶跳回索倫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索倫站起來。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

(我不能留這個。但我也不能不留。)

他走出會議室。下樓。

大廳裡依然嘈雜。擠滿了搶委託的冒險者。有人在爭吵。有人在數錢。正常的。喧鬧的。一個公會應有的樣子。

索倫走向大門。

推開門的時候,聲音先到了。

不是門的聲音。是外面的。

街上有人在喊。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不是恐慌的喊——是困惑的。帶著一種「你看那個」的語氣。

索倫抬頭。

東南方的天空。

一群鳥禽魔物。

不是一兩隻。至少二十隻。不同的品種——快遞信鴿、偵察鷹、甚至有幾隻看起來像高等的風之鸞。它們從城市的不同方向升空,匯聚到同一條航線上。

沒有人騎乘。沒有人驅趕。沒有人指揮。

它們自己在飛。整齊的。安靜的。朝東南方向。像一條無聲的河流穿過午後的天空。

街上的人都在看。搬運工放下了箱子。賣水果的老太太仰著頭,嘴裡的叫賣聲斷在半截。一個孩子指著天空——「媽媽你看鳥鳥——」

嗶嗶在索倫肩上。她的雷角亮了。不是省電模式。是正常脈動。八秒。比今天任何時候都快。

她的兩隻耳朵朝向天空中的鳥禽。朝向東南。

芬裡從公會門口竄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然後低下頭。看索倫。金色眼睛裡沒有恐懼。是確認。

【開始了。】

兩個字。

索倫站在公會門口。仰著頭。看著那條沉默的河流從他頭頂流過。

口袋裡有一張摺好的地圖。地圖上有一個沒有被標出的圓心。

天空中的鳥禽正在飛向那個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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