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你的魔物還好嗎?
鳥禽群飛了大約三分鐘。
索倫站在公會門口看著它們消失在東南方的天際線。街上的人也在看——但他們看的和索倫看的不是同一樣東西。他們看的是「好多鳥」。索倫看的是「它們知道方向」。
城衛隊來得很快。四個穿灰色制服的衛兵從街角跑過來,開始疏散圍觀的人群——「不要聚集,各回各位,這只是魔物的遷徙行為,無需恐慌——」
索倫注意到一個細節。衛兵的語氣太流暢了。「遷徙行為」這個詞——不像是臨時想的。像是被培訓過的口徑。
(城主府知道。或者至少預料到了。)
嗶嗶的雷角脈動從八秒逐漸回到了十二秒。省電模式。她看了索倫一眼。什麼都沒說。
芬裡在腳邊。他的鼻子還朝著東南方。但他也沒說話。
「回去吧。」索倫轉身。
他走了大約兩個街區。
一個跑腿小弟追上來。十五六歲,穿著公會的學徒制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索——索倫先生——梅莉莎姐讓我——找你——」他彎著腰喘。「她說——請你回來一趟——有事想當面聊——不在公會——對面街角的——清風茶館——」
索倫停下。
清風茶館。不是公會。不是工作場合。
「她已經在了。」小弟補充完就跑了。
索倫站在街上。想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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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茶館是那種霍恩城隨處可見的小茶鋪——六張桌子,一個櫃檯,牆上掛著幾幅便宜的風景畫。午後的客人不多。三桌。一桌是兩個老人在下棋。一桌是一個獨自喝酒的中年男人。
梅莉莎坐在最裡面的角落。
靠牆。能看到門口。兩杯茶已經倒好了——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對面。茶還冒著熱氣。她的檔案夾不在桌上。沒有報告。沒有地圖。沒有公會的東西。
只有茶。
索倫走過去坐下。芬裡跟著鑽到桌子下面。嗶嗶留在他的肩上。
「謝謝你過來。」梅莉莎端起杯子。「剛才的事——艾森堡伯爵府——我已經安排了三個高階契約師過去。」她喝了一口。「但你知道現在高階契約師有多搶手。連德瑞克都不在城裡。」
索倫端起茶。普通的菊花茶。不貴。
「你今天辛苦了。」梅莉莎的語氣輕鬆。日常的。像兩個同事下班後喝杯茶。「赫伯特那邊怎麼樣?」
「找到了。在下水道里。」索倫選擇了最精簡的回答。「史萊姆沒受傷,但拒絕移動。建議他找魔道師處理。」
「嗯。」梅莉莎點頭。「其他冒險者的報告也差不多。走失的魔物大多能找到——但它們不願意回去。」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最近委託裡有一個型別特別多。」她的語氣還是輕鬆的,但速度慢了一點。「魔物夜間行為異常。有冒險者報告說他的看門犬魔在半夜對著牆壁發呆。還有一個說他的契約鷹在睡覺時翅膀會無意識地扇動——朝同一個方向。」
她看了索倫一眼。
「你覺得這些異常事件有什麼共同點嗎?」
索倫把茶杯放回桌上。
「不太清楚。」他說。「我只是接委託的。」
梅莉莎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職業微笑。是一種「你在說謊,我知道你在說謊,但我不拆穿」的笑。
「也是。」她端起茶。「你一直都很——專注於自己的委託。」
沉默。三秒。茶館裡下棋的老人吵了起來——「你這步不算,你手都鬆了——」
梅莉莎等吵鬧聲過去。然後她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語氣變了。
「索倫先生。你和你的魔物之間的關係——跟別人不太一樣呢。」
索倫沒有動。
「我在櫃檯見過很多契約師和他們的魔物。」梅莉莎的聲音不大。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大多數人對魔物的態度是——工具。好一點的當寵物。再好一點的當助手。但我之前見你帶著魔物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嗶嗶身上——嗶嗶蹲在索倫肩上,紅色眼睛對上梅莉莎的目光,耳朵沒有動。
「很安靜。」梅莉莎說。「但不是被壓制的安靜。被壓制的魔物——我見過——它們的眼睛是空的。你的不是。你的魔物的安靜是——」
她找了一個詞。
「自願的。」
索倫端起茶喝了一口。菊花茶。微苦。
「也許我不太擅長管束它們。」他說。
「也許。」梅莉莎微笑。「但不擅長管束和不願意管束是兩回事。」
她轉動著杯子。指尖沿著杯沿滑過一圈。動作很慢。索倫的盜賊直覺告訴他——她在整理思路。在決定下一個問題問多深。
「我見過德瑞克和他的魔物。」梅莉莎說。「很厲害。配合默契。但德瑞克的魔物服從他是因為——強。精神力壓制。命令與執行。那是高階契約師的標準模式。」
她看著嗶嗶。嗶嗶回看她。紅色眼睛和栗色眼睛對視了一秒。
「你的嗶嗶——」梅莉莎的語氣微妙。「牠蹲在你肩膀上的方式。不是被命令蹲在那裡的。是自己選擇蹲在那裡的。這不一樣。」
嗶嗶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電梅莉莎。這本身就是一種反應——平時有陌生人盯著她看超過三秒,她會亮雷角作為警告。但她沒有。
又是沉默。更長的。茶館裡的老人達成了和解——「行行行,你那步算——」
梅莉莎直視索倫的眼睛。
「你的魔物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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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正在組織一個保守的、模煳的、不暴露任何東西的回答——
芬裡低吼了。
不是對著梅莉莎。不是對著茶館裡的任何人。是對著——
桌子下面。芬裡的身體勐地繃緊。所有的毛都豎起來了。四肢從趴臥切換到蹲伏——前爪撐地,重心前壓。鼻子勐地朝下嗅了一下——然後勐地抬頭。朝向茶館的東南方向牆壁。
一聲低吼。
從喉嚨最深處。低沉。短促。像一扇沉重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不大。但在安靜的午後茶館裡——
旁邊桌的獨酒男人轉過頭。下棋的兩個老人同時看過來。其中一個把手裡的棋子握緊了。
索倫的手在芬裡開口的瞬間就按了下去。按在芬裡的後頸上。不是粗暴的壓制。是精準的——按在影狼的安撫穴位上。這是每個契約師都學過的基本手法。
「安靜。」
芬裡的低吼斷了。但他的身體沒有放鬆。肌肉在索倫手掌下像繃緊的弓弦。金色眼睛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牆壁——那面牆後面是什麼?巷子。巷子後面是更多的房屋。房屋後面是——
東南。
索倫知道芬裡在看什麼。或者說,在感知什麼。
嗶嗶的雷角閃了。
從十二秒的省電模式——一次不規律的閃爍——跳到八秒。維持了兩個脈動。然後回到十二秒。
兩秒鐘。芬裡低吼的同時。嗶嗶的雷角加速的同時。
兩隻魔物。同步。
索倫的手按在芬裡的後頸上。他沒有抬頭看梅莉莎。但他知道——他能感覺到——她在看。
(她看到了芬裡朝東南方向低吼。她看到了嗶嗶的雷角閃爍。她看到了它們同步反應。她什麼都看到了。)
三秒過去了。茶館裡的氣氛像被凍住了。下棋的老人其中一個嘟囔了一句:「嚇死人了,這魔物——」
索倫放開芬裡。影狼沒有再吼。但他的耳朵還是豎著的。尾巴放平。眼睛沒有離開東南方向。
索倫抬頭。
梅莉莎坐在對面。
她的表情——索倫見過很多種梅莉莎的表情。職業微笑。假裝隨意。若有所思。但這一次——
不是驚訝。不是恐懼。
是記錄。
她的眼睛從芬裡的姿態——蹲伏、朝東南——到嗶嗶的雷角——恢復了但剛才閃過——到索倫按在芬裡後頸上的手——精準、快速、熟練到不像只是「不太擅長管束」——逐一掃過。
然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看來——」
微笑。不是職業微笑。是另一種。索倫叫不出名字的。
「你的魔物也不太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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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站起來。
「我該走了。」
梅莉莎沒有阻止。她坐在那裡。看著他把芬裡從桌下帶出來。芬裡的步伐比平時僵硬——他還在警戒狀態,但至少沒有再吼。嗶嗶跳到索倫肩上。雷角回到十二秒。安靜。
索倫走到茶館門口。
「索倫先生。」
他停下。
梅莉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不急。
「如果你的魔物出了什麼狀況——你可以來找我。」
停頓。
「不是以公會職員的身份。」
又停頓。
「是以——朋友的身份。」
索倫沒有回頭。他站在門口。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他腳下畫了一個長長的影子。
「謝謝。」他說。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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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索倫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街上的人在收攤。沒有魔物的傍晚——沒有搬運蟻在幫忙收貨,沒有看門犬魔在店門口打盹,沒有清潔史萊姆在巷子裡做最後一輪清掃。只有人。忙碌的、疲憊的、效率低下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
茶館的窗戶。梅莉莎還坐在裡面。她手裡拿著筆。在那個深棕色的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她在記錄。芬裡的低吼方向。嗶嗶的雷角反應。我按住芬裡的速度。我的表情。所有的。)
(「朋友」。)
索倫轉回頭。繼續走。
芬裡在他腳邊。影狼的步伐恢復了正常,但他每隔幾步就會朝東南方向抬一下鼻子。一個微小的、重複的動作。確認。確認。確認。
嗶嗶在左肩。雷角十二秒。穩定。但她的兩隻耳朵——索倫注意到——在過去這半個小時裡都沒有離開過東南方向。
庫魯在魔道貝里。偶爾震動一下。比平時頻繁。
三隻魔物。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然後索倫感覺到了。
不是萬言之耳。
是皮膚。
空氣裡的壓力在變。微妙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氣壓降低、溼度升高、風停了、蟬不叫了。但現在不是暴風雨的季節。天空很乾淨。晚霞把西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
嗶嗶的雷角開始加速。
十二秒。十秒。八秒。六秒。
六秒。
索倫在四個月裡從沒見過嗶嗶的雷角以六秒間隔脈動。關閉雷角是切斷感知——像閉上眼睛。六秒脈動是完全相反的極端——全功率掃描。不是省電。不是待機。是——
警戒。
芬裡停下了腳步。四肢站定。鼻子朝東南。尾巴完全放平。不是低吼。是比低吼更嚴重的——沉默的、全神貫注的鎖定。
庫魯的魔道貝震動了一下。不是「換姿勢」的震動。是——索倫能感覺到——從契約連結傳來的微弱波動。不安。
三隻魔物。同時。
索倫站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陽在他背後。他的影子很長,朝著東南方向延伸。
萬言之耳裡。
遠處。
東南方向。
有什麼東西正在醒來。
不是昨夜那種微弱的、分散的低語。不是今早那一次單獨的脈搏。是——
一個唿吸。
緩慢的。深沉的。像一頭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巨獸,正在吸入第一口氣。
索倫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口袋裡的地圖。地圖上那個沒有被標出的圓心。
它在那裡。
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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