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閣的門面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而低調。

索倫推門進去的時候，琳從櫃檯後面跳了起來——字面意義上的跳，腿撞到了櫃檯角，疼得齜了一下牙，但眼睛死死盯著索倫手中那顆泛著土黃色光芒的魔道貝。

「你——你找到了？」

索倫把魔道貝放在櫃檯上。

「完好無損。」

琳雙手捧起魔道貝，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碎的雞蛋。她的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劫後餘生。

「謝謝你，索倫先生。真的謝謝你。如果牠找不回來，維塔老闆會——」她沒說完。

索倫看了一眼魔道貝里微弱的土黃色光芒。

「牠只是想出來透透氣。」

琳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魔道貝，表情有些複雜——好像在思考一個從來沒想過的問題。

從後面走出來的管家打斷了這個短暫的沉默。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男人，表情比琳穩得多。接過魔道貝，他用一枚鑑定用的單片眼鏡檢查了一下封印狀態和魔物精神波動。

「魔物完好。但這個魔道貝——」他皺了皺眉，「不是我們的原裝貝。」

「原裝的在運輸途中損壞了。這是臨時收容貝。」索倫的語氣不帶任何解釋的意願。

管家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追問，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小皮袋，數出三十五枚銀幣推到櫃檯上。

索倫確認數目，收進錢包。

三十五枚銀幣。

他的錢包在過去三年裡從來沒有這麼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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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格太太開啟門的時候，表情是標準的「債主質疑臉」。

索倫一言不發地從錢包裡數出十二枚銀幣，整齊地碼在她手心裡。

歐格太太數了一遍。數了第二遍。然後抬起頭看了索倫一眼，眼神裡有明顯的失望——就像一個獵人看著獵物從陷阱裡自己跑出來了。

「索倫先生，你那個石像……」

「裝飾品在房間裡。」索倫說。

「哦。」歐格太太往索倫身後瞄了一眼，大概在想那尊「雕工精緻的石像」還值不值得惦記。

索倫關上了門。

三秒後，庫魯從魔道貝里「砰」的一聲彈射出來，灰色翅膀幾乎把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的灰塵扇了下來。

【還清了？！她不會再打本大爺的主意了？！】

「還清了。」

【太好了！】庫魯激動得在狹小的房間裡轉了一圈——翅膀撞到了晾衣繩、掃把和一疊過期的委託手冊。【那麼，接下來我們來談談這個房間的整體裝修方案——首先，窗簾必須換成至少四級以上的織錦，顏色我建議——】

「預算不夠。」

庫魯的翅膀垂了下來：【……永遠是這個回答。】

芬裡從黑色魔道貝里探出半個頭，金色眼睛帶著滿足的慵懶：【別吵了。索倫，你答應的飼料升級呢。】

索倫從桌上的袋子裡拿出今天回城路上買的中級混合飼料——兩枚銀幣，比之前的「精選肉粉」（百分之七十木屑）好了至少三個等級。

芬裡嗅了一下。

沉默了兩秒。

【……還行。】

從一個連續十七天抱怨飼料品質的影狼嘴裡聽到「還行」二字，基本等於米其林三星評價。

索倫坐在床邊，開始計算今天的收支。三十五銀幣減去十二銀幣房租，減去兩銀幣芬裡飼料，減去——

嗶嗶的聲音從白色魔道貝里響起：【別急著算帳。今天下午三點在商業街有一個電療預約。老客戶，霍根商會的波爾先生。他的契約沼澤蜥關節僵硬，需要微電流理療。出診費五枚銀幣。】

索倫的筆停了一下。五枚銀幣。

【我的抽成：三根金色胡蘿蔔。按當前市價摺合約兩枚銀幣。不接受議價。】

（……所以我只拿三枚，你拿兩枚？你的抽成比例是百分之四十？哪家公司的員工分紅比例是百分之四十？）

索倫沒有說出口。因為他說了也沒用。嗶嗶的帳本比任何契約都牢不可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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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城商業街在午後是最熱鬧的時段。

索倫穿行在人流中，肩膀上蹲著一隻白色的毛絨生物——嗶嗶在副業出診時的標準乘坐方式。牠的理由是「步行浪費治療師的體力」，但索倫懷疑真正的原因是嗶嗶喜歡居高臨下地俯瞰人類。

「好可愛啊——」一個年輕女性伸手想摸嗶嗶的耳朵。

嗶嗶的雷紋角微微閃了一下。

「嘶——」女性的手指觸電般縮了回去，指尖微微發麻。

「不好意思。」索倫面無表情地說。

嗶嗶在他肩膀上舔了舔爪子，表情寫著「活該」。

波爾宅邸在商業街東段的一條安靜巷子裡。紅磚外牆，鍛鐵欄杆，修剪整齊的灌木——不算頂級富豪，但絕對是索倫這輩子都住不起的地段。

波爾先生本人在門口迎接。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商人，笑起來整張臉堆在一起，像一個被揉皺的麵包。他穿著商會的深綠色禮服，腰帶幾乎兜不住圓滾滾的肚子。

「索倫小兄弟！又來了！」波爾的嗓門大得像在喊口號，「嗶嗶小姐今天氣色不錯啊——」

嗶嗶的紅色眼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波爾識趣地收回了試圖摸兔子的手。

「呵呵，嗶嗶小姐還是這麼有個性。請進請進。」

客廳裡，波爾的契約魔物——一隻沼澤蜥——正趴在一張特製的大型軟墊上。

索倫看到牠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蜥蜴，這是一個長了尾巴的肉枕頭。

沼澤蜥的體型原本應該如大型犬，但這一隻至少比正常體重重了一倍。灰綠色的鱗片被肥肉撐得光滑發亮，肚子拖在地上，四條短腿幾乎被身體壓到看不見。牠的眼睛半閉，嘴角掛著一絲涎水，整個形象與其說是「契約魔物」不如說是「退休的沙發靠墊」。

嗶嗶從索倫肩膀上跳下來，落在沼澤蜥身邊。

一秒的沉默。

然後嗶嗶開始了牠的專業評估——索倫用全部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首先。你是一隻沼澤蜥。沼澤蜥。自然界中以敏捷著稱的中型爬行類魔物。你現在的體型可以用來描述一艘擱淺的小型漁船。】

嗶嗶繞著沼澤蜥走了一圈，額頭的雷紋角微微發光——這是牠在進行電磁掃描，檢測肌肉和關節的狀態。

【脂肪層厚度：前肢關節周圍約三公分，後肢約三點五公分。正常沼澤蜥的脂肪層應該在零點五到一公分之間。你超標了三到七倍。關節壓力——別動——是正常值的二點三倍。你的膝蓋大概每走一步都在哭泣。】

嗶嗶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波爾的肚子，又低頭看了一眼沼澤蜥的肚子。

【……遺傳嗎？算了，不重要。】

索倫的太陽穴在瘋狂地跳。他的臉保持著平靜如水的表情，但嘴角的肌肉在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緊繃——那是在物理層面阻止自己笑出聲的痕跡。

嗶嗶開始正式的電療。雷紋角發出柔和的光芒，精確控制的微電流從角尖釋出，順著沼澤蜥的經絡——嚴格來說是魔物的精神迴路——刺激僵硬的關節周圍肌肉。

沼澤蜥舒服地閉上了眼睛，嘴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索倫聽懂了：【好舒服……電電的……麻麻的……好想睡覺……】

嗶嗶一邊治療一邊繼續輸出評論：【你知道嗎，如果你的主人少餵你百分之三十的高糖飼料，你的關節問題在三個月內就會自然改善。但他不會的。因為他自己也不會少吃百分之三十。所以你們會一起肥下去，直到你的腿完全撐不住為止。屆時你就可以躺在那個軟墊上度過餘生了——恭喜你提前退休。】

索倫假裝在檢查盜賊工具組，實際上是低下頭遮住了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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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療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波爾端著茶杯在旁邊坐下，開始跟索倫閒聊。

「索倫小兄弟，做這行多久了？」

「三年。」

「三年了啊。生意怎麼樣？」

「還行。」

波爾笑了笑，喝了口茶：「我跟你說啊，最近啊，這隻胖子有時候會發呆——不是睡覺那種。是突然停下來，眼睛直直地看著一個方向，好像在聽什麼。叫牠也不回應。」

索倫擦工具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過一會兒又恢復正常了。」波爾搖搖頭，「我以為是吃太多犯傻。但商會里好幾個人都說他們的魔物最近也有點……怎麼說呢……心不在焉？上個禮拜老王的運貨泥石怪在商業街上突然停了五分鐘，一動不動——差點把一車瓷器全摔了。」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大腦在高速回溯。

今天早上——商業街上的泥石怪抱怨超載、工會代表被賣。那是正常的魔物日常怨言。

但幾天前——銀月閣護送委託備註上的「若有魔道貝發出異響，請勿開啟」。魔道貝內的魔物不穩定。

同一天——土精靈自行掙脫魔道貝逃跑，精神狀態極不穩定。

現在——波爾的沼澤蜥和商會其他人的魔物「突然發呆」。

三個不相關的場景。三次「魔物行為異常」。

（巧合？）

「也許只是季節變化。」索倫說。

「大概是吧。」波爾哈哈笑了，「魔物也有春困嘛。」

嗶嗶完成了最後一輪電療，從沼澤蜥身上跳下來。沼澤蜥舒服得直接睡著了，唿嚕聲震得軟墊發抖。

波爾從口袋裡掏出五枚銀幣。

「下次還約嗶嗶小姐。手藝真好。」

嗶嗶跳回索倫肩膀，紅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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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出租屋的路上，夕陽把霍恩城染成了橘紅色。

索倫坐在床邊，面前攤著今天的帳目。三十五加五，四十枚銀幣進帳。減去十二房租、兩枚飼料、一枚庫魯的養護膏、兩枚嗶嗶的胡蘿蔔折現——剩餘二十三枚。

他已經很久沒有擁有過這麼多存款了。

芬裡在角落裡享受著升級後的中級混合飼料，吃完後只說了一句：【明天還是這個。】——語氣裡沒有了抱怨。

庫魯在用石紋養護膏仔細修復上午搬運留下的微小刮痕，一邊修一邊碎碎念：【以後搬運類的工作我拒絕接受。你看這裡，右翼第三節石紋——光澤度下降了零點零三個百分點。這是不可逆的美學損傷。】但語氣裡也沒有了真正的怒氣。

嗶嗶早已縮回魔道貝。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是：【今日帳目已結算。你目前的未清償債務為零。信用評級暫時上調至B+。繼續保持。】

索倫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但今天他沒有覺得它在嘲笑自己。

他閉上眼睛。

安靜。

然後——

萬言之耳從來不會真正安靜。

從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城北，也許更遠——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穿過了夜晚的沉寂。不是芬裡，不是嗶嗶，不是庫魯。是城裡某個角落、某隻索倫不認識的魔物。

牠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困惑：

【……那個聲音……又來了……好模煳……聽不清在說什麼……但是……好想聽……】

聲音消失了。

索倫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裂縫還是那道裂縫。房間還是那間房間。三隻魔物安靜地待在各自的魔道貝里。

一切正常。

但索倫知道——有什麼東西不正常。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打工人不需要想太多。

（但那隻魔物說的「那個聲音」——是什麼？）

他帶著這個問題沉入了睡眠。窗外，霍恩城的夜晚看似平靜。但在索倫聽不到的更遠處——或者只是他還沒留意的更近處——也許有更多魔物在夜裡抬起頭，傾聽著一個模煳的、遙遠的、溫柔的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