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邊角料
德瑞克把索倫拉到公會側門的陰影裡。精鋼護甲的反光讓索倫下意識瞇了瞇眼。紅色鬍子裡的大嘴還在笑。
「怎麼挑了個最遠最便宜的?」德瑞克晃了晃自己手裡那沓厚厚的委託卷——東城商業區加南城倉庫區,兩份核心調查任務,報酬加起來超過一百五十銀。
「離城區遠。比較安靜。」
德瑞克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哈哈笑了出來。
「你這人——」他搖了搖頭,那種「我搞不懂你但我也不打算搞懂」的搖頭。
「行。」德瑞克收起笑,語氣裡多了一點什麼——認真?「哥這次接了核心區的活,東城那邊有點東西。等你回來,找我。有東西給你看。」
索倫看了他一眼。德瑞克不是會說空話的人。「有東西給你看」——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就代表不是普通的線索。
「好。」
「別死在田裡。」德瑞克大笑,轉身大步離開。精鋼護甲在晨光裡鏗然作響。
嗶嗶在肩上沉默了三秒。
【記住了。】她說。語氣平淡。但索倫知道這代表什麼——嗶嗶的記帳本不只記銀幣。有價值的資訊也會被歸檔。德瑞克剛才那句話已經被分類到「待回收債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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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往西。
城門口多了一道檢查。兩個城衛攔住了索倫。
「委託單?」
索倫出示。城衛掃了一眼——城郊農田巡邏,公會蓋章,合規。然後城衛的目光落到了索倫腳邊的芬裡。
「這是你的契約魔物?」
「是。影狼。」
城衛看了芬裡三秒。芬裡站在那裡。金色眼睛半閉。尾巴夾著。黑色毛皮在陽光下顯得沒有光澤。城衛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猶豫——最近城裡的魔物都不太對勁,一隻看起來特別沒精神的影狼走出城門,讓人總覺得哪裡不放心。
「……可以走了。注意安全。」
索倫點頭。帶著芬裡走出城門。嗶嗶在肩上。庫魯在腰帶上。魔道貝微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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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半小時。
西郊的路比城內安靜很多。沒有擁擠的人群和他們的魔物。沒有公告欄前的喧譁。路兩邊是農田——還沒到耕作季節,大部分田裡只有枯黃的殘梗。偶爾一棵歪脖子橡樹。風從西邊吹來。乾燥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索倫在數。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頓。
二十五步。
他又數了三輪。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平均下來——每二十五步左右。
城內是每二十步。
差了五步。
不多。但方向是對的。離東南越遠,芬裡好一點點。或者更準確地說——離那個東西越遠,芬裡被拉扯得越輕。
嗶嗶也注意到了。白色兔子在索倫肩上微微轉了一下耳朵,紅色眼睛看了芬裡三秒。
【離那個東西遠了。】
短短一句。沒有多餘的分析。沒有資料。嗶嗶很少說這麼簡短的話——她通常會附帶至少三個推導和一個結論。但今天的嗶嗶還在恢復。雷角脈動十三秒——比出城前的十四秒快了一拍。也許她也受益於距離。
芬裡沒有回應。但他的耳朵不再壓得那麼低了。從「貼著頭皮」變成了「微微下垂」。很細微的差別。但索倫看得出來。
(好一點了。)
(只要離那個東西夠遠,就好一點。)
(可他不能永遠帶芬裡住在城外。)
索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一步一步。先把委託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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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座農田。
農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曬得黑紅的臉。手指粗得像樹根。他看到索倫的公會徽章,急得差點把水壺打翻。
「你是公會派來的?快看看!我的蟻子全壞了!」
三隻搬運蟻趴在田邊的土埂上。觸角微微抽動。但對老漢的口哨聲、拍掌聲、甚至踢腿——毫無反應。就像三塊石頭長了腿。
「什麼時候開始的?」索倫蹲下來看。
「五天前。一開始還以為是冬眠後遺症,但都三月了——」老漢搓著手,「牠們以前可勤快了。一天搬三百斤蔬菜不帶喘的。現在連一顆白菜都不動。」
索倫看著搬運蟻。表面上他在檢查魔道貝——封印紋完好,沒有刮痕,沒有被人為破壞的跡象。契約連結也正常——老漢的精神力雖然不強,但對低等搬運蟻來說綽綽有餘。
但萬言之耳聽到了別的。
蟻魔在說話。
【累了。】第一隻。聲音很輕。像夢囈。
【好想睡。】第二隻。
【有個聲音叫我……不要動。不要幫他們做事了。】第三隻。最清晰的一句。觸角在說完後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又歸於靜止。
索倫的表情沒有變。他站起來,對老漢說:「我記錄一下。公會會處理。」
老漢的臉上寫滿了「公會什麼時候處理過這種事」,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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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座農田。兩隻犁地牛魔。停工。跟第一座一樣——持續性的消極怠工,不是短暫停滯。牛魔趴在泥地裡,偶爾嚼兩口草,但對農戶的指令完全無視。
第三座農田。看門犬魔。反應遲鈍但還在崗位上——有人靠近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但眼神空洞,像是在值班的時候睡著了又被吵醒。中等魔物比低等的抗性好一些。但也在滑坡。
索倫在委託手冊上記錄。字跡平穩。內容是公會需要的標準格式——魔物種類、異常症狀、開始時間、封印紋狀態。
他沒有寫下自己聽到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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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座農田的盡頭。
一座廢棄農舍。屋頂塌了一半。牆壁爬滿枯藤。門板不見了,只剩生鏽的鉸鏈。旁邊有一口枯井。石蓋蓋著。
索倫本來只是路過。委託範圍到第三座農田就結束了。廢棄農舍不在巡查清單裡。
嗶嗶的雷角跳了一下。
不是脈動。是「跳」。像是心電圖上突然多出來的一個尖峰。
索倫停下腳步。
嗶嗶的耳朵立起來了。紅色眼睛盯著——不是農舍。是枯井。
【地下面有東西。】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電磁波動。微弱的。不是魔物。是……裝置。】
索倫看了芬裡一眼。影狼站在五步外。鼻子微微抽動。金色眼睛看著枯井的方向。他的左後腿——頓了一下。不到一秒。
不行。不能讓芬裡靠近。
「你在這裡等。」索倫對芬裡說。聲音平穩。
芬裡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沒有像以前那樣說【憑什麼我站哨你探險】。只是低下頭。站在原地。
索倫走向枯井。
石蓋。圓形。直徑約半米。表面長了青苔。但索倫蹲下來的時候注意到了——石蓋邊緣有新的刮痕。淺的。不是風化。是被人移動過。最近幾天內。
他用盜賊工具組裡的短刃撬開石蓋。不重。推到一邊。枯井口露出來。黑洞洞的。乾的——沒有水的氣味。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絲微弱的——
金屬研磨油。
索倫的手指停了半秒。
那個氣味。
他太熟悉了。南城倉庫。城東穀物倉庫。抽屜裡那張神秘紙條。德瑞克轉介的護送委託。每一次出現,都帶著同一種淡淡的金屬研磨油的味道。
「嗶嗶。下去。」
嗶嗶從肩上跳到井口邊緣。紅色眼睛看了一眼井底的黑暗。
【你先。】
索倫翻身入井。枯井深約五米。牆壁是粗糙的石頭。有腳踩的凹槽——原來打水的時候用的,現在正好當攀爬點。嗶嗶跳到他的頭頂上,雷角的微弱光芒照亮了下方。
井底。乾燥的泥土地面。空間不大,站一個人剛好。索倫掏出照明石。
然後他看到了。
地面正中央。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分的圓形凹槽。像是被什麼東西嵌進去又取出來過。凹槽裡——
一塊碎裂的東西。
不是石頭。不是普通的礦物。表面有微弱的光紋在閃爍。節奏——索倫下意識在數——大約每七秒一次。
七秒。
跟芬裡魔道貝表面的紋路脈動一模一樣。
嗶嗶的雷角亮了。全力掃描模式。她蹲在索倫頭頂,耳朵朝前,紅色眼睛裡的光芒變得銳利。
【這不是魔道貝。】她說。語氣從平淡變成了專注。嗶嗶在分析東西的時候會進入一種狀態——所有的毒舌和算帳都消失,剩下純粹的、冰冷的計算。【形狀像。銘文像。但結構不一樣。它在——】
她停了一秒。雷角的脈動跳到了九秒。
【它在接收訊號。然後轉播。】
中繼裝置。
索倫蹲在井底。照明石的光打在那塊殘片上。七秒一次的脈動。微弱。安靜。像一顆心跳。
城內有兩個中繼點。那是嗶嗶在前幾天掃描中確認的。兩個。在城區之內。
現在——城外偏西方向——離東南方的廢棄採石場最遠的地方——也有一個。
覺醒訊號的網路不是從一個點向四周擴散。
是被人布了一張網。
【銘文風格。】嗶嗶繼續。雷角的光在殘片表面掃過。【跟標準魔道貝不同。更粗糙。線條間距不均勻。像是——仿製品。有人在模仿某種古老的銘文來製造這些東西。】
索倫沒有碰那塊殘片。他的盜賊直覺告訴他——不要碰。不知道這東西有沒有警報機制。不知道碰了之後會不會被追蹤。
【嵌入泥土的深度,周邊腐蝕程度——大概兩到三週前放的。】嗶嗶補充。
兩到三週。
索倫閉了一下眼睛。
兩到三週前。城內的魔物異常大約也是在那個時間段開始加劇的。有人——或者有什麼東西——在同一個時間段裡,系統性地在城內和城外佈設了這些中繼裝置。不是隨機的。是有計劃的。是一張網。
「記錄完了?」
【頻譜特徵已存。】嗶嗶的語氣回到了平常的冷淡。但她的耳朵還是立著的。【下次在城裡掃描的時候,可以比對。找到其他同頻的裝置。】
這是追蹤的鑰匙。
索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在井壁的凹槽上攀爬。出井。陽光刺眼。他把石蓋推回去。儘量對準原來的位置。刮痕蓋不住,但至少不會一眼就看出有人動過。
芬裡在井邊。
金色眼睛看著爬出來的索倫。沒有問。沒有問你下去做了什麼。沒有問你發現了什麼。
但他的鼻子動了。
索倫身上沾了泥土。還有——那一絲金屬研磨油的氣味。芬裡的嗅覺比人類靈敏一百倍。他一定聞到了。
芬裡的耳朵往後壓了一點。
然後他轉過身。不看索倫。面朝回城的方向。
等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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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
嗶嗶在肩上沉默。芬裡在右邊。步伐——每二十五步頓一下。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差。庫魯在腰帶上。安靜。
索倫的右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捏著委託手冊。手冊的封底夾著一小團泥——剛才從井口邊緣捏下來的。泥土裡混著金屬研磨油的痕跡。
跟抽屜裡那張神秘紙條上的氣味一模一樣。
南城倉庫。城東穀物倉庫。護送貨物。枯井中繼裝置。
同一種氣味。同一條線。
索倫看到城門了。傍晚的陽光把城牆染成橘紅色。城門口的城衛換了班。有冒險者進進出出。正常的。日常的。
芬裡在他腳邊。尾巴夾著。左後腿每走二十步頓一下——回到城區範圍,頻率又從二十五步縮回了二十步。
距離的庇護到此為止。
索倫進了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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