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德瑞克的線索
紅月酒館在公會後巷。
一樓是冒險者常去的廉價酒館。木頭桌子上永遠有前一個客人留下的酒漬。牆上掛著幾個陳舊的魔物頭骨當裝飾——全是假的,石膏做的。壁爐裡的火不太旺。空氣裡有麥酒、烤肉和陳年汗味的混合物。
索倫推門進來的時候,德瑞克在角落的位置。
不用找。你在紅月酒館裡永遠不需要找德瑞克——只要朝最吵的那個方向走就行了。
「索倫!這邊!」
紅鬍子裡的大嘴比壁爐裡的火還亮。德瑞克面前擺著一杯喝了大半的黑麥酒,桌上鋪著他的委託卷和幾張零散的筆記。精鋼護甲的胸甲解開了——大概是喝酒熱了。他的三隻魔物散在桌子周圍:兩隻巖甲熊趴在桌腳下,一大團棕灰色的毛皮和肌肉,看起來像兩塊帶唿吸的岩石。暗影豹蜷在角落的陰影裡,黑色的身體幾乎融進牆角。
索倫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芬裡跟在後面。影狼走到索倫椅子旁邊就趴下了。沒有找位置。沒有四處聞。直接趴下。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金色眼睛半閉。
德瑞克往索倫面前推了一杯麥酒。便宜的那種。
「你那個農田怎麼樣?」
「搬運蟻全停工了。」
「哈!」德瑞克喝了口酒,抹了一把鬍子上的泡沫。「東城也差不多。快遞鳥禽歪著飛。商店的看門犬魔站著發呆。有個老太太的寵物貓魔在自己的窩裡不出來——老太太哭得像貓魔死了一樣。」
他頓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不過——」
聲音壓低了。德瑞克·鑄心壓低聲音的時候,像是一頭熊在試圖耳語。不太成功,但至少半個酒館的人不再聽得清了。
「我發現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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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瑞克從筆記堆裡抽出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畫的東城商業區地圖——線條粗糙,字跡像是用腳寫的,但標註很清楚。紅色的叉代表「魔物停滯」報告位置。密密麻麻。二十幾個叉擠在商業區的幾條主街上。
「你看。」德瑞克的手指——粗得像香腸——戳在地圖上。「公會的人只看這個。」他指著叉最密集的中間區塊。「這裡報告最多。所以大家都盯著這裡查。但——」
手指移開。移到地圖邊緣。那裡也有幾個叉。零散的。不引人注目的。
「兩邊的散點沒人管。」
索倫看著那些散點。心跳沒有變。手沒有抖。表情沒有動。但他的眼睛在記。每一個散點的位置。
「還有。」德瑞克往前探了一點。「所有報告裡的魔物——停滯的時候——你猜怎麼著?牠們的身體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哪個方向?」
「正南。」
不是東南。
索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麥酒是溫的。苦的。他讓液體在舌頭上多停了一秒。
正南。他在心裡攤開了自己的城市地圖。東南方向是廢棄採石場——覺醒訊號的源頭。但正南——他標記過的兩個城內中繼點,其中一個就在城南偏西的位置。如果東城的魔物朝正南停滯——
牠們不是朝向訊號源。牠們朝向的是中繼點。
「覺得奇怪嗎?」德瑞克看著他。
「嗯。」索倫放下酒杯。「確實。」
「我跟公會報告了。但那幫人只關心中間區塊的資料。說散點太少,不夠立案。」德瑞克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點苦笑。「官僚。」
他又從筆記裡抽出一張。
「還有。東城大街和銅匠巷交叉口的那間倉庫——不是你以前查過的南城那間——地下室有被人為清理過的痕跡。」
索倫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緊。
「地面上有個圓形的凹槽。」德瑞克用手指在桌上比了個大小。「大概這麼大。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凹槽邊緣有銘文刮痕——像是有人放了什麼東西,後來又拿走了。」
直徑二十公分。圓形凹槽。銘文刮痕。
跟枯井底部的一模一樣。
索倫喝了口酒。表情沒有變。但他把「東城大街和銅匠巷交叉口的倉庫」這個地址刻進了腦子裡。
有人在移動中繼裝置。城外的枯井裡放了新的。城內的倉庫裡拿走了舊的。像在下棋。調整棋子的位置。
「你覺得是什麼?」德瑞克問。
「不知道。」索倫說。這是真話。他知道那是中繼裝置。他知道功能。他知道脈動頻率。但他不知道誰在做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在移動。不知道下一步是什麼。
而且他不能告訴德瑞克他知道的任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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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在索倫肩上一直很安靜。
但索倫知道她在看什麼。
從坐下來開始,嗶嗶的紅色眼睛就沒有離開過桌腳下的那三隻魔物。
德瑞克的兩隻巖甲熊。一隻暗影豹。全部是命令式控制——德瑞克是高階契約師,精神力強大到可以壓制三隻中等以上的戰鬥魔物。牠們服從。牠們執行。牠們不說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不被允許有自己的意志。
索倫在兩年前第一次看到德瑞克的魔物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牠們的眼神是空洞的。不像芬裡那種帶著厭世的金色,不像嗶嗶那種帶著算計的紅色,不像庫魯那種帶著自戀的灰色。是空的。執行指令,等待下一個指令。
但今天不一樣。
暗影豹蜷在角落裡。黑色的身體看起來在睡覺。但牠的尾巴——索倫的視線掃過去的時候——
抽動。
很輕微。尾尖跳了一下。然後靜止。然後——索倫在心裡數——十秒。又跳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放鬆抽搐。放鬆的時候肌肉抽搐是隨機的——沒有規律,沒有節奏。但暗影豹的尾巴抽動間隔太均勻了。十秒。十秒。十秒。像是在接收什麼。
索倫把目光移到巖甲熊。
左邊那隻——趴在地上,唿吸平穩。但牠的眼皮不自然地顫動。不是REM——不是在做夢。顫動的頻率跟暗影豹的尾巴抽動幾乎同步。十秒。
右邊那隻看起來正常。但唿吸的節奏微微偏快。快了大約——索倫數了一分鐘——每分鐘多了三次。對一隻休息中的巖甲熊來說,這不是正常的。
德瑞克完全沒有注意到。
他正忙著描述倉庫地下室的銘文刮痕,一邊喝酒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他的注意力全在「線索」上——在建築物上,在地面上,在那些人類能看到的東西上。
他不看自己的魔物。
不是不關心。是他的觀察模式裡沒有「魔物的身體語言」這一項。三隻魔物對他來說是工具——好用的、珍貴的、需要保養的工具——但不是會表達感受的存在。他會在戰鬥後給巖甲熊塗藥。他會在天冷的時候讓暗影豹睡在毯子上。但他不會蹲下來看牠們的眼睛。不會數牠們尾巴的抽動頻率。不會注意到牠們的唿吸比昨天快了三次。
嗶嗶的耳朵轉了一下。很細微。
索倫和嗶嗶對視了一瞬。不到半秒。
但那半秒裡——
嗶嗶的紅色眼睛裡有確認。「我看到了。」
索倫的灰綠色眼睛裡有回應。「我也是。」
然後兩個人都移開了目光。像什麼都沒發生。
索倫不能告訴德瑞克。他不應該能看出來。一個 Lv.2 的普通契約師,不會注意到別人魔物的微弱異常——那需要對魔物的狀態有過度敏銳的感知。那種敏銳只有一個來源。
萬言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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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
德瑞克把那張手繪地圖推過桌面。
「你不是喜歡邊角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大哥把零食分給小弟的笑。「東城的散點公會不管。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反正你的農田委託還有兩天。」
索倫伸手。手指穩了半秒才碰到紙面。
「……謝了。」
「小事。」德瑞克灌了一大口酒。然後打了個嗝。在索倫耳邊像打雷。嗶嗶的耳朵壓了一下。「回頭有新東西再找你。哥這次的委託期限還有四天,還有得查。」
索倫把地圖折起來。放進委託手冊裡。跟枯井邊的泥土樣本夾在一起。
芬裡站起來了。動作慢。左後腿頓了一下。他走到門口等著。
索倫從椅子上站起來。
「德瑞克。」
「嗯?」
暗影豹的尾巴又跳了一下。十秒。精確得像節拍器。索倫的腦海裡閃過芬裡趴在角落裡的畫面——左後腿每二十秒抽動一次。不同的頻率。同一種節奏。
「……你的魔物。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
話從嘴裡熘出去了。索倫在說完的瞬間就後悔了。不應該問的。問了就代表他在關注德瑞克的魔物狀態。一個普通的同行——一個接農田委託的 Lv.2——為什麼會關注高階冒險者的魔物?
但他問了。
德瑞克愣了一秒。然後看了看腳邊的巖甲熊。又看了看角落的暗影豹。
「牠們?」他的語氣裡帶著困惑。「沒有啊。老樣子。命令什麼做什麼。」
他拍了拍巖甲熊的背。巖甲熊動都沒動。
「看。好得很。」
索倫看著那隻巖甲熊。牠的眼皮正在顫動。十秒一次。德瑞克的手拍在牠背上的時候,顫動停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
德瑞克什麼都沒看到。
「走了。」索倫說。
「別死在田裡!」德瑞克的笑聲追出酒館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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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夜晚。
桌上攤著兩張地圖。
索倫的城市地圖——標註了過去幾週的異常事件分佈。紅點。藍點。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型別的異常。上面還有他後來加的幾個圈——嗶嗶掃描到的中繼點大致方位。
德瑞克的手繪地圖——東城商業區的詳細標註。紅叉。散點。
嗶嗶蹲在桌邊。紅色眼睛在兩張地圖之間來回。雷角的脈動——十四秒。穩定的。她在分析模式。
索倫把兩張地圖對齊。街道名。路口。地標。
然後他把它們疊在一起。
燈光透過紙面。兩張地圖的標記融在一起。索倫的紅點和德瑞克的紅叉重疊、交錯、連線——
一個模式。
那些「沒人管的散點」——公會不關心的邊角資料——跟索倫標記的異常事件分佈形成了一條弧線。弧線從城東延伸到城南,再從城南延伸到——
城西。
枯井。
而那個東城倉庫的空凹槽——被移走的中繼裝置——正好在弧線上的一個節點。枯井裡新放的中繼裝置——也在弧線上。
不是隨機分佈。
中繼裝置在移動。從城中心向外擴散。像一張正在生長的蛛網。舊的點被回收。新的點被佈設在更外圍。覆蓋範圍在擴大。
嗶嗶看了索倫一眼。
【它不是一個訊號塔。】她說。聲音很輕。【它是一群。而且在生長。】
索倫盯著疊在一起的兩張地圖。
蛛網的中心——如果把所有弧線反向延伸——不在東南的廢棄採石場。
在城內。
他的手指慢慢移到了地圖上那個交匯點。城南偏西。居民區和商業區的交界。離公會不到四個街區。
離他的出租屋不到六個街區。
庫魯的魔道貝在腰帶上震了一下。微弱的。然後安靜了。
芬裡在角落裡。趴在地上。金色眼睛閉著。尾巴夾著。左後腿偶爾抽動。每二十步——不,他沒在走路。每二十秒。
嗶嗶看著芬裡。又看著索倫。
什麼都沒說。
索倫把兩張地圖從桌上拿起來。對齊。摺好。放進委託手冊裡。
然後他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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