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沒人看的地方
農田委託第二天。
索倫出門的時候天還沒全亮。灰色的晨光把街道染成水墨色。他鎖上門。手指滑過門框內側的封印紋。完好。沒用。
芬裡在腳邊。嗶嗶在肩上。庫魯在腰帶上。
出租屋到城門的路上,索倫數了芬裡的步伐。十八。十九。頓。
每十九步。
昨天回城的時候是二十步。一夜過去,少了一步。
嗶嗶也在數。索倫知道她在數——因為她的耳朵每隔大約十九步就會微微轉動一下。她不需要看。她在用耳朵追蹤芬裡爪子觸地的節奏。
誰都沒有說話。
城門。城衛。委託單。放行。跟昨天一樣。但今天城衛看芬裡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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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二十分鐘。
嗶嗶開口了。
【我做個測試。】
索倫偏了一下頭。
【昨天在枯井記錄的頻譜。我可以在路上做低功率比對掃描。看看有沒有同頻的東西。】
「消耗大嗎?」
【不大。順路而已。】
她說不大的時候,雷角的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十二秒。索倫注意到了。「不大」是嗶嗶的標準謊言之一。跟「不餓」和「我沒在記你的帳」一樣不可信。
但他沒有阻止。
嗶嗶的雷角微微發亮。光芒很淡。像是螢火蟲在白天發光——幾乎看不到。但雷角表面的紋路在變化。她在掃描。
芬裡走在索倫右邊。他的步伐在出城後逐漸變化——十九。十九。二十。二十。二十一。每過一段路,間隔就拉長一步。索倫在心裡計時。四十分鐘後——每二十五步頓一次。
比昨天多花了十分鐘。
距離的庇護在縮減。同樣的距離,恢復得更慢。像是抗藥性。藥效在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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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巡查的區域比昨天更偏。
委託單上列出的「補充巡查區」——第一座大農田以西的幾個散戶農場。小路。泥地。連馬車都進不來。索倫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兩邊是枯黃的冬麥殘梗。遠處有幾間低矮的泥磚房子。
第一個散戶農場。
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花白的頭髮。彎著腰。看到索倫的公會徽章,像是看到了救生圈。
「小夥子,你看看牠——」
門口趴著一隻看家犬魔。棕色的毛皮上沾了泥。四肢攤開。完全不動。連耳朵都不豎。老太太蹲下來拍了拍牠的頭。犬魔的尾巴動了一下。僅此而已。
「三天前就這樣了。以前多精神的,陌生人走過來牠會叫個不停。現在——」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哽咽。
索倫蹲下來。裝作檢查犬魔的魔道貝。封印紋完好。
萬言之耳聽到了犬魔的聲音。
【那個聲音……更清楚了。】
犬魔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夢裡說話。
【比在城裡清楚。它在這裡更大聲。叫我不要動。叫我等著。】
索倫的手停在犬魔的魔道貝上。
比在城裡清楚。
離城越遠——離那些高階冒險者正在調查的核心區域越遠——訊號反而更清楚?
嗶嗶的雷角跳了一下。從十二秒直接跳到了八秒。
【索倫。】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壓到只有索倫耳朵旁邊的空氣能聽到。【背景電磁波動。比城裡強。強了——】她停了一秒,在計算。【至少兩倍。這個區域有東西在放大訊號。不只枯井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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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走了三個散戶農場。
第二個:一對老夫婦的兩隻搬運蟻。全停工。觸角朝著——索倫注意了方向——不是東南。是偏南偏西。朝著昨晚地圖上那個蛛網的交匯點方向。
第三個:一個獨居農戶的犁地牛魔。最大的一隻牛魔趴在牛棚裡,唿吸沉重。農戶說牠昨天凌晨突然嚎了一聲就不動了。索倫聽到牛魔在說:【快了。那個聲音說快了。再等等。】
再等等。
等什麼?
每走一個農場,嗶嗶的表情就更凝重一分。雷角的脈動在掃描和待機之間切換——八秒、十二秒、八秒、十二秒。她在反覆確認。
在第三個農場的田埂上,嗶嗶做了一次全方位低功率掃描。
索倫站在田埂上。風吹過冬麥殘梗。嗶嗶蹲在他肩上。雷角的光芒比剛才亮了一點——全方位掃描比定向掃描耗能更多。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雷角暗了下去。脈動跳回十四秒。嗶嗶晃了一下——體力透支。但她撐住了。
【半徑一公里。】她說。聲音裡有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冷。嗶嗶在嚴肅分析時特有的冷。【至少三個同頻訊號源。方位分散。三角分佈。】
三個。
昨天巡查的三座大農田——那片更靠近城市、更「正規」的區域——只有枯井裡的一個。
而這片散戶農場——更偏僻、更邊角、委託單上只是「補充巡查區」的地方——一公里內就有三個。
邊角地帶的中繼密度是核心區域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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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站在田埂上。
風從西邊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遠處的霍恩城輪廓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很小。城牆。塔樓。公會的旗幟。一座看起來安全的城市。
城裡有四十個冒險者在調查「魔物異常」。
高階的去了城中心商業區。報酬八十銀。那裡的異常最「多」——至少報告最多。因為商業區人流密集,有人看到魔物停滯就會去公會報告。
中階的去了主要街區。報酬五十銀。覆蓋城北、城東、城南的居民區。
低階的被分到城郊大農田。報酬十五到二十銀。邊角。剩菜。
而最偏僻的散戶農場——委託單上的「補充巡查區」——沒有人專門來。太遠。太小。報酬太低。不值得跑一趟。
沒有人來的地方,中繼裝置最密集。
不是巧合。
放置這些東西的——不管是人還是魔物——知道。知道調查體系的運作方式。知道高等級冒險者會被吸引到最顯眼的核心區域。知道中等級的會填補主要街區。知道低等級的只會被分配到城郊的幾個大農田。而散戶農場——盲區中的盲區——
不會有人來。
所以把最重要的基礎設施放在這裡。
整個訊號網路的骨架——不在城市中心。在邊角。在死角。在沒有人願意花十五銀來巡查的地方。
嗶嗶說話了。
【你知道為什麼你比那些高階的看到了更多嗎。】
索倫沒有回答。
【因為你被丟在沒人要的地方。】嗶嗶的語氣很複雜。不是毒舌。不是算帳。像是在陳述一個她不太想陳述的事實。【而真正的東西——就在沒人要的地方。】
風吹過田埂。冬麥殘梗沙沙作響。
芬裡趴在索倫腳邊。金色眼睛看著遠處的城市輪廓。他的左後腿每隔二十秒抽動一下。不是在走路。是趴著的時候。
沒人要的地方。沒人注意的魔物。沒人聽到的聲音。
索倫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手指碰了一下芬裡的耳朵。很輕。像風吹過。
芬裡的耳朵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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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城。
嗶嗶在路上又做了兩次定向掃描。確認了至少一個新的中繼裝置位置——第三座大農田以南的一口灌溉用廢井。同頻。同規格。
索倫在心裡的地圖上又加了一個點。
芬裡的步頻在回城的路上逐漸縮短。二十五。二十三。二十一。二十。十九。進城門的時候穩定在十九步。比昨天回城時的二十步少了一步。
每天少一步。沙子每天多一粒。
城門。城衛。點頭。透過。
走在回公會的路上。晚霞把石板路染成橘色。人不多了——大多數冒險者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公會門口安靜了很多。公告欄前沒有人搶東西了。
但公告欄旁邊站著一個人。
白袍。
索倫的餘光掃過去。白色的長袍。金色的刺繡。胸口位置的徽章——一個光環包裹著的太陽。聖輝教會。
那個人正在公告欄旁邊張貼什麼。一張寫著文字的大幅告示。索倫沒有停下來看。但他的視線在掃過的一瞬間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魔物異常」。「信仰」。「庇護」。
白袍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的灰袍神官。二十出頭。臉上帶著那種特有的、經過訓練的平靜表情。神官的目光掃過街道——掃過路過的行人——掃過索倫——
停在芬裡身上。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裡,神官的眼睛微微收窄了。像是在辨認什麼。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目光移開了。神官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
索倫沒有停步。腳步加快了。不是跑。但快了。
芬裡的尾巴夾得更緊了。他不可能看到神官的目光。但他可能感覺到了。被注視的感覺。被審視的感覺。
(教會。)
他們終於公開行動了。索倫知道教會不可能是今天才開始關注——這種規模的組織,從內部決議到街頭出現白袍,中間至少隔了好幾週的暗中佈局。張貼告示只是冰山一角。
索倫的腦子裡閃過那個事實。那個他刻在骨頭裡的事實。
索倫的「萬言之耳」是絕對秘密。暴露會被教會視為異端。會被權貴當研究物件。
教會開始關注魔物異常了。
教會的人正在觀察街上的魔物。
而芬裡——帶著覺醒訊號痕跡的、讓其他魔物本能迴避的、連城衛都會多看兩眼的芬裡——
剛從那個神官面前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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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
索倫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眼。
一天的農田巡邏。三個散戶農場。至少四個新發現的中繼裝置位置。加上昨天的枯井。加上德瑞克報告的東城空凹槽。
訊號網路的結構在他腦子裡逐漸成形——不是一張平面的地圖,而是一個立體的系統。
東南採石場:訊號源頭。廣播原點。
城南偏西:蛛網的樞紐。弧線的交匯。
城郊邊角:基礎設施。中繼骨架。密度最高。
三層結構。源頭——樞紐——骨架。
而整個城市的調查力量——四十個冒險者、公會、城主府——全部在盯著城市中心。盯著「魔物停滯報告最多」的地方。盯著表面。
沒有人在看邊角。
除了一個拿了十五銀的 Lv.2。
索倫從門板上直起身。走到桌邊。把委託手冊攤開。裡面夾著三樣東西。
農田巡邏記錄。德瑞克的東城手繪地圖。和一張他今天用鉛筆在空白紙上畫的新圖——
訊號網路的真實結構。
三張紙。比四十個冒險者加起來的成果都多。
嗶嗶跳上桌子。紅色眼睛掃了一遍那張新圖。什麼都沒說。但她的雷角閃了一下。一次。短暫的。
認可。
芬裡趴在角落裡。金色眼睛閉著。左後腿每隔十八秒抽動一次。
十八秒。不是二十秒。不是十九秒。十八。
庫魯的魔道貝在腰帶上震了一下。
索倫低頭看。
又震了一下。
間隔——他數了——十一秒。
上次觀察的時候是十五秒。那是好幾天前。嗶嗶說過訊號在增強。但從十五秒跳到十一秒——快了將近三分之一。
散戶農場的高密度中繼裝置。一整天泡在那片邊角地帶。庫魯雖然在魔道貝里,但封印紋擋不住外來訊號——嗶嗶在芬裡身上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城郊比城裡強兩倍的背景波動,把庫魯的累積效率硬生生推了上去。
庫魯的魔道貝在跟訊號靠攏。還沒有完全同步——中繼裝置是七秒——但方向是明確的。
索倫睜大了眼睛。手指碰到魔道貝的表面。微溫。比昨天更溫。表面上浮現了——微弱的——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紋路脈動。
跟芬裡的一樣。
嗶嗶看到了。紅色眼睛定在庫魯的魔道貝上。雷角的脈動從十四秒跳到了九秒。
索倫和嗶嗶對視。
這一次不是半秒。是整整兩秒。
芬裡不再是唯一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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